虎门是大奉边地重镇之一,向来受历代帝王重视。近些年来匈奴失了姜骋的压制,休养生息之下一举进犯,周执被打了个措手不及,还是靠西北军的支援才抢回虎门,也难怪皇上如此生气。
沈元跟着军队到了虎门,先是驻扎在城郊不远处。虎门遭了劫掠,城中已然不剩多少百姓,农田荒废也无人打理。此次镇北军驻扎虎门,除了戍卫边城安全之外,还要帮助当地百姓重建虎门。
虎门和沈元想象中差不多,古朴老旧的城墙上留下了许多遭人破坏过的痕迹,不似上京的城墙那样看起来光鲜亮丽。和虎门比起来,上京倒像一个世外桃源。沈元跟着队伍进城,边走边看城内,越看内心便越是感叹。
她知道上京的公子哥儿惯会找乐子,便是纪如桦的一些同窗也是,斗蛐蛐、喝花酒,随手一掷或许就是千金之数。
可虎门的城内,原先一些青砖绿瓦的小院多了些被火烧过的痕迹,街边只剩零星几个小贩摆着摊子,便是走过的路人,脸上的表情也是十分麻木,细看之下似乎还有淤青未消。沈元心中难受,收回了目光,等待命令。
此次带队的是严校尉,沈元他们分到的是帮助修缮虎门的云来客栈一带。云来客栈在匈奴入侵时也遭了灾,店内库存被抢得干干净净,匈奴逃走时还砸了掌柜的店,杀了店里的人。掌柜运气好,留下一条命,其他人却没这么幸运。
修缮材料由军中统一采买,陈什长领着沈元他们十个人去领了材料,正打算先从云来客栈开始修缮时,意外发生了。
“滚出去,这里不需要你们!”
“匈奴打过来的时候你们在哪!”
“滚出去!”
愤怒的百姓捡起手边的石头沙砾扔向他们,沈元和其他人连忙掩面躲避。沈元他们才进军队,根本还没上过战场,但在百姓眼里,他们骂的就是这些穿着兵服兵!
荣茂云心里委屈,虎门也不是他丢的,当即扒拉干净脸上沾到的土:“虎门又不是我们丢的,我们都是才被征兵的!”
一个妇人指着荣茂云的鼻子破口大骂:“不是你们是谁!难道你们没穿这身衣服,难道你们不是兵!你还我丈夫和孩儿,虎子今年才三岁,他不该死啊!”荣茂云一愣,看着眼前披头散发、状似疯癫的妇人却哑了口。
“唉,造孽呀。你骂他们又有何用,骂得再狠,人也再回不来了。再者,这都是些才入伍的,看看你扔的那人,也还是个孩子罢了。”
正当荣茂云神情怔愣时,一个衣着朴素、身形有些佝偻的中年男子扶起妇人,在一旁劝解到。
妇人抬头,想也不想便大声说到:“等你家里死了人再去帮他们说话!”
男子苦笑着说:“如何没死?我家里只余我一人。”
妇人一噎,还想再说些什么,眼睛却瞥到男子右手空荡荡的袖管。
云来客栈的张掌柜,她认得这个人,打得一手好算盘,在虎门素有金算盘之称。他的儿子据说学识很是不错,更是得了先生的赏识,来年有望入了上京寻个差事做,好给家里人脱了商籍。妇人痴痴地看着张掌柜,片刻后忽然嚎啕大哭,声嘶力竭。
沈元心里也很不是滋味,听说以前上京斩贪官时,百姓会丢些烂菜叶和臭鸡蛋。但如今的虎门,这里的百姓却只剩些沙砾瓦石。几人站在云来客栈门口不知该做什么,还是张掌柜将人带了进去。
这样的事,在虎门城内不止他们一处。但他们总不能不干活,严校尉只得多派了些人,将百姓稍拦一拦,好让士兵们将损毁严重的屋舍先行修缮好。
张掌柜将几人带进客栈,左手不甚熟练地给几人倒了碗水:“军爷莫怪那女子。她年轻时身体不好,好不容易才得了个孩子,如今什么都没了,不是有意冲着几位军爷去的。”
陈什长接过茶碗,扶着张掌柜坐下:“都是遭了灾的可怜人,哪还能怪她。掌柜的,你这客栈情况如何,与我们几人仔细说说,我们好商量从哪里开始修缮?”
张掌柜点点头,指着二楼的客房说:“客房里屋没几样家具,床铺也不好损毁,倒是还好。但大堂就不大好了,你们也看见了,桌椅板凳被砸了个干净,帐台也没逃过,后厨的碗碟也不剩几样。唉,以后这生意,还不知从何做起啊。”
西北军曾留守在虎门一段时间,对城里进行了一些简单的清扫,将城里死去百姓的尸体收敛后下葬,做了一些善后,却没时间和材料再去修缮被损毁的屋舍,现在掌柜的客栈顶上还缺着瓦片,大堂里也尽是三条腿的凳子。
沈元和荣茂云年纪小,身手灵活,领了上屋顶铺瓦片的活。其余几人中有一个会点木匠活,陈什长分了一人给他打下手,让他看看桌椅板凳是否还能修,如果不能修就另想办法。
张掌柜家没人了,他也不愿回那空荡荡的屋子,这段时间都住在客栈里。见几人都忙活开了,张掌柜也不想闲着,四处走着给几人搭把手,实在帮不上忙了就去后院烧壶热水,在井里吊凉些再端给几人喝。匈奴砸了他的店,他的茶叶罐都碎了,好酒不是被喝完便是被砸烂,现在也只剩些热水能招待人。
九月的日头还是有些晒的,沈元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接过掌柜递来的茶碗,道了声谢后仰头一饮而尽,便又拿起手边的瓦片继续修补屋顶。荣茂云喝了水后,手上的活也没停下来,只是总在似有似无的看沈元,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沈元看不下去,率先发问:“一直盯着我,你想说什么?”
