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续收了几日庄稼,天空上乌云开始聚集。众人加快速度,好在他们人多,终于赶在落雨之前帮农户收完了所有的庄稼。
这几日附近的人家对镇北军的态度稍有改观,但多数人依旧冷眼相对,尤其是家中遭了大难、损失惨重的人家。这些百姓日子过得苦,也没有谁会再去苛责他们,左不过挨两句骂罢了。
有几次沈元和其他人行走在田埂间,几个聊天的农户看到他们还大声讽刺:“收个庄稼还收这么多天,若是姜大将军在,我们又怎么会是如此光景,连个匈奴都打不过!”
身边一个脾气暴躁的,直接冲上去和他理论:“你说得如此轻巧,自己怎么不上阵打仗!”
那人也不服气:“姜大将军在的时候,匈奴何时打到过虎门!”
这人说得是实话,姜骋还是大将军时,从来都是追着匈奴打,匈奴便是经常骚扰边境百姓,也绝无打到虎门的可能。
沈元拽住身边的人,低声说:“别吵了,多体谅他们一些吧。”
再次听到父亲的名字,沈元心里多了些安慰。上京城里人人不敢提的名字,在边地却有人敢大大方方地说出来。沈元将人拽走,那几个农户也冷哼一声,不再理他们,自顾自地聊天去了。
庄稼收得多,麦秆也堆了不少,等着找个地方一起焚烧,留作草木灰日后施肥用。沈元借着这个机会,自己留了些草木灰以备不时之需。
天气渐凉,皇上的圣旨下了,命辛百旗为镇北军副将,暂代将军一职。这和沈元之前听说的内容不太一样,不知是否中间出了什么岔子,传言中的将军变成了副将,但要来镇北军却是板上钉钉的事了。中间变故,就不是沈元能得知的了。
辛百旗尚在路上,严校尉这边很是头疼。原因无他,边军如今没有大将军,周执这个副将已经回上京请罪去了,而钟杰这另一校尉如今正在渔阳附近驻守,不敢擅离。匈奴上次打得凶猛,渔阳距离上谷、云中十分接近,这个节骨眼上千万不能再出错。
所以迎接辛百旗的事情,就这么落在了严义昌头上。虽说二人都是校尉,但钟杰早年受将军赏识,常年戍守渔阳附近,严义昌还有四处跑着征兵的时候,严格来说钟杰更受看重一些,这事便只能严义昌出马。
严义昌可不是农户出身,严家在上京也有一定地位,自然有方法得知一些辛百旗的情况。严义昌从家中来信得知,这辛百旗并非他想象中今年各个家族举荐出来的武人,而是个连刀都没摸过的文人,顿时怒火中烧,一把将信揉成团摔到地上:“他就让我去接这么个玩意儿?”
派来报信的人安慰到:“如今辛将军已是皇上钦点的副将,钟校尉的意思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先静观其变,莫让他抓到了把柄。”
举荐辛百旗的人说得好听,将他夸得天花乱坠,连“儒将”一词都搬了出来,也不想想他配不配!严义昌打了这么多年仗,有天赋之人不是没见过,但从未听说过让一个从未习过武、上过战场的人担任大将军职位的事,暂代也没有,这不是说笑吗!
严义昌克制住自己的火气,问前来报信的人:“这人何时到?”
来人回到:“十日前就已出发,算算日子,大约半月到虎门。此外,钟校尉还提到一事,让我转告严大人,请大人谨慎对待。”
严校尉心中疑惑:“何事?”
信使看严校尉一眼,压低声音:“辛将军此次前来,听说身边还带了一名谋士,名为傅何,听说原先还想请皇上一并封个参军,好让他名正言顺,结果被御史大夫纪大人和兵部尚书李大人一起反对,只得作罢,当作门客带来边地。”
严义昌倒真不知道这事,当即追问:“这傅何什么来头,让辛百旗这样看重?”
