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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857章 南下“擒龙”
    莱茵河西岸,维基亚,罗慕路斯。

    晨雾尚未褪尽,佝偻的身影便已星星点点散落在田垄与山坡之间。

    这是罗慕路斯秋日最寻常的清晨。

    职业药农们踩着露水,粗糙的手指拂过甘菊细白的花盘,掂量着鼠尾草毛茸茸的穗头……

    远处山麓,采药人的背篓随着攀登轻轻晃动,刀刃小心地探入岩缝,挖取深埋的根茎……

    他们大多沉默,只有偶尔压低嗓音的交谈,关于刚刚过去的雨灾、药草的长势或是家里等着吃饭的孩子。

    然而,在这看似亘古不变的劳作图景之下,暗流早已涌动。

    田埂尽头,时常有衣着体面、佩戴着行会或某家族徽记的人影驻足观望。

    更远处的市政厅广场上,门前排起的车马队伍比去年李维来访时还要漫长。

    最引人瞩目的,便是广场上多出了两排栏杆围出的特殊通道。

    偶有马车堂而皇之地出入,其上悬挂的小旗无一不让排队等候的管事们羡慕地低头致敬。

    他们知道,这些马车上的人所主导的交易与谈判,将决定罗慕路斯今年流淌的汗水的最终价格。

    “听说了吗……甘菊的收购价格要上调两成……”

    “你那是昨天的价了,今天有梅迪克家族的管事直接去了田里……三成五!”

    “你们这算好的了……鼠尾草和金盏草的评级工作直接暂停了……”

    农事倌老约翰混在队伍中,聆听着周遭管事们的窃窃私语,眉头紧皱。

    往年这个时候,自己租赁的仓库门口早该排起药农送货的长队,空气里满是新采药材的鲜活气味。

    可现在,冷冷清清,相熟多年的几个药田主纷纷拒不见客。

    “管事!不好了!”

    一个学徒跌跌撞撞地冲了过来,脸色煞白,哭喊声立刻吸引了周遭的注意。

    老约翰的脸色当即沉了下去,怒斥一声:

    “瞎嚷嚷什么!”

    说罢,便赶忙扯着学徒脱离了队伍,拐到了僻静的角落里,只留下了身后一众玩味的视线。

    “苦艾岭的席尔瓦老爹他……他被人打了!额头破了好大口子!”

    学徒顾不得致歉,只是死死抓住老约翰的手袖,像是抓着了主心骨,眼泪不争气地往下淌:

    “田……田也被人糟蹋了!最好的那几垄绿地莲全毁了!”

    老约翰脑子嗡的一声,拔腿就往苦艾岭跑。

    席尔瓦可是北境那位派驻来考察的农事倌,他要是出事……

    学徒赶忙在后面追,口中大喊:

    “骡子!有骡子!管事,我骑骡子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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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等到老约翰骑着骡子赶到苦艾岭时,现场已经是一片狼藉。

    湿润而肥沃的耕土被恶意地刨开,原本青翠整齐的地莲苗东倒西歪,碎石子被掺在泥泞里。

    席尔瓦头上缠着的粗布还在渗血,被几个护卫搀扶着,眼睛却死死盯着地里的几具尸体。

    见老约翰过来,席尔瓦眼中的警惕收敛了些,嗓音嘶哑得不成调子:

    “一伙杂种……半夜摸过来……约翰管事可认得这是哪家的徽记?”

    席尔瓦说着摊开手心,递出了一块破碎的织物——上面用木炭画着歪扭的骷髅和断肠草图案。

    “这是那伙杂种特意丢下来的,”席尔瓦盯着老约翰,言辞间难免责备、迁怒以及委屈,“这是赤裸裸的挑衅!威胁!”

    艾拉在上!他席尔瓦一个“老实本分”的农事倌,被少君大人派到这里观摩学习“垄沟法”,大半夜的都不敢懈怠,一边巡查一边想象着今年冬幕节回去后的述职嘉奖……

    正暗自乐呵着呢,结果就被一伙蒙面人敲了闷棍!

