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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873章 圣加尔药田
    「就在今日我终于下定了决心,彻底销毁包括“芬尼斯”在内的十三种复合炼金药剂的精确配比。」

    「我穷尽一生编纂的《医典》将因此不再完整,但我相信人类的未来会更加光明。」

    「伍德的子孙后代们,我不会阻止你们尝试复刻过往的求知欲,但请谨记,无论成功与否,不得传播黑魔法的学识!」

    ——特罗图拉·伍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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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岳父大人好手段。”

    李维把玩着刚刚送来的戒指,上面还依稀残留着修道院的熏香味——那是混合了亚麻油、榄香脂、胡椒和橡木苔的经院特调。

    仅就这点来说,这位未曾谋面的罗慕路斯地区主教,已经过得比维基亚大部分男爵要“体面”了。

    “我们的计划可能要因此变动些许了。”

    李维又感慨道。

    堡垒总是更容易从内部攻破,何况一群各怀鬼胎的逐利之徒。

    因利而聚,利尽则散。

    “这是家主特意埋下的暗桩,”约书亚的反应却是出奇的冷淡,“它起用的那一天,也就意味着事态到了不可挽回的地步。”

    虽然不知道莫德里奇和约书亚这对父子之间到底隔着什么迈不过去的槛,但李维还是理智地选择了不搀和此事。

    未知全貌,不予评价。

    况且约书亚说得也有一定的道理,间谍大多都是一次性的,多诺万·凯莱布的暴露同时意味着事后的出局。

    至于伍德家族为什么混成这幅凄惨模样——再大的家业也经不住一堆败家子挥霍啊。

    “我们只有不到一个礼拜的时间,事宜从速!”

    约书亚又补充道:

    “明天我亲自去缉拿那个拉玛主教,在他写下价格的底单之后。”

    “教会控制了罗慕路斯近两成的药田,是罗慕路斯最大的地主,梅迪克家族的谋算注定要落空了。”

    李维闻言收敛起心中那点乱七八糟的想法,一脸期待地看向老丈人:

    “敢问这位拉玛主教的外援或者说幕后主使是?”

    “我不能确定。”

    约书亚若有所思地微微摇头:

    “但米尔塞姆自治领最有资格称一句‘夫人’的,应当是伊丽莎白·巴托里。”

    “巴托里是米尔塞姆自治领的第一大姓,常年把持市政厅,也是鲁尔河漕运的第三大股东。”

    “听您的意思,”李维眼神微动,“巴托里家族现在是由这位夫人当家?”

    约书亚闻言看了一眼东方,讥诮地扯了扯嘴角:

    “确实如此,她是国王陛下昔日的情人——在她那个早死的丈夫还在世的时候就已经是了。”

    “现任露易丝王后也是经由她的介绍、与国王陛下相识的。”

    “这个女人野心很大,能力也有一些,她与已故巴托里家主唯一的子嗣在她的养育下几乎以她唯命是从。”

    “加上前面我所说的‘人情关系’,伊丽莎白·巴托里是米尔塞姆如今的主人——这也比较符合各方利益,除了巴托里家族。”

    “贵圈真乱!”

    李维低声腹诽了一句,脑海中的许多疑点却因此变得合理起来。

    国王陛下求医问药在李维这个层级的贵族圈子几乎就是公开的秘密。

    不管伊丽莎白·巴托里是因此上位还是在上位之后才着手此事,但总归不能指望尝到权力滋味的人主动金盆洗手。

    念及此,李维学着约书亚的模样,往南边指了指:

    “那依岳父大人您的智慧,这件事天鹅堡会介入多少?或者说,我们该做到何种地步、让事情的发酵仅限于中部行省内部?”

    约书亚展开地图,如是对李维说明道:

    “从罗慕路斯快马赶到米尔塞姆需要两天……这一来一回,拉玛也是觉得自己赶不上本次议价,才会将此事托付给多诺万。”

    “除此之外,拉玛如此抉择,还能说明一件对当下的局势更重要的事实。”

    说到此处,约书亚看向李维,面露考校之意。

    “岳父大人是想说,”李维思忖片刻,斟酌着用词,“梅迪克家族牵头的此次药材重新议价,顶多只能算是借势而为?”

