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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832章 二选一
    八月二十,难得的阴天,是雨季将尽的预告。

    布特雷城头血渍斑驳,柯文·亚历山德罗觑了一眼天色,目光随即沉沉落向城外。

    城外驿道上,八百精锐军士列阵如林,一人四马,正静候柯文的检阅。

    布雷诺一战,除却那些突然就用不上的攻城器械,最大的缴获莫过于一大批吃苦耐劳的草原战马。

    战后清点,刨除半卖半送给多克琉斯的一部分,竟然还剩下了足足三千匹。

    这还未算上那些次一等的骑乘马以及驮马。

    也多亏了羊角河谷的闭塞地形,才能一次性俘获如此之众。

    骑不完,根本骑不完!

    虽说这些军马在战后会进行更合理的分配,但不妨碍柯文眼下拿出来摆摆阔、过过眼瘾。

    要知道,黄金骑士团里、便是辅助步兵、日常也是骑马行军的;只不过受限于后勤的压力,随军马匹的总数通常需要严格控制。

    像眼下这般富裕仗,也就只能是短暂拥有了。

    柯文正暗自痛并快乐着,副官哈兰德快步寻了过来:

    “少爷,杜邦男爵的信使回来了,李维少爷请您去议事。”

    ……

    随同提里斯一起回布特雷的,还有别西卜·科鲁茨的次子、弗林特·科鲁茨。

    他是杜邦军中最早与白鸽堡接触的人,由他向李维与柯文解释北面的复杂现状再合适不过。

    也顺带可以让这小伙子在李维和柯文面前露个脸,成全别西卜的那点心思。

    该说不说,只要不牵扯自家那帮拖后腿的亲戚,杜邦·汉尼男爵的政治智商还是相当在线的。

    当然,弗林特本人的才干与潜力,是杜邦愿意伸手拉一把的最大前提——出身名门只能保证下限,上限还得自己争气。

    “白鸽堡的骑士们对德蒙家族往日见死不救、任由国土沦陷的行为耿耿于怀。而那位亚伦·布什内尔爵士,称得上骑士精神践行者……”

    弗林特言简意赅地讲述了那位亚伦爵士如何散尽家财、积极备战乃至于收拢、团结北边逃来的反抗力量……最后总结道:

    “斡旋失败后,亚伦·布什内尔爵士当着所有人的面,拒绝了据说是那位格林瑞尔·德蒙伯爵的亲弟弟、伊戈达尔·德蒙子爵的征调令。”

    “杜邦男爵判断,白鸽堡的立场目前仍旧可靠,但对于潜在的、可能擒获库尔特王子的大功,他们普遍过于乐观和冒进——很难说白鸽堡拒绝德蒙家族的调令,当中有多少出于个人利益的考量。”

    “换句话说,德蒙家族未必开不出足以令白鸽堡骑士们倒戈的筹码——毕竟一个伯爵才能将擒获王子的收益最大化。”

    “偏偏那位亚伦爵士本人并不长于军略,对麾下那群从北境收容的骑士约束力着实有限。”

    弗林特稍作停顿,眼看两位少爷没有插话的意思,遂继续说道:

    “因此,杜邦大人的想法是——分兵!”

    李维眉梢微挑,与柯文对视一眼,随即吩咐旁听的庞贝将杜邦送来的简图挂起,而后扭头看向弗林特,嘴角含笑,招了招手:

    “上前来,具体如何,说给我俩听听。”

    弗林特深吸一口气,知道这是李维子爵在给他表现的机会。他先是抬头看了一眼柯文,见后者颔首应允,也不多做虚伪推辞,上前取过炭笔,指向地图:

    “如两位少爷所见,可供库尔特残匪逃窜的山口不过三处……事到如今,双方几乎是明牌……”

    “杜邦大人与别西卜大人以及那位亚伦爵士共同商议的结果是,最靠近东面的出口‘寡妇坳‘由白鸽堡的人蹲守——如此一来即便有冲突也是斯瓦迪亚人的内斗。”

    “中间直通小镇的走私商道自是由杜邦大人亲自坐镇。”

    “而最靠近布特雷的出口‘金山道’,若是可能,杜邦男爵希望能交由两位大人派兵看管。”

    弗林特娓娓道来,柯文却蹙眉沉吟,忽地开口问道:

    “别部不提,那一千可汗亲卫绝不会弃阿苏勒独自逃走……你们和白鸽堡加起来不过五百人,若是再分兵,白鸽堡那帮人真能拖延得住阿苏勒的主力一时半刻、以待杜邦他们驰援?”