    要不是几个雇佣的护卫还算机警,察觉到了不对劲、及时找了出来,席尔瓦可真的就要去见艾拉了。

    “是‘药镰会’那帮亡命徒,”老约翰连连赔着不是,只觉得喉咙发苦,“咱们被他们盯上了。”

    先前一直沉默不言的护卫头领却是瞥了一眼周遭,犹豫了片刻,压低声音:

    “我倒是有个猜想,不知两位东家……”

    “尽管说,我担着,”不等老约翰开口,席尔瓦便抢先跳了起来,“俺们荆棘领人吃不下闷亏!”

    席尔瓦气得连北境土腔都飚了出来。

    护卫头领闻言,眼中闪过一丝热切,连忙说出了自己的推断:

    “绿地莲种在苦艾岭的核心区域,这伙杂种却能精准地绕开外围不值钱的大路货、直奔此地而来……”

    那头领的话说到这里便戛然而止,留下了无限的遐想空间,随即将视线转向苦艾岭的管事老约翰。

    老约翰当然听得出护卫头领的话外音——有内鬼!

    念及此,老约翰的脑海中第一个浮现的,恰是平日里那个唯唯诺诺、记账却从不出错的账房先生。

    那家伙这几天的眼神有点飘,账簿上的涂抹污点也比往日多了许多……

    老约翰为此留了心,暗中核对了几笔最近验收压级压价的单子——发现矛头都指向几个还愿意偷偷给自己供货的小药农。

    而其中两份有争议的劣品评定,恰好出现在这位账房先生单独值班的晚上,且与梅迪克家某个关联商行收购同批次优质药材的时间微妙吻合。

    老约翰本想等着证据充足时再发难,可没曾想自己的对家竟是连半点“规矩”都不讲了。

    仓库里的甘菊、鼠尾草的存货一天天减少,而日瓦丁催货的信件却越来越急;保育医院等着配药,伍德家族的药店等着补货……

    外有价格联盟和地下帮会的暴力打压,内有蛀虫暗通款曲,罗慕路斯的天空仿佛被一张无形的大网笼罩,越收越紧。

    “这样下去不行,光靠咱们自己是撑不住了。”

    老约翰一咬牙,望向席尔瓦:

    “席尔瓦老弟,咱们得去报信!”

    “去河对岸报信!”

    老约翰也是有苦说不出。

    他原先的上级因为得罪了伍德家的嫡少爷舍什科·伍德,被对方在渡河前一撸到底、连命都去了大半。

    新上任的负责人……狗屁不是!一个礼拜倒是有七天都泡在妓馆里。

    老约翰不是没找过他,可结果每次都是被一句“我知道了”给打发了。

    “老哥你早该这样了,”席尔瓦猛地一拍老约翰的肩膀,在对方的衣服上留下泥土的印记,嘴巴一咧,“你看着吧,俺家少爷指定派人掀了这帮杂种的老巢!”

    席尔瓦兴致昂扬,老约翰却是心中五味杂陈——若不是事不可为,他又不愿见伍德家族的利益平白受损,老约翰是绝对不会犯此越级上报的忌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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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约翰与席尔瓦带着两名最信赖的伙计,舍弃了显眼的马车,扮作普通行商,径直往渡口而去。

    老约翰打算连夜乘船去往东普罗路斯、好让席尔瓦寻谢尔弗的人报信。

    可就在港口在望之际,道路两旁的芦苇丛中突然蹿出七八条黑影,手中兵器在夕阳下闪着寒光。

    “老东西,等你好久了!”一道嘶哑的嗓音怪笑着,“‘药镰会’收钱办事,几位见了艾拉可不要认错了名号!”

    弩机绷紧的咯吱声清晰可闻,冰冷的绝望瞬间攫住了四人——“药镰会”早有埋伏,自己等人掉入精心准备的陷阱了。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河岸上游方向,一块石头猛地砸进埋伏者附近的芦苇丛,发出哗啦巨响。

    同时,一个带着本地浓重口音、惊慌失措的少年声音尖利地喊起来:

    “快跑啊!巡河兵来了!上游有火光!”

