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无旁骛的时光总是流逝得飞快。
两人交谈间,太阳逐渐西斜,车厢内也一点点昏暗下去。
李维适时掀开车帘,视线掠过林中攒动的人影,若有所思地轻笑一声:
“咱们是不是该动身赴宴了?”
话音刚落,便有一位身形矫健的青年男子自正前方的树荫中闪出,抚胸行礼,嗓音沉稳有力:
“约书亚·伍德封君授下、骑士莫德雷德·高文,向李维·谢尔弗子爵问候!”
“奉封君与小姐之命,前来护卫您此行的安全。”
语毕,莫德雷德郑重地脱下了自己的头盔,夹在臂弯,微微俯首,静候命令。
这种介于站立礼与跪拜礼之间的臣服姿态,既表明了敬意,也不显得过界。
人类贵族的历史足够悠久,悠久到梅琳娜这种独生女虽然稀少,却绝非孤例。
经过白天的沉淀,莫德雷德已然初步消化了“荆棘领的少君将是自家姑爷”的震撼,此刻的言行举止自是经过仔细斟酌。
梅琳娜紧跟着从车厢里探出身来,向李维点明了莫德雷德的心腹身份:
“莫德雷德·高文骑士是父亲大人亲自册封的骑士,今天的掩护行动由他一手执行——他的忠诚与他的剑术一样可靠。”
梅琳娜正襟危坐,神色认真。
李维会意,当即跃下马车,上前虚扶起微微躬身的莫德雷德,脸上挂着上位者矜持的微笑,操起一口日瓦丁腔调客气道:
“请起,莫德雷德·高文骑士。”
“你的忠诚与智慧,我已从梅琳娜和今日的行动中知晓。在回到荆棘领之前,我的安全就托付给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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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什么“仰慕大小姐已久的忠实护卫向李维发起挑战”的狗血剧情,马车平淡地重新上路。
当然,这样很好。
一个连基本盘都能出问题的老丈人,绝非李维所乐见;约书亚·伍德的实力,也正要通过莫德雷德这样有能力又忠心的骑士来展现。
“在想什么呢?”
梅琳娜感觉到了李维的心不在焉,习惯性地戳了戳他的肋骨。
“没什么,”李维笑了笑,收起那点乱七八糟的腹诽,回望向梅琳娜,压低了嗓音,“只是未曾听闻王国有‘高文’这一姓氏?”
李维对莫德雷德的第一印象不错,遂存了多了解一些的心思。
梅琳娜了然,跟着放轻了声调:
“莫德雷德骑士是平民出身,双亲死于兽人袭击,由祖父‘高文’养育成人,故而以此为姓纪念。”
“十三年前,父亲进山采药时遇见了他……”
在梅琳娜的叙述中,莫德雷德的经历是典型的“骑士小说平民主角模板”。
父母早逝,为给相依为命却又积劳成疾的祖父采药续命,莫德雷德自幼混迹科什山脉,磨砺出一身野路子生存本领;又因祖父的教导,在众多深山采药人中难得仍葆有正直之心,最终在一次山民冲突中被路过的约书亚救下并收为麾下……
“你觉不觉得莫德雷德的经历,有点像你册封的第一位骑士——克罗斯。”
梅琳娜挑了挑眉,如是总结道。
李维闻言先是一愣,随即掀开车帘,打量着前方策马引路的莫德雷德的背影,半是打趣半是认真道:
“那确实是很高的评价了。”
话题转到甜水镇与白马营,梅琳娜忽地又想起一事,扯了扯李维的衣袖,眨巴着好奇的大眼睛追问:
“去年你就说在白马营兴办儿童学院和成人夜校……为何迟迟没有动静?”
“起点戏剧院也人手短缺的厉害,严重拖累了《行尸走肉》的创作进度。”
对于梅琳娜的“抱怨”,李维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了一句:
“就拿草原上的白马营士卒来说,依你这段时间与他们相处的观察,你觉得他们的文化水平大致如何?”
梅琳娜蹙眉,歪着脑袋想了想,迟疑地开口道:
“大概……大概就是经学院启蒙阶段的水平吧?反正肯定比不了同年龄段的见习牧师或者贵族子弟。”
李维附和地点点头,又叹息一声,接过话茬:
“还有一件事情况更加糟糕,关于临时聘用的那些作为教习的牧师,雄鹰岭的爱勒尔与瓦伦来信提到……”
李维将派驻雄鹰岭的牧师敷衍教学、全然不重视平民孩童教育的现状大略陈述了一遍,双眼眯起危险的弧度:
“这种人到时候我是一定要清算的……但眼下更现实的问题是,尽心的教师殊为难得。”
“我需要更多的时间,将那些因伤残退出一线的白马营老兵或者工人培养成更合格的教师,同样需要时间让大多数基础薄弱的平民士兵掌握启蒙知识。”
“起点戏剧院空缺的岗位,也是我特意为这些伤残士卒留置的。”
说到这里,李维轻咳一声,嘴角泛起一丝微妙的弧度:
“文化工作者,首先要有立场!”
