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库尔特人攻城的第二日,一支流矢就射中了男爵大人的面门。”
被尤涅若戳穿的假·亚伦·布什内尔的声音低沉下去,手指无意识地绞紧了胸口的家徽,骨节泛白。
“当时城头一片混乱……所有人都慌了神,箭矢还插在男爵大人脸上,鲜血顺着盔甲往下淌。”
假·亚伦闭了闭眼,喉结滚动,声音里带着一种混杂了恐惧与崇敬的颤音,仿佛又回到了那个血与火交织的城楼:
“但大人……他竟自己折断了箭杆,拒绝被抬下城墙治疗,只在城垛后面简单包扎,就那么坐镇城头,硬是撑了整整三日。”
“直到库尔特人的攻势退了……等我们终于能把他搀回教堂时,”假·亚伦哽咽了一下,猛地用手背擦过眼下,强行将呜咽吞了回去,只留下鼻腔里压抑的抽气,“大人他已经不行了。”
“临死前,大人唯一放不下的,还是白鸽堡。”
“那时局势危如累卵,大人又无子嗣……白鸽堡不能没有‘亚伦男爵’坐镇,所以,他秘密安排了我们——从他的亲卫中,挑选身形相仿的人,接替他。”
说着,假·亚伦·布什内尔抬手,缓缓摘下了那张象征身份与责任的面具。
面具下是一张过分年轻的脸,带着未褪的稚气,雀斑醒目散布在鼻梁两侧。
那脸上有恩主逝去的悲伤,有直面剑圣大人的忐忑,有饱经战火的沧桑,也有长久背负秘密一朝倾吐后的虚脱释然。
然而,最明亮的,是他眼底那簇不曾熄灭的火苗,那是对收复家园、驱逐侵略者最纯粹的渴望。
少年相信,有尤涅若的带领,这份希冀必能得到回应——剑圣大人是如此轻易地就斩杀了草原王子。
尤涅若的目光与这双年轻却饱经风霜的眼睛一触,竟有些仓促地移开了,语调也透露着些心虚:
“所以,从那时候起,就是你在主持白鸽堡的防务和一应事宜?”
虽然有些不可思议,但战争素来只看结果。
尤涅若自己也是年少成名,自然明白年龄并非衡量才能的标尺。
更何况,昔年的尤涅若也曾被那位据说是奴隶出身的、同样年轻的诺德少帅设伏击溃——那一战的结果间接导致了尤涅若的长兄头部重创。
那是斯瓦迪亚剑圣人生最漫长的潮湿。
从时间线上说,正好解释了开战前那位公开露面的真男爵,与后来始终戴面具的假男爵之间的行为差异。
岂料那假扮亚伦的少年却是摇了摇头,唇边牵起一丝苦涩的弧度,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
“不,大人,我是第三个了。”
“第一个替身,是我们的亲卫副队长,他死在了库尔特人第三次攻城的炮击碎石下。”
“第二个替身、我的双胞胎哥哥,在一次出城的解围战中重伤不治。”
“我能活到现在,”少年的嗓音里带着近乎残忍的清醒,“主要是后来库尔特人也放弃了,改攻为围。”
“再后来……就是维基亚人来到了这里。”
“大人,你可以审判我的僭越,”少年将面具递到尤涅若的身前,眼眸低垂,透着死志,“但请您务必相信、男爵大人以及白鸽堡军民对脚下这片家园的忠诚与热爱,至死不渝。”
尤涅若没有伸手,他的目光如鹰隼般审视着少年脸上每一丝细微的表情——还有最后一件事他必须确认:
“亚伦没有告诉你们这些替身、他和柯林斯家族之间的关系?”
少年瞪大了双眼,眸光中全是惊奇与诧异,迟疑了片刻,见尤涅若面色严肃不似作伪,方才小心翼翼地开口试探道:
“大人临终前倒是说过,若是事不可为的那天……让我们去帕拉汶、投奔九公主殿下。”
“信物就在男爵大人床头的密格里。”
但这个能保全性命的退路,包括少年在内的所有替身与亲卫,从未动过念头。
他们见证了男爵大人的散尽家财、苦心孤诣,见证了白鸽堡军民的牺牲与无畏……
到了最后,支撑他们的,早已超越了最初的命令,融入了血脉,成为一种无需言说、亦无法割舍的信念与责任。
听了此话,尤涅若终于确定了亚伦·布什内尔托孤的决意并非这些亲卫杜撰,接过那面具,袖口拂去其上的血污,叹息声中有回忆的厚重与无奈:
“你叫什么名字?”