    埋伏的凶徒们被这突如其来的干扰弄得一愣,下意识地朝少年喊话的方向和上游张望,弩箭的瞄准出现了刹那的偏移和迟疑。

    “跳河!往下游漂!”

    老约翰虽惊不乱,抓住这稍纵即逝的机会,低吼一声,猛地一鞭抽在马臀上,自己则和伙计毫不犹豫地向侧后方湍急的深水区扑去!

    在被浪花吞噬前,老约翰扭头看了一眼,那报信的少年早没了踪影。

    但老约翰其实辨出了他的嗓音,那是某个受过伍德家族恩惠的本地药工的孩子,冒着天大的风险,用最朴素的方式回报了善意。

    “嗖嗖!”

    几支失了准头的弩箭擦着四人的身体射入水中。

    “草他妈的!被耍了!追!不能让他们跑了!”

    岸上的凶徒们叫骂着沿岸奔跑起来,不肯放弃。

    他们甚至“嚣张”地吹起了刺耳的哨子声。

    这让老约翰一行本就被河水泡得冰冷的身子再添三分莫名的寒意。

    不多时,这份寒意便化作了实质的危险——下游一处便于登岸的浅滩附近,竟然出现了几个身穿河防队制服、却手持棍棒和渔网、气质不善的汉子。

    很明显,这不会是老约翰四人的救兵。

    就在这危急关头莱茵河下游方向,骤然亮起一片火光!

    笛声长鸣,几艘快船逆流而上,为首的船头立着一名英武不凡的年轻男子,声若洪钟:

    “前方何人阻塞河道?东普罗路斯守备军、劳勃·图雷斯特在此!通通住手!停止抵抗!”

    快艇飞速靠近,图雷斯特的“三叉戟”家徽迎风猎猎;船上的士兵调整角度,弩炮对准了岸上那些治安队员和追击的药镰会打手。

    药镰会的打手和地方上那些治安队员顿时慌了神。

    图雷斯特的名头,就好似此刻对准他们的弩炮一般得罪不起。

    “误会!都是误会!”

    那个嘶哑声音的药镰会头目连忙喊道,一边示意手下后退。

    头目此刻也是在心中疯狂谩骂,他明明是暗中观察了许多时日,确认了伍德家族真地“放弃”了苦艾岭和老约翰,这才接下了这桩买卖……可这突然冒出来的图雷斯特又是怎么回事?!

    正在河里沉浮的老约翰此时也听见了劳勃的呼喊、认出了图雷斯特的家徽,眼中登时亮起一抹希冀之色,拼命向快艇游去,嗓子也扯到最开:

    “劳勃少爷!我们是伍德家族的农事倌!他们在追杀我们!”

    劳勃·图雷斯特双眼一眯,眼看那几个凶徒在老约翰的呼喊声中加速逃离,当即大手一挥:

    “开炮!”

    ……

    士兵们迅速放下绳索和小艇,将几乎冻僵的老约翰四人救起。

    厚重的毯子裹上身,热辣的烈酒灌下喉,老约翰才感觉魂儿慢慢回了窍,指了指身边头缠绷带的席尔瓦,对劳勃·图雷斯特嘶声道:

    “劳勃少爷……这位是谢尔弗的农事倌……也被‘药镰会’的人截杀了。”

    席尔瓦见状也是识趣扯下脖子上的标牌、哆嗦着双手奉上:

    “启禀……图雷斯特的少爷……小的是李维·谢尔弗少君……派来此地的。”

    望着那再熟悉不过的荆棘玫瑰徽记,劳勃先是一怔——怎么哪哪都有李维——随即哑然失笑,安慰性地拍了拍两人的肩膀:

    “放心,有我在,你们安全了!”

    “至于截杀一事……”劳勃转头望向岸上那横七竖八的尸块与伤员,眼中闪过一丝厉色,“全体都有!我们登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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