“总感觉……你话里还有话。”
梅琳娜眸光流转,似笑非笑地瞥向李维,眼底的那一丝狐疑在触及心上人眼周淡淡的青黑时,又尽数融成了一泓温柔。
她轻轻将头枕上他的肩,声音低得像一缕叹息:
“不过没关系,我会一直陪伴你左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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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多时,伪装成商队货车的马车便大摇大摆驶入了约书亚与梅琳娜暂居的驿馆。
李维十分“自觉”地抢先跃下马车,徒步走进院中,以示“坦荡”。
梅琳娜抿唇轻笑,莫德雷德也目光微动,心中对这位荆棘领少君生出了几分新鲜的认知。
约书亚自院内迎出,瞧见李维与女儿那副故作疏远的模样,嘴角不由一抽,低叹一声:
“过来坐吧,先吃饭。”
李维自觉心虚,恭恭敬敬地行了晚辈礼,低眉顺眼地跟着落座,这才抬眸四下观察,却发觉院中拢共只有他们三人,不由讶然:
“敢问岳父……约书亚叔叔,劳勃·图雷斯特那边……可是出了什么急事?”
“急事谈不上,”约书亚浅酌一口杯中美酒,不紧不慢地回道,“只是劳勃的手下看似意外撞破四季商会与艾德·斯塔福特的勾结,实则是有人故意将那男孩送到他眼前,引他入局。”
“劳勃眼下正与那人紧急磋商,我们不必等他。”
李维眼神一凝,正要开口细问,约书亚却是早有预料,抢先开口:
“说起来,那人与你在日瓦丁有过几面之缘——正是波吉亚家族的莱恩·波吉亚。”
“他奉王命与教谕,追查科什山脉中的叛乱组织……据劳勃说,此人恐怕已经打入了敌人内部、取得了初步的信任。”
这番解释并未能让李维的眉头松解——贵族大多是无利不起早的货色,至少李维不相信异端裁判所出来的家伙会出于“国家大义”行此险事。
况且,“打入敌人内部”也是需要时间的,由此推断,隆美尔·波吉亚的私生子在中部地区活跃的只怕比李维还要早一些。
见李维陷入沉思,约书亚的眼底闪过一丝欣赏,主动出言点破:
“陛下也在追查王国账面之外的财富到底流向了哪里——会不会是北境?”
“哈——”李维登时被这个猜测逗乐了,两手一摊,故作仰天长叹,“我倒是真地挺想要这笔不义之财的。”
“陛下生性多疑,对北境尤甚,”眼下没有外人,约书亚说话也要放肆得多,“所以他一定会追查。”
“哪怕不在北境,那也是个答案,甚至对陛下来说不算太糟糕的答案。”
“可为什么是异端裁判所的人……”话说到一半李维自己便又想到了可能,“叛徒的级别很高?”
“你觉得呢?”约书亚又是一声叹息,语气低沉,“凡人的躯壳,又如何抵挡连兽人都能成瘾的药物?”
李维唯有默然。
半晌功夫,还是约书亚另起了话题:
“我暂时不方便公开露面,等到什么时候雷克斯·伍德找上门来,再论其他。”
“这期间,大部分运作,还是由你同劳勃商量着来,莫德雷德和他手下的骑士会配合你的行动。”
李维理解地点了点头:
“理当如此。”
王对王,将对将,约书亚一旦主动发难,里奥、西弗勒斯或者比利昂·卡德尔伯爵这个级别的人物立刻就会趁势入局——届时埃里克·图雷斯特也兜不住局面。
现在这样,让劳勃和李维“小打小闹”,后头的大人物互相制衡,谁先憋不住谁就失了先手……
“只是还请约书亚叔叔明示,”李维话锋一转,“九月下旬的药材定价会,摆明了是要对伍德家族与北境的合作进行围剿……对此,伍德家族的底线在哪里?”
