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苏勒麾下的射雕手占据高位,最早发现了东边斯瓦迪亚人的动态,本该是抢占先机的有利局面。
可偏偏亚伦所部牢牢钉在了“寡妇坳”出山的必经之路上,双方混战遮蔽战场,严重影响了往来通信。
而比之埋头冲刺、不管不顾的斯瓦迪亚援军,接收到射雕手信号的几个库尔特来援千户反倒是略显迟疑。
从双方距离战场的位置来看,倘若晚点再冲,这支库尔特骑军完全可以从背后彻底击溃斯瓦迪亚援军。
代价就是阿苏勒王子得当这块“砧板”。
没人敢做这个决定。
仅仅是这片刻的、基于作战本能的犹豫,待到这支从北面赶来的库尔特骑兵再起速时,他们实质上已经不可能比斯瓦迪亚人更快地加入战场了。
落在射雕手的眼里,那便是己方这不足两千的残部,居然要硬挨那近千骑斯瓦迪亚援军最凶悍、最完备的第一次凿击。
这如何使得?
可事态到了这一步,完全超出了这群射雕手的职责范围,他们只能像抓住最后一根稻草那般、将手中令旗挥舞出残影。
眼看山上示警的令旗挥舞,听着耳边斯瓦迪亚人士气大涨的呐喊,深陷人群中的卡布达撒即便看不清全局,却也冥冥之中感受到了战场那股“势”的偏斜。
他一把扯过朵女,抵着这年轻贵人的额头嘶吼道:
“你去拦住东边来的斯瓦迪亚人!”
“我去统帅北面来的援军!”
“听明白了吗?”
朵女机械性地点了点头,眼底尚存先前那一箭侥幸得生的震撼。
“你还是不明白,”卡布达撒换了一匹体力充足的好马,举目远眺,沉声道,“冲出去,若我不能领军击溃斯瓦迪亚人,你也就不必回头了,即刻去找雅盖沃的残部,让他们早做打算。”
说罢,卡布达撒便不再去看惊慌无措的朵女,单骑向北突去——唯有他万户的身份在,才能压服那几个心思各异的千户。
亚伦同样看到了卡布达撒这条“大鱼”的动作,就要故技重施,却被卡布达撒的亲卫们以命换命地截住。
朵女泪眼朦胧,凝望着卡布达撒单骑独走的背影,也不再犹豫,抹了一把剑,即刻让亲卫收拢本部并附近骑卒,横列向东,迎上了斯瓦迪亚援军。
……
两线裹着烟尘的黑潮迅速在彼此的视野中放大。
若是在平常的野战中,草原来的猎人有一万种方法玩弄自己的猎物。
但这一次,甲坚粮足的斯瓦迪亚骑士们攻其必救,丢盔弃甲的库尔特人有不得不死扛的无奈。
白鸽堡的信使一马当先,怀中吹奏的风笛因为颠簸发出急促不规律的短音。
但他没有丝毫停歇,哪怕库尔特人狰狞的面容和闪着寒光的枪矛迫在眉睫。
库尔特人也早就看到了信使的特殊,左右长矛加后方骑弓,齐刷刷地瞄准。
而在信使的身后,异变突起。
马通人性,原本已经被催发到极致的坐骑,感受到主人赴死的决意,竟是压下了求生的本能,在一声声的嘶鸣中,再度加速。
一柄又一柄的拼接骑枪越过了信使,一如半刻钟前它们越过德蒙家族的旗帜。
半刻钟前,枪尖承载的是“怜悯”、“公正”、“忠诚”与“高尚灵魂”。
半刻钟后,它们为“牺牲”、“英勇”与“荣耀”而挺进。
骑士的信条与美德在枪尖绽放。
旭日恰在此时刺破阴云,晃得库尔特人睁不开眼。
信使左右看去,面甲下的每一张脸,都像是亚伦·布什内尔。
他笑了笑,吐出嘴里的吹管,用尽最后一点肺活量、放声嘶吼:
“为了艾拉!为了斯瓦迪亚!”
……
“砰!砰!砰!”
骑枪的断裂是对骑士英勇无畏的赞扬。
“嘭~嘭~嘭~”
战马的相撞是骑士牺牲的礼赞。
风笛声短暂的停歇,信使在两拨洪流中不受控制地左右摇摆,耳边尽是战场的死亡交响。
护卫信使的骑士先后倒下,顷刻间就被敌我双方的马蹄淹没。
然后是新的一批补上。
源源不绝,生生不息,冲势不减……
直到某一刻,视线霍然开朗。
他们凿穿了敌阵。
信使扭头回看,一面面绣着骑士徽记的旗帜冲破红黑色的战场,化茧成蝶,蜂拥而至。
两行热泪从信使的眼窝滑落,他猛地回头,冲着前方仍旧屹立不倒的“白鸽”旗帜高高挥舞手中风笛:
“斯瓦迪亚的骑士来啦——”
“斯瓦迪亚的骑士来啦——”
激昂的风笛乐再起。
……
斯瓦迪亚人继续前冲,既是要彻底犁开整片战场,也是因为“寡妇坳”的地形不适合大股骑兵调头。
直到此时,卡布达撒才刚刚接手北面自家援军的控制权;再勒马回转看去,战场上哪里还有朵女那支骑兵的身影?
