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对于东普罗路斯港口的流浪骑士们来说,伍德、罗曼诺夫又或者亚历山德罗的爱恨纠葛太过遥远。
他们每日酒足饭饱、亦或者轮班休沐后的谈资,终究还是围绕着各方战事的风闻、不着边际的自我吹嘘以及东普罗路斯风情各异的妓女身上。
说得难听点这叫“狗改不了吃屎”;说得体面些那便是、流浪骑士总有一个苦中作乐的豁达心态。
当然,若是真要论与过往有什么不同,那便是得益于先前紧张的局势,他们终于谋得了一份在港口巡逻的稳定差事,口袋里第一次有了叮当作响的银币,足以偿还酒馆里积欠许久的赊账。
罗宾逊和尼克亦是其中一员。
八月份的薪俸下发后,两人第一时间清算了酒馆、铁匠铺、医馆以及马料场的账单——过程中自然少不得一番炫耀——又使了些钱,打听了过往旧识(比如说汉弗莱等)的消息。
得知那些商队管事如今正在风光无限的李维·谢尔弗子爵麾下将功折罪时,二人也是借着廉价的麦酒发出一阵命运无常的唏嘘。
等到两人带着微醺的醉意返回营房,巡逻小队的其他几位轮岗的同僚早已经鼾声如雷。
港口人员稠密,他们这些巡逻队员除开队长外,也只能凑合着挤一间屋子了。
二人不敢再像当初船上那般吵闹喧哗,各自蹑手蹑脚地爬上床铺。
严格的集体生活、严厉的明斯克队长以及同样不是善茬的同僚们,到底是教会了二人许多规矩……
许是心头积压的抑郁得解的缘故,罗宾逊只觉得今夜尤其好眠,以至于明斯克队长那粗糙厚重的手掌接连几个耳光甩过来时,他整个人都还是懵的。
“别睡了!两头猪!”
明斯克的咆哮声一如既往地“亲切”:
“都给老子爬起来!紧急任务!”
……
天边才泛起一丝鱼肚白,睡眼惺忪的明斯克巡逻小队队员们已经在队长的催促下于港口列队集结。
几艘货船早已经等候在了停泊位。
罗宾逊左右看去,黎明的江雾中,影影绰绰,人声窃窃……显然与自己等人一般集结者甚多。
“头儿?咱们这是要去河对岸吗?”
有平日里与明斯克·萨默赛特亲近些的流浪骑士壮着胆子发问。
结果却是招来了队长大人的呵斥:
“闭嘴!安静!等候上船,不该问的别问!”
任谁也都听得出语气里的严肃、警告以及那一丝遮掩不住的……愤怒?
那不是针对先前贸然提问的队员的愤怒,而是一种更深层次的、咬牙切齿的深重怨念。
罗宾逊与好友尼克对视一眼,彼此都看出了对方的不安。
……
不知在阴暗湿冷的货舱里摇晃了多久,当船只终于靠岸,晕船的骑士们还没来得及喘口气,就又被明斯克一脚踹进了早早等候在岸边的马车里。
马声唏律,车轮滚动,近五十辆满载武装骑士的马车次第启程,声势惊人。
更令罗宾逊心悸的是,同时登岸的,还有一批刚从战场上轮休下来的野战军——他们当中的每一个,都有着不输明斯克的气势。
到了这时,哪怕再迟钝、再乐观的流浪骑士,也察觉到了事情的非同小可与内里蕴藏的血腥味。
“正如你们这帮蠢货眼下所见。”
队长明斯克扶着车厢,身子随着马车的颠簸左右晃动,扫过罗宾逊一众队员的视线却是坚定而锐利:
“巡河使梅特涅·多兰,这个国家的蛀虫,卑劣地勾结了斯瓦迪亚人!”
“正是他的背叛,导致了条顿森林的惨败……我们今日去,便是要以国王与法律之名逮捕这个叛国者归案!以慰第七军团死难战友的在天之灵!!”
