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星辰老迈之时，有燃烧之核坠入大地深处。这些星核在熔岩中呼吸了九百个纪元，最终凝结为暗夜般的金属，脉络中流淌着金色的光晕。」

    「贤者杜林·铁颌在挖掘至地心时首次发现它，称其为“凯尔-纳格拉”——意为“不坠之光”。」

    ——《阿特拉斯金属志·精金卷》，摘自铁砧大图书馆藏本。

    -----------------

    「（提纯后）精金的密度远低于寻常金属，拳头大小的重量只相当于一壶水。它对元素具有天然的亲和性，能将被引导的魔力放大三倍不止。」

    「将精金嵌入法杖，就像给火焰注入了灵魂。」

    ——传奇精灵附魔师，艾拉瑞尔。

    -----------------

    「所有精金矿脉应当由矮人、精灵、人类三方共同管理。违者将被禁止接触任何符文或者附魔工艺、持有并使用任何符文或者附魔道具。」

    ——《星铁公约》。

    -----------------

    第二天下午，昼夜兼程的维尔茨便赶回了布特雷。

    彼时的李维正在就停战方案与尤涅若扯皮，得到通禀，心中就有了大概。

    挥退信使，李维折返回院子里，迎着斯瓦迪亚剑圣探询的目光，故作叹息：

    “这样吧，你我各退一步。”

    “我保证不会对白鸽堡动手，你也不用去操心德蒙家族自己找死。”

    “如何？”

    “至于围绕整个德瑞姆的谈判……在你们跟里奥·萨默赛特交过手之前，两边都不会甘心的。”

    尤涅若不置可否，转而问了一句：

    “那你们北境的入侵行动呢？现在有得谈吗？”

    “剑圣大人说笑了，我必须要纠正一点，”李维正色道，“亚历山德罗在进行一场抗击库尔特人、收复加洛林旧土的军事行动，仅此而已。”

    “谢尔弗并没有参与，更遑论整个维基亚北境。”

    尤涅若点了点头，他本身就对此没抱半点希望，也没时间跟李维辩经，径直站起身：

    “那就到这里吧，你们留在白鸽堡的伤员随时都可以去接。”

    “至于你说的那个什么‘复兴会’，有消息我会联系你的。”

    顿了顿，尤涅若目光如剑，直直盯着李维：

    “离开之前，我还有最后一个问题——当然你可以不回答——你是不是早就知道库尔特人会南下了？”

    在诺玛城的军事推演中，便是阿德尔曼也想不明白、库尔特人为何一定要去招惹德瑞姆的维基亚人。

    若依照最合理的推演，库尔特人的南路先锋大可以直取德蒙家族领地重镇卡瓦哈茨，而非绕道已经被打烂了的德瑞姆。

    但尤涅若心中有个大胆的猜测，足以将从李维赶赴日瓦丁开始到现在的所有事件串联起来……事到如今，他不吐不快。

    李维眼中闪过一丝讶异、几分钦佩，却终究还是抿紧嘴角，无声地抚胸作别。

    格罗亚固然是个狗日的国王，但尤涅若从始至终也并非李维同一阵营的盟友。

    尤涅若见状，意味不明地轻笑一声，大步离开——已经发生了的事情，对他们这种地位的人来说，确实意义不大了。

    ……

    直到狮鹫的唳鸣消逝在天际，李维方才长吐了一口气。

    跟这种随时能要自己命的人同处一片屋檐下，还是压力山大了些。

    管家随即将等候已久的维尔茨一行领了过来。

    单独一块【精金】可能还不值得如此兴师动众，但一条完整的、尚未开采过的精金处女矿脉，维尔茨不敢怠慢，始终遵循着几人互相监督的原则。

    “这是昨日从巴托尔矿坑中新采取的样品……请少君大人过目。”

    维尔茨呈上包裹，嗓音带着细微颤抖。

    李维单手接过——分量比预估的要沉一些——遂又用上了两只手，扯开布头，一片明晃晃的金光反射让李维忍不住眯了眯眼。

    岩黄金原矿的“富集”是指、一整块岩石中分布着寥寥几道“金色的花纹”；精金原矿则要“嚣张”得多，它们本就是依附黄金进一步聚集的造物。

    换言之，哪怕【精金】本身一文不值，找到它也意味着找到了品位最高的金矿所在。

    何况【精金】是与【秘银】齐名的魔法材料。

    把玩着手里的三块原矿，李维冲身边的亲卫微微颔首：

    “去请凯尔莫先生。”