只剩被吓破胆的阿猫阿狗三两只,正亡命奔逃。
卡布达撒的胸膛剧烈起伏,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认真分析战场局势,马鞭向西一指——正是斯瓦迪亚人调头必须的开阔地——就要下令,山上的令旗却是先一步动了起来。
紧接着,随阿苏勒压阵的最后五百可汗亲卫有了动作——他们斜刺向“寡妇坳”西边的开阔地,目标恰是与卡布达撒不谋而合。
卡布达撒心中一振,赶忙动员道:
“几位,让我们剿灭斯瓦迪亚人最后的有生力量,接王子殿下回去——王庭必有重赏!”
“杀!”
……
此时,这支擅自脱离德蒙家族的骑士援军群龙无首的缺点便暴露了出来。
信使自然也不是什么统兵大将,面对库尔特人后发而动、左右夹击己方后路的行为,拿不出什么应对。
只得任由左右两翼分出数量不等的骑兵,前去自杀式地拦截,好为主力部队争取调头的时间。
亚伦·布什内尔也不是个多知兵的,但好在眼下的局势并不复杂,他咬咬牙,视线在身边环顾一圈,最终还是指向数量数十倍于己的卡布达撒所部:
“随我,拦住他们!”
工事里有那么一瞬间的沉默,随即被轰然的应诺声彻底淹没。
……
两百双沾满血泥的脚簇拥着“白鸽”大旗,带着最后的长枪与弓弩,缓慢而坚定离开“寡妇坳”的庇护,于旷野中面北列阵。
此面向敌!
卡布达撒有那么一瞬间感到了窒息,随即点过身旁一名千户,指了指那面白鸽旗帜:
“碾过去,一个不留!”
两百人终究是太少了,哪怕是完全铺开,也根本阻拦不了数千骑兵的去路。
可亚伦·布什内尔还是做了这样“愚蠢的无用功”。
卡布达撒这一刻的杀意达到了顶峰——他清楚地意识到,一定要弄死这个白鸽堡的硬骨头领袖,否则将来南下必生阻力。
斯瓦迪亚人的血性,正依托于此等脊梁逐渐苏醒。
那千户心中不满——什么功劳比得上勤王(子)救驾——面上却不敢表露,于疾驰的马队中引出本部近八百骑,怪叫着迎向那面“鸽子”旗,打算宣泄心中的怒火。
……
八百库尔特骑兵如同铁桶般围住了那片小小的、仍在蠕动的白鸽堡阵地。
那千户并不急着下令冲锋,只是用不停移动的马墙和抛射消耗着亚伦所部最后的精力与弩矢。
他本人甚至还颇有闲心地观望着卡布达撒与那支斯瓦迪亚援军的撕咬。
“别浪费箭了。”
圆盾阵的最中央,亚伦·布什内尔下令停止了射击。
白鸽堡的将士们衣甲破碎,满面血污,手中的兵刃大多已经卷刃、崩口,唯有眼中的光芒依旧炽热,牢牢锁定着敌人。
四面八方都是!
那炽热是对库尔特人最大的鄙夷与蔑视。
一名百夫长见状发出了短促而尖锐的呼哨。
如同收到了信号,原本匀速绕圈的库尔特骑兵猛地动了。
他们并不一拥而上,而是分成数股,像草原狼扑杀猎物般,从不同角度凶狠地切入。
他们并不恋战,一击得手便迅速拨转马头脱离,将混乱和死亡留给后续跟进的同伴。
一个白鸽堡老卒挥舞着长枪,试图挡下一名疾冲而来的骑兵。
那库尔特骑士却在交错之际,猛地一勒缰绳,战马灵巧地一个侧滑;同时他俯身探出,手中的套马索闪电般飞出,精准地套住了老兵的脖子。
战马不停,继续前冲,巨大的力量瞬间将老兵拖倒在地,像拖拽一袋谷物般在地上犁出一道血痕,转眼间便没了声息。
库尔特人放肆张狂的笑声与叫好声随即炸响。
“王八蛋!”亚伦·布什内尔刹时红了眼,指着那千户喝道,“都随我冲!死也要拉他垫背。”
那千户不怒反喜,兴奋地舔了舔嘴唇,挑衅地催马往前站了几步,只待这支残军主动放弃最后的阵列。
“唳——”
天空中忽然传来一声悠扬的鹰鸣。
一团阴影,正以一种违背常理的速度,不偏不倚地笼罩住了这片小小的战场,而后放大。
训练有素的战马比主人更先感受到那来自食物链顶端的恐怖气息。
它们惊恐地人立而起,将那个胜券在握的千户连同他麾下自小长在马背上的骑手们齐齐掀翻在地。
然后头也不回地四散而逃。
有运气差些的库尔特骑手,脚卡在马具上,就这么被活活地拖死了。
正要带头冲锋的亚伦·布什内尔猛地顿住脚步,和他麾下仅存的百来人一起,循声抬头——这叫声,铭刻在每一个斯瓦迪亚人的血脉深处。
那不是鹰!
