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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872章 暗桩
    「贪婪是孤悬山顶的巨石,我只需要轻轻撬动。」

    ——朗德·斯塔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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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罗慕路斯大教堂。

    拉玛主教此刻还没有沦为阶下囚。

    但如果有的选,他宁愿自己坐在囚车里,而不是像现在这样,被明晃晃的剑刃架在脖子上。

    “敬爱的达文·史派西先生,我想这当中一定存在某些误会!误会啊!”

    拉玛主教原本妆容精致的面庞因为恐惧而扭曲,求饶的嗓音远比祷告时真切。

    说话间,他的脖子更是拼命后仰。

    不仅是试图躲开锋刃冰冷的触感,更是因为达文·史派西的模样实在骇人。

    几日不见,史派西家族的二少爷、现任家主唯一的弟弟、鲁尔河漕运近两成股份的拥有者眼圈青黑,颧骨凹陷,唇皮泛白……

    唯独一双充斥血丝的眼睛燃烧着疯狂的意味。

    这疯狂是如此的浓烈,以至于拉玛主教第一时间就放弃了斥责这群史派西的家族卫士擅自闯入告解室。

    “老子不是来听你说这个的!”

    达文·史派西用尽十分力气,一巴掌将拉玛甩得趔趄跌坐在地。

    但仅仅是这一次发力,登时让达文·史派西本人气喘吁吁起来。

    身体的虚弱让达文·史派西怒火更甚,他再度上前,剑尖下捅,刺破花纹繁复的紫色绸袍,在拉玛主教的胸前洇出一团显眼的湿痕。

    素来养尊处优的拉玛主教当即吃痛哀嚎起来,达文·史派西却是不管不顾,径直喝问道:

    “把扎里斯·温斯顿放在你这里的账本交出来!老子不是在跟你开玩笑!”

    “我给您拿!”在切实的死亡威胁面前,拉玛放弃了一切言语技巧,“求您先让我起来!饶命!饶命!”

    达文·史派西冷哼一声,拔出了佩剑。

    拉玛面色一白,还没来得及缓口气,就被达文带来的亲随一左一右架了起来。

    “达文爵士,”刚刚脱险的拉玛却是又生一计,试探性抬起眼皮,虚弱的语气里带着十二分的小心,“扎里斯的账本在密室里并非单独存放……您看,是不是让您的骑士随我走一趟、您在这里安心等待?”

    达文虽然纵情享乐,但生长在那样的家庭,耳濡目染之下,倒也不至于连如此浅显的话外音都听不懂。

    他固然急于为自己寻求解药,可也清楚,有些秘密是没有解药的!

    犹豫再三,达文·史派西冲着拉玛抬了抬下巴:

    “带路!我不进去,你也别想耍花招!”

    拉玛喏喏应下,心中却松了口气——眼前的纨绔少爷虽然有些发疯,好歹没有彻底失去理智。

    “达文少爷这边请。”

    ……

    教堂的地下室里,拉玛主教在陈列架上摸索着按下几个暗格。

    齿轮轰鸣,陈列架翻转,一个黑黢黢的洞口随之缓缓出现在众人视野中。

    “达文少爷?”

    拉玛扭头看向达文·史派西,面带请示之意。

    只是拉姆目光所及,达文身边的骑士们纷纷避开了视线——虽然有好奇,但他们也不想被牵扯其中。

    有些好奇是要死人的!

    眼看拉玛如此配合,达文·史派西也放松了警惕,犹豫了片刻,恐吓道:

    “你自己进去。”

    “一刻钟的时间,不出来就宰了你!”

    话到最后,达文已是觉得五脏六腑都跟猫抓似的,当下也顾不得保密,劈手从亲卫手里夺过一个香囊,捂在鼻间,大口吸气,眉眼间俱是餍足的陶醉。

    拉玛主教眼神微闪,还要再看,却被史派西家族的骑士一脚踹进了洞口。

    ……

    时间一点点地流逝。

    “不对劲!”

    史派西家族精心培养的护卫骑士们察觉到了异样,连忙将目光投向自家少爷。

    达文·史派西的脸以肉眼可见地速度涨红,抽出佩剑,一马当先地钻了进去。

    ……

    昏暗的甬道尽头,一扇斑驳的木门半开着,气流裹挟着清新的草木气息。

    门外,阳光如碎金般洒在青草地上,一串新鲜的马蹄印蜿蜒向远处的树林。

    几只麻雀在枝头啁啾,又像是在嘲笑追踪者的愚蠢。

    哪里有什么存放账本的密室,不过是一条逃生的密道罢了。

    “拉玛!狗杂碎!我要杀了你!”