队员们瞬间明白了队长的愤怒源自何处——明斯克队长的妻弟,据说当时就在第七军团任职。
……
马车队在沉闷的气氛中行驶了许久,最终在一片恢宏壮丽的府邸建筑群外围停下。
罗宾逊发誓这是他见过的、仅次于道格拉斯家族城堡的奢华建筑。
等到明斯克小队抵达时,这里已是戒备森严,五步一岗,十步一哨,到处都是穿着锁子甲、手持长戟或劲弩的士兵,他们冷漠的目光扫视着每一个角落……
罗宾逊不敢与他们对视,因为当初逮捕他与尼克的人也是带着这般眼神。
明斯克小队接到的命令再明确不过——负责其中一条侧街出口的外围警戒,禁止任何人员出入,连一只猫都不准放过!
他们如同人墙的一部分,背对着那高耸的、雕刻着多兰家族徽记的铁艺大门,只能听到身后传来的隐约呵斥、哭喊、物品碎裂声以及沉重的脚步声。
真正的清算与抄家,由那些煞气冲天的正规军和颧骨瘦削宛如吸血鬼的宫廷书记官负责,他们才是今日的主角。
“艾拉在上!他们是什么时候来的东普罗路斯?”
尼克忍不住低声嘟囔了一句。
身旁的罗宾逊没有回答,紧握着手中的长矛,指节因恐惧而用力,因用力而微微发白。
他听到一个女人尖利的哭求声戛然而止,仿佛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嘴;听到沉重的木箱被拖过石板地面发出的摩擦声,以及书记官高声唱喏物品名称的冰冷语调:
“……镶金紫檀木柜一对……德瑞姆天鹅绒三百匹……登记入库!”
他还听到士兵们粗暴的翻检和打砸声,似乎要将每一寸地板都撬开检查。
尼克与同僚们借着调整站位的机会,飞快地朝里面瞥上一眼,然后压低声音传递着零碎的信息:
“看到中庭了……好几具尸体,好像是试图反抗的家族护卫……”
“啧,那地毯可是好东西,现在全是泥脚印和……”
“刚被拖出来那个,是梅特涅的大管家吧?完了,眼看就不活了……”
“抄出来的金银器皿堆成了小山……老天,这得搜刮了多少……该死的!”
这些只言片语,像一块块冰冷的拼图,在罗宾逊脑中逐渐勾勒出一幅富贵倾颓、血肉横飞的画卷。
正义得到了伸张?
或许。
叛国者得到了严惩?
确实。
但那扑面而来的、赤裸裸的毁灭与掠夺,依然让罗宾逊没来由感到一阵恶寒。
不知过了多久,正门方向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罗宾逊终于忍不住微微侧头。
透过人缝,他看到曾经权倾一时的巡河使梅特涅·多兰大人,此刻须发散乱,华丽的袍服被撕扯开,双手被反绑,被两名如狼似虎的军士粗暴地拖拽出来。
巡河使大人的脸上毫无血色,眼神疯癫,如同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一般歇斯底里地大喊:
“我要举报!我要举报……”
只是梅特涅的话没能说完,旁边一名军官模样的人毫不犹豫地用剑鞘重重砸在他的嘴上,砸得他鲜血直流,再也发不出清晰的声音。
“叛国者还敢妖言惑众!”
“老老实实交待你自己的问题!”
军官厉声喝道,声音在寂静的街道上回荡,带着不容置疑的定性,锐利而带着威压的目光扫过看热闹的明斯克小队。
罗宾逊等人心中一凛,纷纷低下头去。
紧接着,梅特涅的家眷和仆役们也被驱赶着鱼贯而出,哭喊声、哀求声汇成一片。
女眷们钗环散落,孩童满面惊恐,昔日高高在上的贵族,此刻与待宰的羔羊无异。
等待他们的,将是男人处决或苦役,女人充官或贩卖的命运。
几名士兵正将多兰家族的旗帜和徽记从门上、墙上粗暴地撬下、撕毁,扔在地上,任人践踏。
曾经象征着荣耀与权力的标记,转瞬间被书记官亲手贴上了封条。
空气中开始弥漫开一股焦糊味,似乎有文件、账簿之类的东西在后院被集中焚烧。
黑色的纸烬如同不祥的蝴蝶,随风飘散,偶尔落在罗宾逊这些外围警戒士兵的肩头。
更多的消息则随着来来往往的马车一起,将这场政治风暴蔓延开去。
……
罗宾逊和尼克所在的明斯克小队,在完成了对多兰府邸的外围警戒任务后,并未返回东普罗路斯港口休整,而是被直接编入了临时的“特别行动序列”。
接下来的几天,他们如同救火队,又更像是无声的幽灵,跟随着那些精锐的正规军,奔波于河岸区的数个城镇与庄园之间。