尤涅若问道,目光重新落在少年身上。
少年恭敬地回答,声音里带着一丝找到根基的安定:
“小的‘达科’,是男爵大人的马仆,由男爵大人赐姓‘布什内尔’。”
“那么达科·布什内尔,跪下,向我宣誓。”
尤涅若俯身,替少年戴上面具:
“……从今日起,你便是‘亚伦·布什内尔’、白鸽堡的男爵、这片土地与人民的守护者。”
当面具覆上脸庞的那一刻,少年略显单薄的身形似乎都挺直了几分,但很快就又垮塌了下去。
“剑圣大人,我、我……”
少年很想说自己无法胜任如此重责,很想说应该由大人您来领导我们……
却一时找不到开口的切入点。
他毕竟不是贵族,从来没有接受过文法的教育,也不懂贵族的社交礼仪和所谓“人情世故的分寸”……
“合理地表达诉求”,这本就是被贵族们垄断的权力,任何试图僭越、尝试使用它的平民,都会被视作足以绞死的冒犯。
尤涅若当然读得懂少年的眼神——作为一个斯瓦迪亚有数的大贵族,面前的少年在他面前“清澈愚蠢”得如同一张白纸——但正因为如此,他才必须要将现实的残酷彻底揭开。
“我没办法在这里待太久,这一拨库尔特人不过是他们的南路先锋、是他们总兵力的十分之一而已。”
“库尔特人在北边占据了太多的、本属于斯瓦迪亚人的土地,这些足以让他们从这场溃败中恢复元气。”
“他们在更北边的诺玛城集结了近十万军队,那里才是主战场,我必须去。”
“甚至于,在库尔特人的更北面,维基亚的黄色郁金香也已经点燃了战火。”
按理说,以达科、亚伦·布什内尔的级别,他是完全不够资格也不该知道这些情报的。
但尤涅若此刻与其说是在说服白鸽堡的新男爵,倒不如说是在说服自己。
“关于你们的军功,我会直接汇报给国王陛下,相关的各种物资补充三个月内就会送达。”
“在此期间,”尤涅若顿了顿,“你们和维基亚人的合作,一切以你们的需求为准,但要低调些,不要再收留维基亚的伤员了。”
“至少在明年夏季之前,草原人不会再大规模地出现在白鸽堡周边。”
“当然,德蒙家族方面,你也不必理会。”
“你能明白我的意思吗?”
话到最后,尤涅若已然是将一切多余的软弱排解殆尽,望向亚伦·布什内尔的眼神中,只剩政治的严肃。
达科、亚伦·布什内尔面色惨淡——他听懂了尤涅若的潜台词——沉重、缓慢但又坚定地点了点头。
“好,”尤涅若跟着微微颔首,“你先退下吧,接下来的商谈,你不参与会更有好处。”
“下去集结你的队伍,打扫战场,我带来的骑士以及那些德蒙家族的骑士里,有愿意加入白鸽堡的,任你拣选,拿着我的令牌去。”
达科依言转身,脸上却没有太多喜悦之色;他走了几步,又是顿住身形,缓缓开口,任由自己恳切的祈求被山风切割得支零破碎:
“大人……我们……白鸽堡……要等到什么时候?”
