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猎的动乱终于是平息了,临走前我被贵妃娘娘传唤到帐子里,她长得可真好看啊,只是不是陆景云的亲娘。
谢瑜说陆景云的亲娘是已经病逝的刘淑妃,跟贵妃娘娘关系很好,临走时托孤,陆景云便在贵妃娘娘身边养大,娘娘把他当亲儿子,疼的如珠似宝。
眼下好看的贵妃娘娘拉着我的手,摸着我还裹着纱布的手腕,心疼道:“小小年纪便让你受这种罪,真是难为你了。”说罢又抬眼温柔地笑着看向我说:“你救了小五,真是要谢谢你才是,”
我哪敢让娘娘谢我,便惶恐拜道:“是臣女要谢谢殿下才是,若不是殿下到的及时,臣女恐怕早就被杀了。”
贵妃娘娘欣慰点点头,将我扶了起来,又赏了我好多东西。
娘娘这边知道我和陆景云的事情,三皇子那边就把我和谢瑜的事情八卦给了皇上。三皇子一个恋爱脑,把我和谢瑜抱头痛哭的事情添油加醋了一番,皇上就放话要给谢瑜赐婚。
回家后,就连我娘都听说了这回事,说长公主兴冲冲来找她,拉着她手就要称亲家,我娘忧虑大于高兴,觉得两个武将联姻,八成是成不了的。
可当今圣上他也是个恋爱脑,不然也生不出三皇子这样的恋爱脑,一心想着要给外甥谢瑜赐婚,且行动相当迅速,当即就叫人拟了旨,我和谢瑜就这样顺顺当当成了未婚夫妻,这一年谢瑜十八岁,我十六。
我从小就喜欢谢瑜。十二岁那年我趴在墙头,看谢瑜在院子里舞剑,他的剑花挽的可真好看,我为此学他学了好几年。
那时候我看着满园的桃花灿烂迷眼,谢瑜站在灼灼桃花下,倒提长剑望向我,临风玉树的少年郎,笑起来好看的紧:“小溶儿,我给你留了桃花酥,下来吃啊!”
从那时起,我不再喊他小鱼哥哥,开始喊他谢瑜。
春猎之后,接了赐婚的圣旨,我就在家里宅着养伤,我娘看着我受了伤的手腕,叹气道:“幸亏你遇上的是外围望风的少数贼人,不然你小命可就真的没喽。”她说着又忍不住叹了口气:“哎,叛乱的贼人都已诛了九族了,当皇帝难啊,咱们做臣子的也难啊,你以后若嫁给谢瑜,娘倒希望他做个闲人,最起码能保一世平安,可他那样的家世……哎……”她叹气不止。
我倒是没我娘那般想的那么复杂,我只是觉得喜从天降,喜的我都不知道该作何表情,或者该怎么表现才能凸显我的喜悦。夜里我躺在床上才发现,原来不用凸显,我睡不着就已经能说明一切了。
由于夜里太兴奋,我真正睡着的时候已经过了子时了,所以清早便赖起床来。我娘叫我吃饭叫了两遍,第三遍快要发火的时候,外祖母赶来救场,同我娘说:“哎呀,你闹她作什么,溶溶受了伤好不容易能歇歇,也不用去宫里读书了,你让她多睡会儿,待会儿她若醒了再吩咐下人另做些吃的拿给她就是了。”
我娘多少是带了些火气的,同我外祖母道:“她是有婚约的,都快要嫁人的年纪了,若是到了夫家也这般懒散,叫人笑话……”
她们说着就走远了,我翻了个身仰面继续睡。半晌,窗子外突然传来一阵响动,我睁开眼,听见谢瑜小声叫我:“溶儿你醒了吗?”
我一个激灵便坐了起来,清了清嗓子回道:“醒了。”说完只觉脸瞬间就热了。
谢瑜还是小声地喊话:“那我进去了。”
我点点头,忽又意识到他看不到,便出声说:“好。”
谢瑜从窗子里跳进来,其实我院里的小丫鬟比我还贪睡,才不会在我门外守着,他大可以走门进来,如此这般八成是在学什么话本子里的情景。
谢瑜站在我面前看着我笑,他笑起来好看是好看,但经不住一直这样笑,傻乎乎的,我被看的脸更烫了,便问他:“你笑什么?”
他将手里的食盒放在桌子上打开,端过来给我说:“我开心啊,所以给你带了桃花酥,你尝尝。”
见了好吃的我立刻便将害羞这回事抛之脑后了,谢瑜见我没伤到的那只手拿着桃花酥将嘴里塞的鼓鼓囊囊的,另一只手也不能抬起来,便伸手替我擦了擦嘴角的残渣,抬起我缠着纱布的手腕道:“还疼吗?那天是我去晚了,对不起。”
“疼,好疼好疼的。”我皱着眉看着他。
“那给你吹吹?”
谢瑜说着便凑过来在手腕上吹了吹,痒痒的,我直往后躲,他却笑着凑的更近了。
院子外,我娘身边的嬷嬷又来喊我:“小姐可醒了吗?饿不饿啊?”
谢瑜方才还在笑,现下却慌的一批,连忙便要再去爬窗子,我告诉他要从后面的窗子出去,他果然很听话,但走到一半又退回来,我还没来得及疑惑,他便猛地凑到我面前在我额头上轻轻吻了一下,然后扭头又去爬窗子了。
我被突如其来的一吻镇住,也没来得及阻止他,其实他可以不用出去的,嬷嬷只是来问我吃不吃饭,除非经我同意,否则她根本不会进我的房间,但方才接了谢瑜那一吻,我便什么都说不出来了。
我抬手去碰额头,抬到一半就开始抖,方才发现抬的是我受伤的右手,便换了左手去摸,感觉整个人像在半空中一样,飘飘然。
嬷嬷又在外面喊我:“我的小姐呦,该醒了,嬷嬷给你做了你最喜欢吃的红烧鲤鱼哦!”