    ……

    凯尔莫来得很快，脸上的急切在见到桌案上摆放的原矿时，又如冰雪在烈日下瞬间消融。

    李维心中好笑，主动伸手示意：

    “烦请凯尔莫先生稍作鉴定。”

    凯尔莫也不推辞，将门外的助手连带着那巨大的工具箱一同叫了进来。

    “如李维子爵所见，”凯尔莫清咳一声，从箱里取出一根小木匣，缓缓推开、递到李维眼前，“这是伍德领的‘拉斯伯格金矿山’所出产的提纯后【精金】。”

    映入李维眼帘的，是一块褪去了浮华金光、表面呈现出暗灰色的“铁碇”。

    然而，当凯尔莫缓缓将木匣置于阴影中时，矿体内部又自发地浮现出细碎的金黄色光点，仿佛将一片星空封存其中。

    这些光点并非随机散布，而是沿着某种玄奥的脉络连接。

    “类似符文盔甲上的纹路，”李维如是点评道，顿了顿，又补充了句，“但和矮人制造的又有些不同。”

    北境临近罗多克，这方面的产品自然多是矮人风格；而凯尔莫从装扮上就更接近精灵游侠。

    “您的慧眼，”凯尔莫微微一笑，语气中倒也没有褒贬之意，只是陈述着某个事实，“矮人的【符文】技艺与精灵的【附魔】工艺仰赖于各自的种族特征，前者倾向于破魔，后者强调对元素的富集……很难说他们不是为了针对彼此。”

    “遗憾的是，《星铁公约》虽然在名义上废除，”李维惋惜地咂了咂嘴，“但最先进的技艺仍旧掌握在这两个种族手中。”

    人类不是没有尝试过模仿（剽窃）这些技艺——这几乎是历代人类雄主的本能追求之一——但相较于人均法师的精灵或者天生耐热的矮人，人类进行技术迭代所需的工匠基数就不过关。

    好在【精金】作为优质合金的原材料同样出色，即便不仰赖这两项工艺，人类“暴殄天物”的武备加上种族数量优势，仍旧取得了大陆的霸权。

    这话凯尔莫不好接，以他的身份也不该接，索性当作没听见，自顾自地又从工具箱里取出了几柄音叉、一块深渊晶钻磨制的镜片、一个秘银制作的坩埚、两块【月光苔】的风干品以及几瓶花花绿绿的试剂。

    你要问李维为什么一眼就能认出来这些东西……虽然他只是个半吊子法师，但家世过硬，缺什么也缺不了这些实验工具。

    差生文具多嘛！

    见李维面露了然，凯尔莫也跳过了那些基础的介绍，开篇明义：

    “相比于矮人的‘熔岩测试法’，由精灵编纂的《炼金鉴定法》其实更适合人类操作。”

    “首先便是共鸣测试。”

    凯尔莫说着双持音叉，敲击振动后分别抵近了作为样品的原矿以及作为标准品的提纯后【精金】。

    相比于标准品竖琴般的连续自鸣，维尔茨带回来的样品有着明显的浊音。

    而凯尔莫的助手则在此时将深渊晶钻做的镜片抵在样品原矿的表面，以李维视角大约十到十五度的范围来回转动……

    在翻转到特定角度时，镜缘的弧面上反射出一圈清晰的“流金”色镶边，随着振动微微颤抖，带出些许的蓝紫色干涉条纹。

    见到此光带条纹，凯尔莫的语气明显雀跃了些：

    “是精工级的原矿，【精金】含量在千分之三以上，甚至可能更高！”

    和语气同样快的还有凯尔莫的手速，也不见如何动作，凯尔莫手中便翻出一柄锉刀、在样品上刮出密密麻麻的碎屑，又小心扫入了秘银坩埚；随后便又滴入那些花花绿绿的试剂、扯下一小团【月光苔】的干品一起加入坩埚中。

    紧接着，【振动回荡】与【火焰汹汹】先后施放，火苗瞬间将坩埚中的湿润粉末连同凯尔莫的手掌一齐包裹。

    已经进入研究状态的法师凯尔莫这才得空、有些歉意地冲李维一笑，指着已经开始计时的沙漏解释道：

    “这叫‘银痕反应’，用生成银环的速度来判断原矿【精金】的含量。”

    “具体的配方是【月光苔】的纯净干品加上标准炼金强水，以及娜迦的……有了！”

