突如其来的重磅消息,瞬间转移了全场的焦点。
身穿几十斤重华服、脚踩十厘米高跟尖头鞋的贵族男女,在会场奔走往返,叽叽喳喳……
好似一群觅食的雀儿。
倒是让李维和柯文耳边相对清静了不少。
之所以说“相对”,则是因为在东普罗路斯,本就活跃着一批北境的附庸。
诸如莱茵航道联合、北风商会等与亚历山德罗和谢尔弗高度捆绑的利益集团,先前还在会场游走、探听各方消息……
待到西弗勒斯的公告一出,反倒是迅速聚集在李维与柯文的身边,急切表明自家立场。
其他各方代表,也大体上按照利益亲疏、在会场中形成了几个鲜明的、物理和政治双重意义上的“圈子”。
宴会上最后那层温情的面纱,在赤裸裸的利益面前彻底撕碎。
“各位……”
柯文顿了顿,将北境一众附庸各异的视线吸引过来。
他解开礼服领口最高处的风纪扣,言行举止透着一股慵懒的从容:
“越是这种时候,越该看清谁站在自己身边——比如现在的各位。”
“亚历山德罗,”柯文偏头看向李维,微微颔首,视线随即转回、扫过众人,“以及谢尔弗,与北境的诸位同进退。”
一众管事纷繁的心绪应声落定。
有机灵些的,当即抢先举起了手中的酒杯,朗声起调:
“敬北境!”
紧接着是十几只手共同举起,杯光交错间,声浪汇成一片:
“敬北境!”
是啊,就算这事闹到日瓦丁的全体军事联席会议上又能怎么样呢?
北境早已经不是二十年前的北境了!
家中的老头子们“你们赶上了好时候”的念叨虽然有些烦人……
但维基亚的北境两省,从未如今时今日这般强韧而昂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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宴会最终在各方宾客急于传递消息的默契中匆匆散场。
虽然还不明白西弗勒斯意欲何为,但出征这段时间、积压在港口的诸多杂务率先找上了李维。
像是战地医院的运行状况、近期抵达的荆棘领船只对接以及各方的通讯等等……
当中也包括堂妹薇薇安从日瓦丁写来的私信。
长达十三页的信纸上,薇薇安详细论述了谢尔弗的敌人们对家族产业的试探或围剿。
“原来如此。”
读完手中的信,李维立刻意识到了,先前宴会上那些言辞间透着笃定意味的、主动找上门的所谓“日瓦丁合作伙伴”底气何在。
以及西弗勒斯那句“天鹅堡的些许风波”究竟指什么。
只是得了埃里克·图雷斯特的提醒,李维眼下也不敢确定,格罗亚的纵容,有多少是在试探谢尔弗与伍德家族的联系。
又或者说,这天底下的事坏就坏在所有人都觉得自己可以“火中取栗”,事态的实际发展却在多方监管的全部缺失下彻底失控。
这让李维很是恼火。
他无法判断自己是否正在被迫成为某个“草台班子”的一部分。
骂归骂,一些应急措施李维还得查缺补漏。
李维先是翻出了克罗斯从甜水镇的来信。
八、九月份正是秋蔗的种植季节,甜水镇的生活秩序全盘向农业生产靠拢。
西弗勒斯留在甜水镇的侄子、守备官戴维斯·波特虽然与执政平民区的白马营一大队多有摩擦,但只要波特家主本人的立场没有翻转,甜水镇出不了什么大乱子。
基于此,针对那些妓女出身的护士底细泄露一事,李维在给克罗斯的回信中要求、白马营从甜水镇本地贵族中挑几个“跳得最厉害的”杀鸡儆猴——将他们编入第二批甜水镇民兵团、带到前线来狠狠炮制。
同时,再从本地贵族自留的蔗糖份额中再抽取一成置换成秋粮,以备万一。
而在给堂妹薇薇安的回信中,李维则让她放出消息、将妇幼保育医院分院的筹备工作提上日程。
明面上与日瓦丁贵族周旋,暗地里李维则要求堂妹着手准备第一批护士的转移——她们将会在德拉高原领和荆棘领继续发光发热。
至于那些经不起诱惑、已经犯错的雇员……从严从速处理!