    “他们和‘拉玛主教——伊丽莎白夫人’这条线,并没有被天鹅堡彻底地撮合在一起?”

    约书亚赞许地点点头,随即叹息一声:

    “如果说山民叛党如此行径是以小博大、浑水摸鱼的不得已,那么格罗亚纯粹就是多疑了——河谷镇一败后,我们的国王陛下行事就很少冲锋在前了。”

    “他连日瓦车则的贪腐案都能忍到我和托雷斯家族误打误撞地戳破再发难,何况重要性完全不可比的罗慕路斯呢?”

    “所以,”约书亚眼中闪过一丝精光,语气笃定,“除非米尔塞姆那边率先动作,否则我们不必理会——当然我个人更倾向于他们不会有动作——他们需要相当长的时间对拉玛主教的‘失踪’作出反应。”

    “只要他们不插手,我们也保持相应的克制。”

    “即便我判断错误,”约书亚顿了顿,“也有把握将往来消息迟滞几日。”

    这话听得李维心中一动,下意识地对上了约书亚的视线。

    约书亚当然看得懂李维眼神的含义,微微颔首:

    “鲁尔河联通威斯特法伦,伍德家族自是有相当的股份——梅琳娜的舅舅、也就是克里斯特的父亲、掌管着运河的部分缉私船队,可以为我所用。”

    李维先是一愣,随即才从记忆深处翻出了“梅琳娜的表哥克里斯特”的样貌——关于梅琳娜的母族被夺姓一事,又是约书亚身上的一个巨大谜团。

    一个动用谢尔弗的家族力量都查不到太多有用消息的谜团。

    虽然李维极力克制自己的小眼神,但他这幅模样落在约书亚的眼里就已经说明了许多问题。

    只是当下并不是向李维全盘托出的合适时机,约书亚也就当是没看懂,略显生硬地转移了话题:

    “上层的斗争分析到此为止,罗慕路斯往西的风波我自会替你挡住,现在另有两件事我需要你协助。”

    “其一是我带来的私兵中有几个山民,我需要你配合甄别他们是否与叛党有联系……若是忠诚没有问题,他们的出身将来可以作为攻略科什山脉的桥梁。”

    “没问题,”李维答应得爽快,“第二件事呢?”

    “制作「菲洛索斯」的原材料中包含几味用途广泛的药材,”约书亚掏出一张图纸,递向李维,“比如说「曼德拉草」。”

    “炮制前此物全株有毒,轻则致幻,重则暴毙。”

    “同时也是人类运用最早的安眠剂、镇定剂以及,壮阳药。”

    “行,我懂了。”

    李维恍然大悟。

    区区致命毒物而已,怎么抵得过人类繁衍的基因代码——高低得尝尝咸淡。

    “九月正是「曼德拉草」块茎的收获季节,罗慕路斯大教堂名下的圣加尔药田就种植着维基亚规模最大的「曼德拉草」。”

    “圣加尔药田也是罗慕路斯最大的一块药田,大多数药物的定价都要以它的当年产出为基准;掌控它,我们就掌握了主动权。”

    “待到明日我擒下拉玛主教,就由多诺万配合你的人秘密进驻、接管药田。”

    约书亚指着地图上苦艾岭往西约摸二十里外的一处平原,如是对李维提议道。

    “岳父大人是想以此追查艾德·斯塔福特的动向?”李维却是微微蹙眉,“恕小婿直言,此人狡猾异常,同样种植了「khat」树的爱勒尔村今年就没了动静……您别抱太大的希望。”

    “我知道,这只是其次,我要你去的首要目的,是保证在所谓的药材议价环节,不会出现纰漏。”

    “多诺万毕竟只是代理人,一旦与之前商议的结果出现如此大的反差,其他被联合的势力难免不会深入调查事情的究竟。”

    “至于劳勃那边,从走私入手是另一个谈判的筹码,两边并不冲突。”

    “而在煽动民众这方面,”约书亚上上下下扫过李维,眼底透着古怪的赞叹,“你比我见过的任何人都专业。”

    “岳父大人说笑了,”李维矜持地勾起嘴角,笑不露齿,“‘煽动’有些言过其实了,我更愿意称之为‘倾听他们的诉求、鼓励他们勇敢表达’。”