    话说到一半，凯尔莫已然是精神一振，散去手上的两个术式，将坩埚倾斜、面向李维。

    「你手不烫的么？」

    李维心中腹诽，定睛看去，果然在那原矿的表面出现了一圈圈年轮似的暗金色同心圆环。

    “这个实验通常也被认为是【元素】运行轨迹存在的证明——我们用魔法聚集的火焰摧毁了特定魔法金属的运行纹路，会有特定的表象具现——【秘银】也有类似的现象。”

    “而反应越快，说明原矿的纯度越高。”

    凯尔莫指着那不过走完四分之一的沙漏说道：

    “时间在两分钟以内，有四层环数，至少是千分之七以上的富矿了！”

    “我恳请，能够去现场实地勘察——基于一切必要的保密措施。”

    凯尔莫深鞠了一躬，恳请道。

    依照矮人的分类法，【精金】原矿的纯度大体可以分为四个等级，而“百分之七”已经是第二档最顶尖的含量了，具有极高的开采价值。

    伍德家族自有的拉斯伯格金矿山，经过这几个世纪的开采，原矿的平均纯度已经降到了不足千分之一，提炼成本比之百分之七的矿脉可不止七倍这么少。

    「这算什么？金属晶格的变化？」

    凯尔莫心中算账，李维心里也自有一番琢磨，遂尝试发动【振动回荡】……

    只听见一声嗡鸣，那拳头大小的原矿骤然迸裂，碎片飞溅，惊得凯尔莫连忙抬头。

    “抱歉，”李维眉头舒展，赶忙挤出一个尴尬又不失礼貌的笑容，“这东西好像对振动特别敏感？”

    李维嘴上抱歉着，另一只手却是毫不犹豫地伸向了凯尔莫带来的【精金】纯品。

    凯尔莫的眼睛瞬间瞪得老大，也顾不上去探究李维是怎么在自己没察觉的情况下发动术式，嘴巴张了张，一句“快住手”到了喉咙眼到底还是咽了回去。

    因为即将到来的、有关精金矿脉的开采分成，因为莫德里奇老家主的交待。

    但最最主要的，还是因为凯尔莫也很好奇、李维所调动的【元素】能否摧毁作为魔法最佳载体之一的【精金】——反正如此大小的【精金】纯品，凯尔莫本人很难做到。

    法师这该死的好奇心！

    而李维也确实是如凯尔莫猜测的那般，取出木匣里的【精金】纯品，果断发动了【振动回荡】。

    一秒、两秒……

    直到沙漏滴尽，无事发生。

    气氛突然就尴尬起来了。

    李维不动声色地收回手，顺便转移了话题：

    “【精金】矿脉的勘探与开采做不到两家独吞，伍德家族那边，凯尔莫先生是否需要先告知老公爵大人？”

    凯尔莫闻言也是收起了先前的那点好奇，半是试探半是表明自己的底线道：

    “李维子爵思虑的是，如果您许可的话，我将将此间情况一五一十地密信汇报给家主大人。”

    “只是家主大人会派何人来此主持大局，并非属下可以妄言。”

    潜台词就是他凯尔莫会保持中立、只向莫德里奇负责；至于老公爵会如何安排，他没能力也不想插手。

    “既然如此，”李维略作思吟，“我这里倒是有些想法……待到凯尔莫法师勘测完毕、写信告知莫德里奇老公爵大人时，捎带上我的一封私信可方便？”

    这等好东西，李维自然是要孝敬给老丈人的，希望莫德里奇那老头子到时候不要不识抬举！

    凯尔莫心中暗道果然如此——关于族中的某些流言，即便他不想关心，也会有有心之人往他耳边送——心中忖度片刻，便也颔首应下：

    “家主大人也很欣赏李维子爵的真知灼见，料想不是什么不便之事。”

    两人勾兑完毕，狼狈为奸、一拍即合，李维便也让维尔茨领着迫不及待的凯尔莫下去准备去了。

    至于李维自己，望着那满是杂质的两块原矿，心中有些想法蠢蠢欲动。

    柯文恰在此时寻了过来，嘴上大声嚷嚷着：

    “财相大人差遣了信使过来，请我们抽空回东普罗路斯一趟——条顿骑士团退兵了。”

    李维随意地点了点头，视线扫过柯文身上的符文内甲，忍不住开口问询道：

    “我亲爱的表哥，你这符文甲能不能借我做个实验，或者你有没有多余的符文甲借我？”

    本欲上前的柯文机警地后退两步，故作嫌弃地啐了一口：

    “该死的，你要不要听听自己说了什么？‘符文甲’是怎么和‘多余’联系在一起的？！你怎么不用自己的符文甲做实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