    柯文对这帮斯瓦迪亚人的野战能力表示怀疑;况且杜邦的密信中也表达了类似的忧虑。

    而布特雷这边更不可能再给杜邦他们援助太多兵力——否则依柯文的脾气,早就挥师东进、把那什么狗屁德蒙家族的私军连带库尔特人一锅端了。

    可惜现实是,整个羊角河谷乃至于东普罗路斯港口的北大门——忽略格列佛手上那臭鱼烂虾的千把号人——基本就全靠北境这五千兵马镇着。

    这五千人要肃清境内、镇压俘虏、防备更北边的库尔特人甚至是斯瓦迪亚人……李维与柯文恨不得一个掰成三个用。

    “关于这个问题,那位亚伦爵士的意思是,”弗林特早有预料,闻言从容对答,“倘若阿苏勒真地从最东边撤离,想必那位拥兵三千、从旁观望的伊戈达尔子爵不会放过如此良机。”

    弗林特的嘴角带着显而易见的、对德蒙家族的鄙夷,再度抚胸行礼道:

    “而一旦德蒙家族的人出动,留在小镇的我们便有了转圜余地——而这一余裕,同样建立在两位少爷能派出一部兵马进驻‘金山道’的前提下。”

    柯文细细咀嚼杜邦的谋算,心中渐明,遂将征询的视线转向身旁的李维。

    李维没有急着表态,视线在地图上反复游移,总觉得自己和杜邦都忽略了什么,一时却难以捕捉那点灵感。

    气氛正僵持间,帐外响起了斥候急切的脚步声与通禀声:

    “报——托比亚斯男爵来报,城外正北方向约二十里、坡麓丛一带,出现大量库尔特人游骑!”

    “疑似合围白鸽堡的库尔特人南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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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秋风卷着草叶与闷雷般的马蹄声,掠过坡麓丛一带略微起伏的坡地。

    托比亚斯眯着眼,望向北面逐渐弥漫开来的烟尘。

    那是库尔特人的轻骑,正若即若离地在外围游弋。

    “男爵大人!前哨已经接战!”

    斥候汇报的嗓音带着急促的喘息。

    托比亚斯没有立即回应——他麾下的这支骑兵,是李维手头为数不多还能挤出来的机动部队,不可轻易恋战。

    更何况对面的库尔特人队列极散,马匹纵跃如飞,一波波轻箭泼洒,骚扰之意远胜杀伤。

    脱离了呆板的攻城目标,草原人似乎又寻回了他们熟悉的主动与机动。

    “有点难搞啊,”托比亚斯摩挲着胡子茬,思索片刻,沉声下令,“左翼前压,驱散即可。”

    令旗挥舞,约摸百来骑荆棘领的骑兵加速脱离队列,羽箭呼啸着泼向那些飘忽的库尔特轻骑。

    战斗变成了单调而残酷的交换,荆棘领的骑兵甲坚箭利,步步为营;草原人则仰赖更出色的机动性,纠缠不休……

    但总的来说,战场的局势在朝着托比亚斯的预想中发展。

    可随着日头西斜,陆续有小股的库尔特游骑踩着战场的边缘向后方渗透。

    数量不多,每股也就一小队五、六人左右,频率却着实有些恼人了。

    托比亚斯知道他们要去干什么,或者说,库尔特人反常的南下,意味着阿苏勒那只乌龟要露头了。

    心中默数,当正面战场上的草原游骑数量减少到逾过某个临界值时,托比亚斯扣上了自己的头盔,手中长枪前指:

    “右翼包抄,中军随我冲!”

    ……

    铁骑的黑潮瞬间涌上旷野。

    库尔特人猝不及防,锋线交错的顷刻间,甩下了四十多具尸体,方才得以重新拉开距离、仓惶北撤。

    托比亚斯也不追击,同样调转马头、领着麾下拉出一个巨大的逆时针圆弧、直奔南方而去。

    如果顺利的话,托比亚斯还能收割最近的几拨往南渗透的库尔特游骑。

    但更多的“苍蝇”,托比亚斯只能期待收到情报的李维少君与柯文少爷所派出的援军足够幸运。

    ……

    不出预料的,在离布特雷大约五里处,托比亚斯撞见了四散而出、搜捕库尔特游骑的柯文所部。

    “柯文少爷,您这阵仗是打算?”

    只是柯文带出来的人马之多,让托比亚斯不禁侧目——这怕是布特雷大部分的机动兵力了。

    “我要去蹲守‘金山道’隘口,顺便弹压侧翼的库尔特人,具体的布置,托比亚斯男爵回城后自去问你家少君。”

    柯文行色匆匆,也不多说,指了指天色,甩下一句,便扬鞭东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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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黎明时分的群山防线如同墨绿色的比蒙巨兽。

    博尔只金和他的族人作为头阵、悄悄摸到了被斯瓦迪亚人命名为“金山道”的隘口附近。

    从这个距离,已经足以清晰地辨别山隘外围那一团团的篝火。

    维基亚人“嚣张”得明目张胆,用血淋淋的现实告诉潜在的逃窜者、他们的出路已经被堵死。

    博尔只金的心瞬间沉到了悬崖底。

    山地易守难攻,这句话的含义是双向的——进山不易,出山的人也很难突破敌方已经扎好的口袋阵。

    可博尔只金他们有不得冲出去的理由。

    “头人?”

