“这里是七玄川,外乡人,这里不欢迎你。”
这是每一个见到他的人都会面露不悦说的话,就像见到生人的土狗,总会没由来地乱吠两声,以彰示自己的存在,吕怀雪也总是这么想,于是他不再在乎这些总是聒噪的驱逐声。
人总不能和土狗一般见识,他抚平心中不悦,宽慰自己。
况且自己也并非外乡人,只是离乡久了,难免生出一缕思乡情切,催促着自己回到这片似曾相识的土地。
物是人非,连这片曾经孕育他的土地也不待见他,吕怀雪感慨道。
七玄川十分排挤外乡人,但并非人人都是圣人,于是有贫富之分、贵贱之别。在这一致的排外之下,掩藏着许多错综复杂的关系网络。其中有利益纠纷、情感纠葛、以及各种各样的矛盾。
“你叫吕怀雪,曾经是星辰录的一员?”在一家门面豪华看起来就专为富贵人物而开的酒楼的包间里,一位服饰精致的男子坐在他对面,紧紧盯着正努力吃喝的吕怀雪。
男子面容有些苍老,眉角与额间的皱纹十分明显,神情有些急切、抑郁,虽然服饰精细,却没有贵气。吕怀雪知道眼前男子代表某位贵人来与他交流,或许那位贵人此刻就在一墙之隔的包间里静静喝酒,等待着最后的结果。
“嗯,阁下既然知道我的底细,又找上门来。我不是喜欢绕弯的人,阁下有什么事不妨直说。”
吕怀雪咽下一口浓酒,滚烫的感觉从喉间划过,像是饮下一串刀锋,这感觉让他感到欣喜。
“很好,”面容显老的男子笑了一声,不知是喜是怒,“我,需要你帮忙杀个人。”他言辞含糊了一阵,故意将“我”之后的话语抹去一些。
“你可以称呼我马管事。”
吕怀雪给自己又倒了一杯酒,却不着急喝,嗅了嗅酒香,心想这酒闻起来香的要命,喝起来就失去了香气,只剩那股像是要烫伤肺腑的炙热。
见吕怀雪盯着酒杯出神,马管事以为他是在怀疑自己的身份来历,毕竟能够了解星辰录的人可不多,因此他补充到:“吕怀雪,你不用怀疑我与我背后的人,关于你的身份,我们绝不会透露出去。”
这话听起来有些像威胁,马管事又自觉不妥,又说道:“此事的报酬是两万两,以及一个见我主人一面的机会。”
说罢,他不再说话。沉默在包间里的两人间发酵,在气氛变得更怪前,吕怀雪说话了,他没管马管事错误的揣测,说实话他也没有听进去。
“马管事,我想你,你们或许想错了一点,星辰录的成员不是刺客杀手,不是那种收钱买命的人。”
“可你已经不再是了。”
“那我也不是……”
吕怀雪话没说完便被粗暴地打断,马管事强硬说道:“别着急拒绝,吕怀雪,你现在可在星辰录的追猎名单上,只要有一点风声走漏,你……”
“你在威胁我?”吕怀雪放下酒杯,左手搭在剑柄上,一双眼睛突然明亮,像是挨饿许久的雄狮甫一望见迷途的小鹿,那股欣喜与压抑的凶暴隐在他紧绷的肌肉之下。
马管事突然慌张起来,他不知道为何明明眼前这个男人在眨眼前还是懒洋洋地晃着酒杯,而眨眼间他就如同即将猛扑而出的狮子,一股追猎的蛮荒气息扑鼻而来。
马管事后悔说出前一句话,但事已如此,性命攸关的危险就像一把悬在他脖颈间的刀锋,容不得他一丝犹豫。
“不不不,吕怀雪,你现在已经不是天枢的星卒了,你叫吕怀雪,是一名远途而来的外乡人。”
“你说的对,我是吕怀雪,是一名远游而来的外乡人。”吕怀雪左手松开腰侧的剑柄,大笑着将桌上酒杯拿起,一饮而尽。
见吕怀雪放松下来,马管事松了口气,被猛兽盯上的本能使得身体的紧绷一时半会看来不会消失,他想喝口酒压压惊,却怎么也无法做出多余的动作。
余威如此,他感受到背后的冷汗,对这个吕怀雪的本事又高看了几分,不再小觑他,心想那事看来成功的几率又高了几分。
“说吧,你们想杀谁?”吕怀雪自顾自喝酒吃菜,头也不抬。马管事咳嗽几声,眼神死死盯着吕怀雪,他相信眼前这个男人有杀人的本事,可他不知道到底有多高。
“左丞相叶伯河的小儿子叶定山。”
这是主人给他的三个名字中最困难的一个,马管事觉得这个吕怀雪是个有本事的人,既然如此就该尝试最难的目标。
“这是他的资料与画像。”马管事从怀中动作僵硬地掏出一叠折好的纸,递给吕怀雪。
后者接过,匆匆看过,最后仔细瞧了瞧画像,也搁到一边,只顾给自己倒酒喝酒。
马管事将纸张拿回,有些不明所以,问道:“有什么问题吗?”
“没问题。”
“那,总得定个期限?”
“那就,”吕怀雪思量一阵,有些不确定道,“七天如何?”
马管事一愣,他心里预期是一月时间,没想到吕怀雪直接说出七天,这让他措手不及,也有些不确定道:“七,七天?”
“七天太长了?”吕怀雪皱了皱眉,还未说话便被马管事打断,他见吕怀雪面露不悦,急忙插嘴:“我不是这个意思,要是时间太短,我主人或许难以取信我的话,不如十五天之内如何?”
“既然如此,那就十五天,十五天之后,我来这里给你答复。”
“记得带上叶定山的一件贴身物品。”
“没问题,还有什么事?”
马管事思索一阵,确实没什么事,于是摇摇头,准备离开,却被吕怀雪伸手拦住。
他颇有些不好意思笑道:“我现在身无分文,总得给我些钱日常用度以及做些准备,不然到时就这么去闯丞相府?虽说也不是不行。”
马管事有些不悦,虽然此事合情合理,但却并不在他被托付的事情里。
“你在这里别走,我去请示主人,很快就回来。”
马管事很快回来,同时带来一个沉甸甸的布袋,任谁都知道这钱囊价值不菲。
他说道:“十五天之后,我要见到叶定山的人头落地。”
吕怀雪不置可否,依旧自顾自喝酒,马管事将钱囊放在桌子一角,自觉已经大概明白此人行事脾气,于是不再停留默默离去。
酒饱饭足之后,吕怀雪拿起钱囊,晃悠着在街道上缓缓而行。七玄川很大,作为日耀国的都城,引来北方天山脚下的西柳湖的水作为护城河,宽敞的主道可供八匹马车并驾齐驱。
在一家名为逍遥的客栈住下,吕怀雪打开窗户,望向隔着一条街处的丞相府所在。这里是皇城的内城,不时有青衣巡捕带队巡逻。
巡捕归于六合门管辖,根据官职分为从二品白衣龙猎、四品紫衣虎猎、五品红衣鹰猎、以及六品以下的青衣巡猎捕头和灰袍捕快。
吕怀雪视线一转,往东瞧去,只见重重叠叠的房屋楼瓦,将半边天空遮掩其中,最远处那是一座高塔似的楼房,七玄川的每个人抬眼便能见到它,但却很少有人知道它的名字——星尘阁。
它的楼顶建造的十分特别,像一双对天张开的手掌,接收着来着天穹的馈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