一家人不说两家话,李维跟梅琳娜已经到了这一步,也无须就此事再跟约书亚打机锋了。
约书亚早有腹案,从袖口抽出四张薄纸,一一摊开在了圆桌上——其上条理分明、写着的俱是贵族姓氏。
“无论是日瓦丁的试探还是罗慕路斯的围剿,也遑论针对我伍德家族还是你谢尔弗家族,首先我们要明确的一点是,真正想要与你我不死不休的,只是少数。”
约书亚将以鹿家和卡德尔家族为首的名册推到李维跟前:
“我们先排除这部分不谈——现阶段也没有转圜的余地。”
“剩下的,大致可以分为三类,”约书亚抖了抖以萨默赛特和波特家族为首的另一张名册,冲李维示意道,“这部分是不愿你我两家联手、试图平衡各方势力的——考虑到你跟梅琳娜的情况,谈判空间同样有限,应以误导、拖延为主。”
“况且,维基亚第二大的药田已经是我家的私产,里奥·萨默赛特和西弗勒斯·波特对于缩减伍德家族在罗慕路斯的影响力,乐见其成。”
“国王陛下和天鹅堡也是如此。”
“梅迪克家族之流,不过是他们的附庸和打手,不成气候。”
约书亚快速撇去了头两张名册,转而拿起第三张、重点介绍道:
“这张记载的,是以中部行省的内陆河运为主要商税来源的大贵族,典型的就比如鲁尔河畔的史派西家族。”
“你的《七加二贸易协议》虽然大大提升了莱茵河主航道的物资吞吐效率,但每个地方一年出产的物资总量却是波动不大……”
话已至此,李维已然厘清了约书亚的脉络,蹙眉接过话锋:
“约书亚叔叔您是想说、这些内陆领地,并不乐于见到《七加二贸易协议》的壮大,或者说,他们希望能够尽早加入谈判而不是等上五年考察期?”
“不患寡而患不均,”约书亚颔首低眉,“以我家的体量,威斯特法伦大区今年尚有半成的贸易总额转移到了莱茵河航线,家族内部意见不小……那些体量不如伍德家族的,被你转嫁的成本压力只会更恐怖。”
“应对这种情况,关键要‘开源’——你我两家联姻之后,应有相当一部分商贸改走科什山脉陆路运输,由此盘活鲁尔河运。”
“史派西家族若是不肯呢?”
倒不是李维诚心唱反调,而是一旦南北的陆路太过畅通,其军事敏感性远胜过那三瓜两枣——史派西家族只怕有命拿钱、没命花钱!
天鹅堡的国王陛下更是要整宿整宿的失眠了。
“这就涉及第四批名单了。”
约书亚的手指点在最后一页名册上,目光沉静:
“这些都是莱茵河沿岸的大小贵族,受《七加二贸易协议》的优惠最多,许多却抱着见风使舵的心思,比如说刚刚被西弗勒斯清算的多兰家族——对于这种贵族,我们就要‘截流’。”
“大部分贵族的封地产出都称不上什么‘特产’,把第四类和第三类贵族的同质商品摆在一起、让他们互相撕咬……”
说到这里,约书亚顿了顿,视线转向梅琳娜,接着说道:
“这件事,本来由波特家族来做最合适,但正如我之前所说,西弗勒斯就算肯答应,要的价码也不是我们愿意接受的。”
“所以这件事,我打算交给梅琳娜——伍德家族内部必然有反对意见,届时我需要谢尔弗的资源倾斜。”
“没问题,”李维答应得很是爽快,右手虚握住梅琳娜的左手,感受着小姑娘手心因为紧张沁出的湿汗,温声道,“另外,晚辈还有一个不太成熟的建议……”
“有话直说吧。”
约书亚摆了摆手,打断了李维的客套。
“行,那晚辈就僭越了,”李维清了清嗓子,眼神中依旧带着谨慎的试探,“伊桑莱或者克里夫,或者两人一起,是否有可争取的余地?”
话音落下,空气仿佛凝滞了一瞬。
约书亚捏着酒杯的手指微微一顿,他抬起眼,目光划过李维的脸,半晌,嘴角才缓缓扯出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
“你是想争取他们两个……还是想争取原先投靠他们的势力?”
“晚辈心想,这应该是一个意思——退一万步说,贵族的分支里从来不缺‘想更进一步’的人。”
李维露出了“人畜无害”的微笑。
梅琳娜的呼吸也不自觉屏住了,手指在李维掌心微微收紧——她鲜少在父亲脸上见过如此复杂的神情——惊讶被压下,警惕浮上来,而最深处,竟隐约藏着一丝极淡的、几乎难以察觉的兴味。
桌边只有烛芯偶尔噼啪轻响,约书亚终于将酒杯慢慢搁回桌面,发出一声清晰的轻叩:
“此事……不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