    达文·史派西的咆哮撕心裂肺,惊起了林中的那些鸟雀——除此之外再没有别的什么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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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鸟雀惊飞的动静从身后传来,马背上的拉玛主教回头望去,得意地牵起嘴角,嗤笑一声,又不免扯动胸前的伤口,那点得意瞬间转换成了怨毒。

    他虽然听到了风声,也被人招呼过劳勃·图雷斯特在罗慕路斯追查军火走私,可却不明白达文那样的纨绔为何要找上自己?

    一来军火走私这种买卖他拉玛确实犯不着参与;二来达文·史派西那种纨绔怎么跟“维护正义”扯上关系?

    至于扎里斯的账本,就更不可能向达文·史派西透露半点风声了——那上面记载的可都是某些名贵药材甚至禁忌物品的去向。

    哪些大人物需要这些东西续命?

    答案不问可知——可问题就是这个答案谁也不敢、不能、更没命戳破!

    想到这里,拉玛对达文·史派西的恨意又转成了对扎里斯的惊怒——这狗一样的东西到底是造了什么孽、居然连维系生命的底牌都吐露给了达文·史派西那等不知轻重的玩意!

    拉玛思绪翻涌,马鞭却不停,不知不觉,几间林中小屋的轮廓已然在望。

    几个听到动静的、作猎人装扮的汉子更是朝着烟尘卷起的方向戒备地架起了手中的长弓。

    “是我!罗慕路斯地区主教拉玛!”

    拉玛不怒反喜,勒停胯下坐骑,翻身下马,高举双手,缓步走近,向围拢过来的猎人抛出了信物:

    “带我去山庄,或者让多诺万·凯莱布男爵来见我!要快!”

    多诺万·凯莱布亦是罗慕路斯利益链条上的重要一环,也是拉玛特意为自己准备的后路。

    为首的猎人认出了拉玛,弯腰捡起信物,抛给身后的属下,低声耳语了几句——后者领命而走——这才冲拉玛微笑行礼,视线不着痕迹地扫过他胸口的血渍:

    “请主教大人进屋暂歇吧,我家封君很快就到。”

    只是说话间,几个猎人依旧紧紧攥着手里的网兜或者短刀。

    拉玛不疑有他,只当是这些护卫训练有素的戒备,反而恢复了几分平日里的体面,矜持地微微颔首,示意猎人前面带路。

    ……

    不多时,木屋的大门被从外头奋力推开,直撞得门轴吱呀作响。

    拉玛放下手中热茶,看向门口,便见多诺万·凯莱布风尘仆仆地闯了进来,不等拉玛开口寒暄,劈头就是一顿埋怨:

    “不是说好了这地方不能轻易动用吗?你怎么骑着马就过来了!这下有得我擦屁股的地方了!”

    拉玛脸上刚刚挤出的笑意顿时消散,眉眼跟着垮了下来,语调也不阴不阳:

    “怎么?多诺万男爵是在怪我?史派西家族不是你们几家特意招来的?”

    多诺万先是一愣,意识到自己的话有些欠妥,只是还来不及道歉,便又意识到了新的问题:

    “这跟史派西家族又有什么关系?”

    拉玛于是又冷笑一声,润了润喉咙,指着胸膛上刚刚被猎人包扎好的伤口,将达文·史派西突然闯入教堂索要扎里斯的账本一事大略叙述了一遍。

    “你们不是说,已经在向图雷斯特家的大少爷联手施压了吗?”

    “这就是你们给出的结果?!”

    末了,拉玛又是怒从心起,恶狠狠地刺了多诺万一句。

    多诺万眼神闪动,挤出一张笑脸,在拉玛主教的对面落座,又替他续上茶水,这才略带讨好地解释道:

    “拉玛主教有所不知,您说的情况,咱们几家今天也有类似的境遇。”

    “就拿我家来说,伍德家的那位少爷今天一大早就堵上了门、嚷嚷着要我家交出和扎里斯·温斯顿往来的账册。我哪里敢给!”