信使却摇摇头:“不知,所以钟校尉才请大人谨慎对待。”
严义昌了然,钟杰这是想让自己借这个机会,探探辛百旗和这个傅何的底,心下不由得暗骂,这老狐狸,自己倒躲得快,麻烦事都丢给他。不过这对严义昌来说也是个机会,他也未推辞,当即应下:“钟大人交待的事在下记住了,还请替我转告大人,请他放心。”
信使微微一笑:“定不负所托。”
按照钟杰的估算,辛百旗本应在十月中旬左右到达虎门。可严义昌左等右等,竟是在十一月上旬才堪堪等到辛百旗。严义昌一肚子火气,却偏偏得挤出笑脸来应付他和那名谋士,很是憋屈。
“辛副将军一路辛苦,末将已经吩咐了后厨为大人接风洗尘,还请大人赏面前往帐中。”严义昌心头憋屈,面上不能做什么,却故意喊了声副将来刺一刺这辛百旗。本来二十天的路,这人愣是走了三十余天才到,不知在路上磨蹭些什么。
其实这也不是辛百旗的本意。辛百旗虽没上过战场,却也知道冬季是休养生息的时间,原想早些出发来到边地,趁着冬季来临之前先立下些小功,一是骚扰一下令人厌恶的胡人,而是给宫里的堂姐长长脸。
但辛百旗从小长在上京里,没出过远门,错估了一路上的辛苦。他会些马术,但上了路才知道偶尔骑着玩一玩,和骑着马赶路是截然不同的两件事。才骑了两天马,辛百旗两条大腿内侧便给磨伤了,任傅何和其他人怎么劝都不肯再骑,只得半路雇了马车来,这才耽误了许多时间。
辛百旗赶时间,但马也有累得时间,车夫也心疼不已。亏得他付给车夫的钱不少,车夫才愿意继续赶路。接完这一单,怕是马儿也遭罪不少。
此时辛百旗本就神色恹恹,水土不服,听到“副将”二字更是心烦,摆摆手说:“边地能有什么好东西,我要回屋休息了,莫让人烦我。”
辛百旗身量不高,脚步虚浮,眼下还有青黑,看着便不太服众,此话一出,便是傅何也叫住辛百旗,眼神示意他莫要多说,自己则是接过了话锋:“辛将军一路行来辛苦,见闻中也得知边地百姓生活艰难,所以才出此言,示意大人不必设接风宴,做些简单的吃食便是,并非贬低之意。”
辛百旗知道傅何不会无故说这样的话,于是点头称是:“正是这个意思。”
严义昌意味深长地看了傅何一眼,此人看起来二十来岁,生得俊俏,说话间总是一副笑眯眯谁也不得罪的样子,此时站出来打圆场,辛百旗竟也附和他,正是人如其名。严义昌直觉傅何这个人身上秘密不少,但现在不是深究的时候。
既然有人打圆场,严义昌也没要揪着不放,连声说是:“辛大人既然这样说了,那末将便只设一桌,让他们上些家常小菜,辛大人意下如何?”
正好此时辛百旗水土不服的厉害,便是山珍海味也是吃不下的,家常小菜正合他胃口,于是点头应允:“如此甚好,有劳严校尉了。”
席间,傅何先向众人告罪,表明自己身份,将姿态放得极低,说明自己并非有意接话,很是圆滑。辛百旗放松下来,也唤起一些胃口,严义昌见状上前询问:“末将见大人很是喜欢这些菜肴,倒是可惜缺了些好酒,可要末将让人取些来?”
辛百旗眼前一亮,严义昌见状立马让人上酒,开了一坛说到:“边地的酒烈些,大人可要少饮些。”
辛百旗不悦地看他一眼:“莫说这些虚的,尽管让人端上来便是!”
傅何看向严义昌,双眼微眯,没有立即出言拦下辛百旗,他想看看严义昌借此机会是想做些什么。
辛百旗接过严义昌斟的酒,一口饮下,果然比上京的酒要烈些!他喝过的好酒比比皆是,倒没尝过这种滋味的,大赞:“好,此酒倒是有意思,再让人上些来!”
严义昌笑眯眯地吩咐底下的人再上些来,几杯黄汤下肚,辛百旗晕晕沉沉,说话间也有些大舌头。严义昌觉得时机到来,不着痕迹地说:“辛大人好酒量,想必此次在边地定能有一番作为!”
严义昌这话说得没逻辑,但辛百旗喝高了,也听不出来,大着舌头应到:“那那是自然!不就是行军打仗,古人古人书中都有记载,凭何他们说我不行!姜骋又如何,有傅先生在,我定能定能击退匈奴!”
严义昌和傅何皆是脸色一沉。姜骋在边军中的声望,便是死去多年依旧是十个辛百旗都比不上的。如今他什么成绩都没做出来,倒敢在酒后说出这等大话来。不等严义昌发难,傅何抢先向严义昌行了一礼,说到:“辛大人想必是醉酒了,说些酒话想来也当不得真,不若让辛大人先行休息?”
严义昌哼笑一声:“傅先生不过一谋士,如何敢做辛大人的主?”
傅何拱手垂眸:“小人自然做不得将军的主,但辛大人长途跋涉,如今又饮烈酒,小人不过担心辛大人身体抱恙、规劝一二罢了,又怎谈得上做主呢?辛大人今日才到虎门,想必严大人也不想惹出什么岔子来才对?”
傅何一番话,将严义昌的话头堵死,只得放了人回帐中休息,心里却觉得傅何当真是个能说会道的。傅何谈吐不凡,言语伶俐,怎么看也不像愿意给辛百旗做事的人,日后还得多加观察才是。
这营中便是随便一个兵卒都比傅何身份高,傅何给严义昌等人陪着笑脸,待辛百旗倒在床上呼呼大睡之后脸色才沉下来,脸色的笑意荡然无存。
草包。
肩不能提手不能挑,一场胜仗没打过,还敢在众人面前踩一脚姜骋。莫说严义昌,若他不是辛百旗的谋士,自己都想上去揍他一顿,这宜妃是当真会挑人,第一天就敢给自己捅娄子。
若不是有苦衷,他才不想辅佐这样一个废物。
傅何回到自己营帐中,拿出一卷舆图仔细观看。这舆图原是交给辛百旗的,奈何这草包看不懂,便给了自己,让自己替他参谋。傅何在心里冷笑一声,他倒信任自己。
不过眼下不是怄气的时候,就算是借助辛百旗也好,他确实需要做些什么来提升自己在军中的威望,替自己谋划一二。与此同时,他还要防备严义昌的打探,严义昌不过一校尉,他的打探应是有人授意,傅何得放着那个草包不要在严义昌面前乱说话。
丢辛百旗自己的脸也就罢了,要是把自己拉下水可就不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