拿美食诱惑我,我连忙回她:“马上!我马上就起了!”说着便爬了起来。
我把饭端到外祖母房里吃,生怕我娘看见我这副不成器的样子着急上火。吃鱼的时候,喝粥的时候,我有好几次都忍不住笑了出来,外祖母看着我打趣道:“哎呦呦,你看看这溶溶呦,准是想起心上人来了,脸上都快笑出花了。”
我搂着外祖母疯狂否认:“才不是才不是呢!”
我和谢瑜的婚事定在明年的春天,可这一年九月,北境却突然传来战事,谢瑜同我说,他要赶往北境帮他父亲,他说:“溶儿,等打了胜仗,我便和我爹一起回来,让阿爹阿娘一起看着咱们成亲,好不好?”
我当然相信谢瑜的能力,而且他父亲在,定是不会让他受伤的,便点了点头,心里却不住地难过。
天气已渐渐凉了起来,送谢瑜走的那天,我站在出城的地方,送给他一件绣着他名字的披风,那是我绣了好几十个布片里面挑出来最好的一个。
谢瑜接过披风,拉着我的手,一双桃花眼笑地眯起来,他伸手抱了抱我,温热的唇吻过我的额头。他说:“我很快就回来了。”
我看他翻身上马,渐渐走出了京城。我一个人回到家里,坐卧不宁,于是爬上墙头去看谢瑜的院子,院子里的桃树不是开花的时节,闷闷的,一点都不好看,可我却趴在墙上看了一下午。
十一月末,我娘说我爹要从南境回来了。我心想,过了年我的婚期也就到了,他定是要回来的。
几日后,我爹果然回来了,但我还没跟他说上几句话,他立刻便被召进了宫,回来的时候特意来告诉我:“溶溶,北境战事吃紧,爹要带兵去支援,你可有书信要我捎给谢家那小子?”
我心里紧张的很,跑回屋子想了半天,终于写了封信出来,递给我爹。我爹往怀里一揣便同我娘匆匆告别,说五皇子带兵等在城外汇合,要同他一起去北境。
我追在我爹屁股后面问他:“陆景云也去?爹爹,北境是不是很严重?你要不,要不带上我好了,我会武功的。”
我爹边走边训斥我:“胡闹!你去做什么,你在家照顾好你娘,我回来要是见你娘掉一斤肉,定要将你揍一顿。”
我爹威风凛凛地出了府,我也没来得及牵马去送他,只在府门口冲他喊:“爹爹!你保重身体!”我爹头也没回,只冲我挥了挥手。
我回去找我娘,我娘在房里泫然欲泣,拉着我说:“以后成了亲,可不许让自己的夫君上战场,你爹一走,我就又要担心了。”
我不置可否。
转眼就到了腊月底,年关将至,一夜大雪。
清晨,我娘身边的嬷嬷来报我,这是她第一次不顾规矩推开我的房门。我惊坐起来看着她,不知是冻的还是怎么,她说话的声音有些发抖:“小姐,你穿好衣裳出来吧,宫里的五殿下来府上了。”
“陆景云?他回来了?那我爹呢?谢瑜呢?谢瑜是不是也回来了?”我急匆匆把衣裳往身上套,嬷嬷没有回答我的问题,只帮着我穿好衣裳,我心里暗暗着急。
出了门我便往正堂跑,远远的就看到陆景云穿着一件蓝色大氅站在雪地里,我娘却没来迎客,我有些意外,我娘原是最注重礼节的人。
“陆……殿下!”
我边喊边跑过去,还没行礼,他便将我扶住了,我推开他的手,问他:“你回来啦?谢瑜呢?”
他看着我,喉结动了动,道:“令尊在宫里同我父皇议事,可能要晚上才回来。”
我点点头,继续问他:“谢瑜呢?”
他看着我,又伸手过来抓我的胳膊:“溶溶,我同你说件事……”
他的神情我看懂了,我使劲眨了眨眼睛打断他,问:“谢瑜呢?”
他还是没有直接回答我:“溶溶,你别着急,我……”
眼前忽地升起一片水雾,我只觉得喉咙哽住了,但还是努力问他:“谢瑜呢?”
这次,陆景云没有再说话,他只是看着我,很难过的看着我。我吸了吸鼻子,眼泪没有控制住掉了下来,我问了第五遍:“谢瑜呢?”
寂静雪地里,能清楚的听到声音在颤抖,我梗着脖子看着陆景云,眼泪不住的往下淌。
“谢瑜的棺椁回来了,还有定北侯的,一起。”他说。
院里的梅花枝子上落下一捧细雪,我抖着肩膀发不出任何声音来,直直跌坐在地上,陆景云顺势来扶我,同我一起蹲了下来。
良久,他从怀里拿出一封信,展开来递到我面前,上面是我曾斟酌半天写给谢瑜的原信:此时相望不相闻,愿逐月华流照君。
在这句话的旁边,是谢瑜的笔迹,只有明晃晃的两个大字:好的。
他这一生最后留给我的两个字是“好的”,最后留给我的一句话是“我很快就回来了”。
我抬起头来看着陆景云,眼泪被风吹的干在脸上,我说:“你回去吧。”
陆景云抬头看了眼外面,还是选择走了出去。
我回过头,看到我娘站在院子里,含泪看着我,然后她走过来将我揽在怀里,我伏在她身上泣不成声,我说:“我再也等不到谢瑜了,再也等不到谢瑜了……”
腊月十四这一天,我没有等到我的如意郎君,以后,也再不会有人翻过墙来,给我递一盒桃花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