    “只是我家世代蒙受伍德家族的荫庇,也不敢硬着来……哎,这些高居云端的大家族子弟,只管收成的时候像模像样地来一趟,名其名曰‘监督’,实则收尽好处……又哪里管我们死活!”

    多诺万一番唉声叹气,连消带打,倒是让拉玛的火气褪去了不少,多了一点忧虑与好奇:

    “这么说来,扎里斯那狗东西怕是有什么事情还瞒着我们!”

    “才招来如此祸事!”

    “这我就不敢肯定了,”多诺万又给拉玛续上一杯,自己也抿了一口茶水,这才拍着大腿叹息道,“只是不知拉玛主教接下来如何打算?”

    这话登时戳到了拉玛的痛处——教堂现在是不能回了——主教大人眼神阴翳,下意识地脱口而出:

    “为今之计,我只有去找那位夫人……”

    话到一半,拉玛猛然醒悟、止住话头,眯眼打量起了多诺万的脸色。

    见对方小口抿着茶水,面上殊无异色,拉玛遂也强行岔开了话题:

    “还请多诺万男爵为我准备车队和伪装的身份,我想尽快离开、去米尔塞姆求援。”

    多诺万轻轻搁下茶杯,也不细究拉玛说漏嘴的事,转而追问道:

    “那主教先生离开期间,咱们各家的联络事宜,又该如何组织?”

    “又或者说,主教大人能不能给个确切的时间、外援大概几日可达?在劳勃·图雷斯特面前,我们只怕撑不住太久。”

    拉玛心中暗骂,只当这多诺万是在跟自己讨价还价,咬咬牙,从左手无名指上褪下一枚戒指递了过去,面上装着一副推心置腹的模样,言辞恳切:

    “我自然是最信你的,否则也不会将后路交予你打点。”

    “我不在的这段时间,你便是话事人!罗慕路斯大大小小十七个教堂和它们名下的药田,都听你调遣……如此一来,奈特、基顿和奥康奈尔他们七家也闹不出乱子。”

    可出乎拉玛主教意料的是,面对如此诱人的筹码,多诺万却是如避蛇蝎,一把将他递出去的手推了回来,嘴角苦涩地下撇:

    “拉玛主教您是不是忘了,下个礼拜那什么药材定价会就要开始了……万一、我是说万一您到时候未赶回,这些教产我不敢擅作主张。”

    拉玛一怔,恍然想起自己情急之下竟是漏了这茬,目光在多诺万的脸上游移了好半天,又勉励道:

    “多诺万男爵勿虑,各个药材的底价清单,我离开前定会写出来交予你,届时您可让自家的药田跟上……就当是弥补一些男爵替我善后的损失。”

    多诺万顿时转阴为喜,赶忙端起茶杯:

    “明日一早,我便会将一切准备妥当。在那之前,还请主教大人在这里委屈一晚。”

    “您有伤在身,我便以茶代酒,祝主教大人您一路顺利。”

    “这药茶乃是伍德家族最新的配方,我花重金购得,有安神之效,拉玛主教尽可畅饮,攒些精力,以慰忧思。”

    一听这是伍德家族的好东西,本来还在暗自腹诽多诺万不见兔子不撒鹰的拉玛主教立刻来了兴趣,赶忙又给自己添了一杯,抿入口中,细细品咂,啧啧称奇:

    “我在罗慕路斯待了这么些年,各种药饮也算是尝了个遍……像这般入口回苦、舌头发麻的药茶,倒也是第一次品味。”

    多诺万肚子都笑得有些抽抽了,面上却还不得不装出一副正经的模样,躬身告辞:

    “既如此,待主教大人归来之时,我必定会将此茶配方送上。”

    “我还要去打理各方事宜,就不打扰拉玛主教您休息了。您有任何需求请吩咐外头的几个猎户。”

    拉玛点点头,忽然觉得经多诺万这么一介绍,竟是莫名有一股困意来袭,心中直呼“好强的药效”,随即便脑袋一歪、意识昏沉过去。

    多诺万眼神闪烁,依旧维持着躬身的姿势静待了片刻,直到拉玛的鼾声响起,方才小心凑近、手指在他的伤口处用力一戳……

    主教大人却是毫无所觉、鼾声如雷。

    多诺万这才长吐了一口气,快步打开屋门,将拉玛的戒指交予门外等候已久的“猎户头领”:

    “带给约书亚少爷,告诉他,鱼已经咬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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