想了想,李维又在信中补充了几点。
一是招募皮埃尔·维克托等畅销小说作者即刻赶来东普罗路斯(必要时可以采取强制手段)——李维要为潜在的舆论战做准备了。
二是让身处日瓦车则的艾莉丝联系托雷斯家族,想办法在远洋贸易上给东南各家以及教会制造点麻烦,不能让他们太安逸地把精力放在日瓦丁。
三是通知林克庄园的市场分析小组,准备着手开通“松露证券”直接兑换星空珠宝、霜糖、玫瑰香氛、龙马等奢侈品的渠道,进一步炒高黑松露的价格。
……
凡此种种,李维也是将计就计,打算在伍德领局势最紧张之际,给南方贵族来亿点小小的“有形的大手参与市场调控”的震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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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李维挑灯夜战的同一片星空下,图雷斯特家的父子俩人亦在秉烛对弈。
望着儿子眼底明显的乌青,埃里克心中暗叹。
条顿森林的惨败虽非劳勃·图雷斯特首责,但总归是全军覆没,些许刺耳的声音在所难免。
回归图雷斯特私军的劳勃,恐怕需要更多的时间与自我和解。
便是今日的宴会,劳勃也自觉无颜出席。
“你可知道西弗勒斯与里奥为何要将‘包税’一事掩藏得如此严实?”
思来想去,埃里克放下手中棋子,决定换个话题。
劳勃闻言,原本黯淡的眼底闪过一丝思索的光芒,好一会儿方才斟酌着开口:
“若在日瓦丁议事……北境那边……多多少少是要吃点亏的?”
埃里克摇了摇头:
“规则之内的思路对,但棋盘之上的布局再精妙,如今的北境却是有掀棋盘的能力了。”
“西弗勒斯·波特与人对弈,不会做双输的买卖……你再想想。”
劳勃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些,又是比上一段更长的沉默后,缓缓开口:
“那可是因为、下一阶段的主攻方向要转向斯瓦迪亚南方?”
“毕竟北边有阿德尔曼·柯林斯、亚历山德罗和库尔特人;约特尔·汉斯·克卢格又在德瑞姆外围扎紧篱笆。”
“陛下……”劳勃顿了顿,瞥了一眼父亲大人的脸色,接着说道,“恐怕也乐见于此。”
“况且,南边的卡尔德韦尔男爵领刚刚投诚。”
埃里克微微颔首,嘴角浮现一抹浅淡的笑意:
“外部局势分析得还算对,但还有内部呢?”
这一回劳勃的思路明显快了很多,下意识地脱口而出:
“伍德领和亚历山德罗的合作?”
埃里克却对这个回答不甚满意,不轻不重地敲了敲桌子:
“这是天鹅堡和少数几个大贵族之间的权力平衡,不足以让众多小贵族主动下场——投机者终究只是少数,大部分人还是更愿意关起门来过自己的日子。”
“将来你行事,也得牢牢记住这点,大部分小贵族在剑架到脖子上之前都以为自己只是个看客。”
“他们的愚蠢短视与平民无异。”
劳勃冥思良久,最终还是尴尬地挠了挠脑门,苦笑出声:
“儿子愚钝,还请父亲大人明示。”
“想不到就算了,”埃里克却不接话,反倒是冲劳勃挥了挥手,“想不到也有想不到的好处。”
“你再休养几日,然后去罗慕路斯接你约书亚叔叔。”
“刚好,”说到这里,埃里克的视线下意识地扫过劳勃在烛光下微微泛紫的嘴唇,不由得叹息一声,“让你约书亚叔叔替你调理调理。”
劳勃半是真的诧异,半是有意岔开父亲对自己身体的担忧,故作惊喜地怪叫一声:
“是约书亚叔叔亲自过来吗?”
“那想来那些流言要不攻自破了!”
埃里克不语,只是面目扭曲地搓了搓脸,嗓音透着股无奈:
“滚吧,自己回房好好想想,我有些累了。”
劳勃有些纳闷老父亲的情绪转折为何如此突兀——莫不是更年期到了——但还是乖乖起身、道了声晚安,便蹑手蹑脚地退出了埃里克的营帐。
埃里克对着棋盘残局静坐许久,忽地低笑一声:
“你先手占尽便宜,现在倒是要看看被强行扯入伍德那滩泥沼密林中、又能有何破局之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