尤涅若痛苦地攥紧了拳头,嗓音却是冷硬:
“一切顺利的话,王国会在明年秋后堵住库尔特人南下的缺口。”
达科没再言语,也没再回头,失魂落魄地跟着尤涅若的副官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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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坡上,待亚伦·布什内尔离开,杜邦·汉尼旋即被尤涅若派人请了回来。
以及时刻盯着高坡动向、不请自来的伊戈达尔·德蒙。
尤涅若往坡下扫了一眼,荆棘领与亚历山德罗的骑兵已经在更南边集结,带着属于他们的俘虏一起;那别西卜立在两军阵前,俨然一副坡上稍有异动便即刻冲杀的备战姿态。
抛开尤涅若本人斩首的威力太大不谈,“嚣张跋扈”的北境骑士,并不惧与对面那五千杂牌骑士联军开战。
或者说,在有人能够赐予哈弗茨统帅的北境大军一场战略完败前,这支军队天然占据着心理层面的优势。
这是与哈弗茨本人的威名互相滋养、互相成就二十余年的“傲慢”,便是尤涅若也为之折服。
尤涅若的元帅父亲受差不多的军中威望所累,屡受帕拉汶宫廷的猜忌、不是家国存亡的时刻不得出山……相比之下,谢尔弗这种“几乎摆在明面上的叛臣”,军容气焰确实更胜一筹。
只是还不等尤涅若开口表明善意,伊戈达尔已经是耐不住这长久的冷场,抢先开口道:
“尤涅若大人,以及维基亚、荆棘领的这位男爵先生,我主张、这场战役三分之一的战利品缴获、应当归于我麾下的骑士们所有。”
“所有权归于全体骑士,但分配权归于他的封君”——这也是上位贵族的老套路了,伊戈达尔一开口就占据了“骑士的名义”。
他倒不是想跟尤涅若争,而是希望尤涅若能跟他联手,先把维基亚人挤出局——最起码要把那个库尔特万户的尸首要过来。
尤涅若本就不怎么美妙的心情一时大坏,剑眸微眯,冷眼扫去,语带寒霜:
“闭嘴!这里没你说话的份,在我追究你私自领军踏入蒙特威尔领之前,不想听就给我滚!”
伊戈达尔先是一愣,没料到尤涅若当真一点面子都不给,脸色由阴转青,最后涨得通红,两只拳头握了又松,松了又握……仔细衡量了双方的兵力对比以及个人武力差距后,最终还是选择当作没听到,屁股安安稳稳地不肯挪窝。
唾面自干,亦是贵族的“传统美德”。
杜邦讥讽地勾了勾嘴角——这种人也能领军,斯瓦迪亚当真输得一点不冤。
“让杜邦男爵久等了,”尤涅若将目光转回今日会谈的正主,面色如常,仿佛之前的一切都不存在,“阿苏勒的尸体我带走,卡布达撒的归你们。”
“俘虏和战马我们全要,武器盔甲等归你们。”
“如何?”
尤涅若一开口,就直指最敏感的问题。
斯瓦迪亚的剑圣大人无需这等荣耀加身,但连战连败的斯瓦迪亚人需要士气的鼓舞——富庶的斯瓦迪亚到现在仍旧不缺甲械粮秣。
而荆棘领在羊角河谷必然收拢了太多俘虏,除开万户这等对杜邦与别西卜同样重要的军功外,他们自然更青睐军械的斩获。
而战马,算是尤涅若毕竟身处强势地位且出力更大的补偿。
这个方案,尤涅若自认是深思熟虑后、综合了双方诉求和现实处境的。
可杜邦却是摇了摇头:
“除开卡布达撒外,其他的一切战利品都可归你们所有,但尤涅若先生需借我五百骑兵一用。”
迎着尤涅若皱眉思索的目光,杜邦顿了顿,指着一旁的伊戈达尔补充道:
“这种样子货不算,我要你从北边出发时召集的精锐。”
伊戈达尔忍无可忍,就要起身,却见那荆棘领的男爵屈指一弹,一粒快得看不清的黑影便呼啸着从他的耳边掠过。
不等伊戈达尔回神,杜邦复又捡起一颗小石子,面无表情地盯着他,威胁之意溢于言表。
虽然远远不比尤涅若,但杜邦毕竟是个能一枪捅穿卡布达撒胸甲的武者——就伊戈达尔这等被酒色掏空身体的样子货,就是李维少君来了也能几拳放倒,何况是他。
尤涅若自动无视了这等“小插曲”,径直开口反问道:
“你想干什么?借多久?”
“不远,”杜邦指了指南面,“就在‘金山道’,应当还有库尔特一个千户以及千余兵马——等打下来,除了千户本人,我做主、缴获也都归你。”
尤涅若何等人物,片刻后就想明白了其中关节,有些玩味地打量着杜邦:
“原来如此……但你不怕我动手?”
“是么,那太可惜了,”杜邦耸了耸肩,故作遗憾,“我还以为你是来找我家少君和谈的呢。”
尤涅若眼中精光一闪,主动伸出了自己的右手,绵里藏针:
“北境骑士,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杜邦乐呵呵地伸手,同样话里有话:
“剑圣大人亦是风采尤过往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