那生物拥有鹰的头颅和翅膀,前肢却是巨大而锋利的狮爪,后半身则是覆盖着金色羽毛的雄狮躯体。
阳光在它流淌着淡金色光晕的翎羽上跳跃,却无法消减它带来的、源自生存本能的死亡威压。
那原本好整以暇观战的千户,脸上的狞笑僵住了,取而代之的是最彻底的绝望——他想要逃,那股威压却牢牢地锁定了他,叫他感觉不到自己双腿的存在。
俯冲!
狮鹫的骤然加速快得只在众人的视网膜上留下一道金色的残影。
下一刻,巨大的狮爪径直踩碎了千户的头颅和胸膛。
风压随后而至,将周遭的库尔特人与斯瓦迪亚人不分敌我地吹倒在地。
也掩盖了那一声令人牙酸的骨骼碎裂声。
风压过后,众人挣扎着抬头,只见那不可一世的千户已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傲立于狮鹫身旁的一道身影。
银甲的青年如同他腰间的佩剑般挺拔、冰冷。
他自尸山血海般的背景中走来,步履平稳,踏过遍地的血污与狼藉,径直来到亚伦面前,弯腰,伸手,眼神中没有怜悯,只有对战士的认可。
亚伦认出了这张脸,或者说,斯瓦迪亚应该没有人不认得这张脸——斯瓦迪亚最锋锐的剑。
嘴唇止不住地颤抖,亚伦的眼泪比喜悦更先涌出:
“剑圣……剑圣大人。”
尤涅若·柯林斯握住他的手腕,一股沉稳的力量将亚伦从绝望的泥沼中拉起。
他拂去亚伦胸前家徽上凝结的血块,动作轻缓,却带着千钧之力。
随后,斯瓦迪亚的剑圣微微侧首,目光如实质般投向西方依旧混乱的战局,声音平静,却蕴含着磅礴的意志,似乎在与这片斯瓦迪亚的疆土共鸣,清晰地传入所有人耳中:
“阿苏勒是哪个?指给我看。”
四下的喊杀声似乎都在这一刻止歇。
唯有更北面的地平线上,沿途受尤涅若征召集结的两千多骑士,正秉着荣耀而来。
王国之剑,今日再出鞘。
……
凛冽的杀意如寒潮般漫过西边的开阔地,竟让鏖战正酣的双方不约而同地扭过头去。
他们的目光,并非投向北方那冲天而起的告警烟尘,而是死死钉在了东边。
钉在那面千疮百孔、却依旧倔强飘扬的“展翅白鸽”战旗上。
钉在那只凌空翻舞、每一次俯冲都掀起血雨腥风的成年狮鹫上。
最终,钉在了那个遥远得只剩一抹残影、却仿佛凝聚了整片战场所有杀伐之气的身影上。
阿苏勒最先有所反应,随着他一声令下,可汗亲卫们即刻凿穿了本就摇摇欲坠的斯瓦迪亚骑兵队列,径直向北加速而去。
卡布达撒目眦欲裂,却也知道现在尾随过去只会落个垫背的下场,遂硬着头皮领大军维持阵型、继续加速、势头直奔西南。
然而事不过三,命运并未给万户大人留下第三次的退路。
西南,迎着金光映照,熊鹿战旗正一点一点地浮出了地平线。
白头鹰的唳鸣划破长空,带着宣告与警示。
维基亚最负盛名的山地骑士团,已如铁壁般横亘于前。
此刻,这片战场上,无数宴席间的逸趣、吟游诗人口中的传奇、乡野孩童间的攀比——“维基亚最锋利的长矛”与“斯瓦迪亚最锐利的剑”——终于,在血与火交织的舞台上,轰然相会。
卡布达撒自嘲一笑,长刀迎着日光豁然抬起:
“用斯瓦迪亚的剑与维基亚的矛为我等送行,何等快事!诸位,随我断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