    身后的亲卫有些绝望地呼唤了一声。

    但过往总是能在危局中创造奇迹的族长博尔只金这一次出奇地保持了沉默,片刻的挣扎后,选择向后方退去,口中喃喃:

    “我再去请示、请示千户大人。”

    ……

    包括博尔只金在内,其他几个方向的斥候,都带回来了同一个消息——出路被维基亚人堵死了,山隘处垒砌了简易的拒马,更后方是引弓待射的射手以及骑兵。

    至于那些试图从北边接应、传递消息的草原同胞,更是无一生还。

    “千户大人,咱们该怎么办?”

    博尔只金的声音里带着绝望。

    蒲罗浑用力抿了抿干渴起皮的嘴唇,勉强挤出一副故作豪迈的笑颜:

    “维基亚人的主力在咱们这里,那王子殿下那头就安全了……这是好事啊。”

    “诸位,”说着,蒲罗浑的眼神复又变得凶狠而坚定,扫过众多百户,沉声道,“我等世受白狼眷顾,家小族老亦被王子殿下厚待,今日正是以血报恩之时!”

    他猛地抽出弯刀,雪亮的刀锋划破沉闷的空气,指向隘口的方向,嗓音狼嚎般在山谷回荡:

    “我们每在这里多拖住一个敌人,王子的战马就能多奔驰一里,王庭的未来就多一分光亮!”

    “为了草原!为了白狼!杀——!”

    ……

    蒲罗浑一马当先,手中大旗便是天然的指引。

    以蒲罗浑和他的亲兵为箭头,这支库尔特军队集结最后的马匹,组成尖锐的楔形阵,顺着地势俯冲而下。

    铁蹄踏过碎石和溪流,伴随马腿折断的哀鸣与骑手跌落的闷响。

    但库尔特人已经是不管不顾,狂热地将自己的血肉之躯抛甩向那连夜搭建的简易工事。

    此情此景,原本立于山隘阵中的柯文也是瞳孔一缩。

    他也没料到草原人竟是如此玉石俱焚的气势,心中有庆幸、有忐忑,挥舞令旗的动作却是比脑海中纷乱的想法更快一步。

    正面的步兵得令立刻散向两翼的弓兵阵地,将原本就显得“薄弱”的、遍布陷马坑的第一道防线让给冲势凶猛的库尔特骑兵。

    弓手左右分立,依托步兵屏障,安心肆意地自由抛射。

    骑兵则开始向两翼逆向延展,如同一双巨手,誓要将这匹暴躁的库尔特烈马彻底驯服!

    一时间,血肉翻滚,人仰马翻。

    箭簇入肉的闷响、刀锋砍斫骨骼的刺耳声、垂死者的哀嚎与冲锋的怒吼交织在一起,直冲云霄,将黎明前的天空都染上了一层血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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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消息很快便就传到了杜邦的前线指挥所。

    “……人数过千,悍不畏死,第一刻钟内我军伤亡近百……”

    信使急切的嗓音中满是对战场局势的担忧,却也不敢咬死那就是阿苏勒的突围主力。

    杜邦来回踱步,捏着令旗的手几次举起又放下,最终扭头看向身旁的别西卜:

    “‘寡妇坳’那边有动静了吗?”

    所谓将在外军令有所不受,意思就是指当弗林特还在路上时、杜邦就已经打发亚伦所部去了东边的“寡妇坳”。

    此刻杜邦无比庆幸自己的果决。

    别西卜有些为难地看了一眼自家少爷派来通报的信使,摇了摇头:

    “还没有任何消息传来。”

    杜邦脚步一顿,将令旗掷回桌子上,眸光如渊似湖:

    “那就不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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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更东方、距离“金山道”约摸三十里开外的“寡妇坳”,阿苏勒似有所感、远眺西面,心中默然。

    这个空间距离下,他自然无从得知蒲罗浑他们究竟有没有如约抵达、开启他们的突围任务。

    “王子殿下?现在是八月二十一日的七时许了。”

    卡布达撒凑了过来,小声催促。

    阿苏勒抽回心神,视野转向山脚下属于斯瓦迪亚人的炊烟,翻身上马,长吐一口气、似是要将近日以来的郁结一齐吐出:

    “全军听令——我带你们回家!”

    ……

    苍狼大纛沿山道急速坠落,亚伦·布什内尔循声远眺,脸上闪过面具都遮掩不住的惊惶,随即一把拽过左右信使的缰绳,颤声道:

    “都愣着干什么?快去报信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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