行动模式几乎是对多兰事件的翻版——深夜或黎明突至,封锁,闯入,逮捕,查抄。
只是规模与声势,一次比一次更小,目标人物的身份,也一次比一次更“微妙”。
他们不再涉及像梅特涅·多兰那样位高权重的巡河使,而是一些中低层的贵族、颇具影响力的商人、甚至是一两名在军团中担任参谋角色的骑士。
罗宾逊看到过一位头发花白的老爵士,在被拖出家门时,兀自高声叫嚷着“我为王国流过血!你们不能这样!是主教大……”
同样,他的声音被迅速而粗暴地打断,仿佛某个名字是绝不能念出的禁忌。
罗宾逊也见过一个肥胖的商人,在被士兵从情妇床上拖起来时,面如死灰,裤裆一片湿濡,嘴里只会反复念叨“我什么都交代,是梅特涅大人逼我的,我根本不想借他的钱啊……”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越来越浓烈的、名为“切割”的气息。
这些被捕者,仿佛都是梅特涅·多兰这棵“叛国巨树”上蔓延出的枝丫藤蔓,如今被利斧一一斩断。
他们的罪状被迅速罗列,通敌、泄露军情、非法贸易……证据似乎确凿无疑。
但罗宾逊和尼克这些底层执行者,却能从那些仓促的审判、闪烁的供词以及军官们讳莫如深的表情中,嗅到一丝不同寻常的味道。
这不仅仅是一场正义的清算,更像是一场精心策划的“消毒”行动,将所有可能与斯瓦迪亚人勾结的线索,都牢牢锁定在梅特涅及其“党羽”这一层面,不容许任何人、任何线索再往上追溯。
罗宾逊感同身受——他想到了被冤枉的自己——于是怯懦地愈发沉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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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这一连串逮捕行动暂告段落,明斯克小队终于得以返回东普罗路斯港口时,他们发现,港口的气氛已然大变。
关于河对岸一系列“肃清叛徒”行动的消息,早已通过商船、信使和各种隐秘渠道,像瘟疫一样传遍了东普罗路斯的每个角落。
细节在传播中被不断放大、扭曲,但核心内容却惊人地一致——梅特涅·多兰伏法,其党羽被连根拔起。
港口广场的告示栏上,新贴出的官方文告墨迹未干,罗列着被捕者的名单和部分罪状,盖着醒目的王室印章和司法机构的火漆,宣告着正义的胜利与王权的威严。
围观的人群窃窃私语,有人面露快意,低声咒骂着这些蛀虫和卖国贼;也有人眼神闪烁,流露出兔死狐悲的惊惧。
然而,在这看似大快人心的氛围之下,罗宾逊却注意到了一些别的东西。
他注意到,港口税务所里一名平日里颇为活跃的小官吏,已经好几天不见踪影,据说是“请假回老家了”。
他注意到,某个与对岸贸易密切的商会,悄然更换了门口的旗帜,管事的人也变得异常低调。
他还注意到,就连他们巡逻队内部,一些平日里与某些商队或贵族代理人过从甚密的队员,如今也变得沉默寡言,行事格外小心谨慎。
恐惧的链条已经无声地延伸到了东普罗路斯。
每一个可能曾与对岸那些“叛徒”有过牵连的人,此刻都在暗自掂量,害怕自己会成为下一张被撕下的“藤蔓叶片”。
信任变得稀薄,恐惧成为新的货币。
至于风暴的源头究竟在何处,罗宾逊下意识地张望了一眼中军行营——调动他们的手令,正是来自于那里,来自于那位亲自赦免他们的伯爵大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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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个东普罗路斯于沉默中所积攒的压力,在中军大帐处汇聚成近乎实质的紧张。
管家踮着脚尖,连掀开帐帘的动作都轻得不带起一丝气流的扰动,冲着座上正在埋首处理卷宗的主人躬身行礼,声音压得比头颅还低:
“大人,格德斯·罗曼诺夫亲王殿下在外求见。”
西弗勒斯的笔尖微微一顿,就要开口拒绝,帐篷外的喧闹声却是陡然炸开。
“让开!我看谁敢拦我!”