荣茂云其实也不知道自己想说什么,只是经历刚才的事,他心里有些不是滋味,不自觉地就看向沈元,没意识到其实沈元和他一样,也只不过十几岁,未曾经历过这些。
沈元看他表情,多多少少能猜出来一些,斟酌一下后开口:“看他们那样,于心不忍?”
荣茂云下意识点头,却很快又摇头:“我不知道。我知道不是我的错,但似乎又和我脱不了干系。”荣茂云说着,声音逐渐低了下去:“我当初从军,只是为了报仇,我不知道这些百姓他们”
听到报仇二字,沈元正在铺瓦片的手顿了一下,看向荣茂云:“你”
荣茂云抬头看了沈元一眼,赌气似的偏过头去干活,不让沈元看到自己的脸:“和他们一样,家人没人了。别以为我看不出来,这些日子你就是故意拿话激我,我可不是那种蠢人。”
沈元愣了一下,继而笑了:“看出来了?”
荣茂云冷哼一声:“我只是气不过。我爹以前就是这个性子,但谁是为了我好,我还是看得出来的。”说完,荣茂云忽然有些支支吾吾,耳朵也涨得通红,犹豫了半天,才小声说:“沈元,之前的事是我错了。还有,这些日子,多谢你和白大哥了。”
沈元不看他,故意放大声音:“你说什么,我听不见,大声点!”
荣茂云瞪沈元一眼,也大声道:“对不起,谢谢你,可以了吧!”
荣茂云说完,才发现营了的其他人都朝他看过来,捂着嘴偷笑,白海江更是哈哈大笑:“看来嗓子彻底好了,喊得很有气势嘛,很好很好!”
荣茂云顿觉羞臊,立马埋头只知干活,任沈元和白海江他们怎么逗他都不说话,害的沈元还得拦他:“看你铺的这瓦,你是铺瓦还是给张掌柜在屋顶绣花?仔细着点来。”
荣茂云一看自己手下的瓦片,歪歪扭扭的,间距似乎也不大一样,张掌柜晚上睡觉怕是能从缝里透出光来。再看一眼沈元铺的,像有人用墨线量过一般,整整齐齐,好不美观。荣茂云小声应了,也认真了些,但还是忍不住在心里念叨两句,怎么这人连铺个瓦片都比他强!
可恶,更不甘心了!
接下来几日,沈元他们做完了修缮的事,便都被派去附近的农田农庄,帮附近的百姓抢收粮食。如今已是九月,农户们家中情况各异,但人手不足是肯定的。如果不及时抢收,赶上点风雨,粮食就会烂在地里。
在沈元他们修缮城内时,大部分的兵卒都在帮农户抢收粮食。北方天寒,雨水不似南边充沛,稻子那些不好活,多是种些麦、豆、黄米之类的粮食,其中种类又各有不同,沈元吃过的那种粗面饼便是百姓日常所食,细面饼是有些家产的人家才舍得吃的。
沈元和其他人在农田里,用镰刀割下麦子,然后再将麦子扛去扎成捆,来回拍打脱粒,让麦粒从麦穗中分离出来。如此,再将麦粒收起来,在晴天时晒干水分,再行舂米脱壳。荣茂云跟着收了一天麦子,晚上回营帐时只觉得自己腰快直不起来了。他没种过地,虽然知道种田辛苦,但不知连收麦子都如此辛苦,晚上都多吃了两口饭,
夜间,白海江看他右手不自觉的扶着腰,当即说:“你去那躺下,我给你按按腰,明天还得接着收呢。”
荣茂云与白海江熟悉了些,立马叹了口气:“怎么还有,今天不是收了挺多?”
白海江倒了药酒,在他腰上按摩起来,听他这话,嘿笑一声:“你这才收了几分地,一看以前就没下过地,沈兄弟都比你像样。不赶快收了粮食,遇到个阴雨天,地里的粮食就全毁了。那些农户种了一年的地相当于白种,还要给主人家交租,自己连一口吃的都落不下。”
荣茂云疼的呲牙咧嘴,心中却想起往日在家中时,自己吃饭总是捡着做得精致可口的饭菜来吃,莫说蔬菜,肉食都常有剩菜,最后都当泔水倒了。思及此,荣茂云心中有些羞愧,不由得低下了头。
白海江拍拍他的脑袋,说到:“我们这些人比你年长,一看就知道你以前大概是某个人家的小少爷,娇养长大的,许是家中出了变故才来这。便是沈兄弟,身上也有种和别人不一样的感觉。我就是个大老粗,我说不清楚,但你看别人对沈兄弟说话,谁不是客客气气的。”
荣茂云也察觉出来了,他有些觉得沈元的家世应该和自己差不多,或者比自己还好一些。
白海江给荣茂云按完腰,大手往身上一抹,擦去多余的药酒,看得荣茂云很是难受。荣茂云怕自己忍不住说白大哥两句,于是便偏过头看了别处,却看到桌子上那个开着盖子、样子熟悉的药瓶,当即也不顾腰疼,下了床拿起来问白海江:“白大哥,你刚才给我擦的药酒是?”
白海江一挑眉:“才发现?”
荣茂云有些不明白:“什么是才发现?难道说?”
白海江拿过药瓶,将盖子盖好又放回他手中,感叹地说:“上次沈兄弟夸过你之后,就把药酒给我了,让我看着情况给你用。收好吧,你这是遇上好人了。”
荣茂云拿着熟悉的药瓶,一时间眼睛有些酸涩,被他用力揉搓两把、将眼皮擦得通红后,望着白海江出门的背影,喃喃说到:“白大哥,你也是好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