    约书亚一脸嫌弃,摆了摆手,言简意赅:

    “滚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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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圣加尔药田在晨雾中展开,像一块被裁缝匠仔细熨烫过的绿色绒布。

    三十垄整整齐齐的作物沿着缓坡延伸,每一株植物都站在它该站的位置上,如同唱诗班排列整齐的修士。

    东边是金盏花和芸香,西边是薄荷与鼠尾草,南边靠近围墙处种着需要阴凉的曼德拉草——它的根据说在拔起时会发出尖叫,能吓疯听见的人。

    药农汉斯直起酸胀的老腰,用生满老茧的手掌抹了把脸,汗水混着晨露在掌心留下黏腻的触感。

    他已经在这片药田干了十八年,从十四岁的学徒干到如今的“首席种植工”——一个听起来体面、实则意味着双倍劳作半分钱不多拿的头衔。

    呸!狗屁的头衔!

    “动作快!在太阳完全升起前必须完成第一遍除草!”

    监工戈特弗里德的声音紧接着像鞭子一样抽过来。

    这个前屠夫走起路来连地皮仿佛都在震颤,手里的橡木棍前天刚刚敲断了年轻学徒弗兰克的腿——仅仅因为他意外滑倒踩踏了一颗曼德拉草。

    汉斯心中暗骂,重新弯腰,手指在芸香丛中快速移动,将刚冒头的杂草连根拔出。

    他的动作精准如机械,十八年的重复让这项工作变成了本能。

    但今天,他的手指在触碰到一株芸香时停住了。

    叶片背面有东西。

    不是常见的蚜虫或霉斑,而是一种暗红色的脉络,像是细小的血管,从叶脉处分岔出来,在晨光中微微搏动。

    汉斯凑近看,发现那些红色脉络似乎在缓慢生长,隐隐有蔓延向叶缘的趋势。

    “汉斯!发什么呆!”

    戈特弗里德的影子笼罩了他。

    汉斯迅速掐下那片叶子藏进袖口,讨好地笑了笑,继续除草。

    但监工没有离开,而是用棍子戳了戳他的脊梁骨:

    “听说你老婆又病了?肺痨?”

    汉斯没有回答,只是更加卖力地拔草。

    “修道院可以收治,”戈特弗里德的声音突然变得和蔼,但汉斯知道这比粗暴更危险,“当然,需要一点……奉献,你上个月的‘感恩捐’还没交齐吧?”

    所谓的“感恩捐”是拉玛主教独创的制度——所有在修道院土地上劳作的人,必须将收入的四分之一“自愿”捐出,以感谢艾拉赐予工作机会。

    不想交?那么下周你的名字就会从工单上消失。

    “明天,戈特弗里德大人,我明天一定……”

    汉斯还要哀求,棍子重重敲在他身边的土地上,溅起的泥土打在他的脸上。

    “明天日落前,否则你老婆就只能去沟里等死了,像其他贱民一样。”

    监工恶狠狠地甩下一句,扬长而去。

    ……

    正午时分,钟声召唤修士们去祷告。

    工人们获得短暂的休息,聚集在药田西侧那棵老橡树下。

    这里立着一块斑驳的花岗岩,被称为“分界石”——石头这边是工人的休息区,那边是修士们的散步小径,未经许可跨越者会被鞭打二十下。

    汉斯从粗布包里掏出黑面包和一块发霉的奶酪。

    他的邻座是老彼得,一个在药田干了三十年的老人,背弯得几乎与地面平行。

    “你看这个。”

    汉斯悄悄向老搭档展示那片芸香叶。

    老彼得浑浊的眼睛突然睁大,他迅速环顾四周,压低的声音带着惶急:

    “收起来!你想被当成巫师烧死吗?”

    汉斯被吓了一跳,赶忙将那片叶子塞进鞋底,这才低声追问道:

    “这……这是什么?”

    “土地在说话,”老人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说,“我见过一次,三十年前。”

    “那时候修道院刚扩建药田,强占了旁边的村民墓地。接下来的整个夏天,植物都长出这种红色脉络,收成却比往年都好。但那年冬天……”

    汉斯屏气凝神,老彼得正要再说下去,“分界石”另一边的小径上却传来了修士们的谈笑声。

    老彼得面皮一抖,当即闭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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