话音未落,帐帘被猛地掀开,格德斯·罗曼诺夫已然闯了进来,脸色铁青。
他身后,是互相纠缠、试图阻拦的亲兵与伯爵的守卫,场面一片混乱。
西弗勒斯微微蹙起他那总是显得过于平静的眉头,目光扫过闯入者,随即挥了挥手,声音里听不出喜怒:
“都退下吧。”
帐内的侍卫依令松开对手,缓缓后退,但格德斯带来的亲卫却依旧手按剑柄,纹丝不动,眼神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火药味在沉默的对峙中瞬间升级,仿佛一点火星就能引爆。
直到格德斯亲王从牙缝里挤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外面等着”,并微微颔首,他带来的亲卫才不甘地松开剑柄,退了出去。
帐篷里终于恢复了安静,只剩下蜡烛燃烧时细微的噼啪声。
然而,这安静并未持续。
格德斯看着西弗勒斯慢条斯理地拿起火绒,重新点燃刚才因闯入而差点被气流扑灭的蜡烛,那副全然不把自己放在眼里的作派,瞬间点燃了格德斯心头的怒火,声音也刻薄了三分:
“西弗勒斯伯爵!我以为,您当下最主要、最紧迫的精力,应该放在思考如何向天鹅堡解释——解释伍德家族是如何‘恰到好处’地调拨了足以支撑一场战争的大批存粮去往北境!”
“砰!”
话到最后,情绪激动的格德斯已然是近前、重重一掌拍在硬木桌面上,震得上面码放整齐的文件簌簌散落。
西弗勒斯终于抬起眼,眯成一条缝的双眼在跳动的烛光下,直勾勾地打量着这位国王陛下的堂弟,依旧不言不语。
格德斯下意识地就想收回那只手,但亲王的自尊和王室的威严让他硬生生止住了这个动作,反而四指更加用力地扣紧了桌面,试图维持住先前问责的强势姿态,不肯在气势上先行退让。
“亲王殿下,您可能在禅达待得太久了,以至于我必须要提醒您,您是以何种身份、何种权柄来要求,”西弗勒斯顿了顿,嗓音冰冷得好似冰库里冻过的金币,“一个伯爵,去质询另一个世袭公爵对自己合法财产的处置?”
格德斯眼神中闪过一丝心虚,嘴上却依旧强硬,试图转移矛盾的焦点:
“不要跟我玩这些文字游戏,财相大人!”
“中部行省的商贸运输,莱茵河的船队往来,哪个避得开您的眼线?!”
“您既然有闲心清算那些……”
“笃、笃、笃,”西弗勒斯敲了敲桌子,强行打断了格德斯逐渐失控的话语,“我有三点必须要纠正您,亲王殿下。”
他缓缓站起身,属于王国首富、波特家族当代家主那份沉淀已久的权势与威严,如同无形的浪潮般轰然爆发,瞬间充斥了整个大帐。
“首先,”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那不叫‘闲心’,整肃军纪、处理王国内部的害群之马是维基亚全体贵族以及前线十几万将士的共同诉求与意志所在。”
“其次,”他向前微倾身体,目光如炬,紧盯着格德斯,“伍德公爵就是将他的存粮全部倒进莱茵河,那也是他的自由,是王国赋予每个贵族的权力,是维基亚之所以存在的、不可动摇的纽带!”
“最后,”西弗勒斯的声音陡然变得轻缓,他甚至优雅地拿起桌上那张墨迹未干的信笺,轻轻抖了抖,喟叹声中竟带着一丝如释重负的轻松,“从现在开始,直到国王陛下亲自批复我这封请辞信函之前……”
他抬眼,迎上格德斯瞬间僵住的目光,最终宣告:
“我,西弗勒斯·波特,不再担任王国的财政大臣了。”
格德斯·罗曼诺夫如遭雷击,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一干二净。
他踉跄着向后倒退了几步,宽大的袍袖带倒了旁边的一盏烛台,手指颤抖地指向依旧平静的西弗勒斯,嘴唇剧烈地哆嗦着:
“你……你……你……”
却无论如何,也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那先前支撑着格德斯闯入、拍桌、质问的所有气势,在这一刻,随着“财相”身份的消失,轰然崩塌。
他满脑子只剩下了……国王陛下得知此事后该如何恼怒!搞砸了此事的自己又要承受何等的怒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