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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830章 谢尔弗曾经的“封君”
    八月十七。

    羊角河谷。

    已经进入下半场的雨季,势头明显小了许多。

    夕阳如同一块冷却的黄金,正缓缓沉入巴托尔矿山的熔炉。

    这片被金矿剖开胸膛的山地,裸露着深刻的沟壑与嶙峋的岩壁。

    一条被矿车与驮队反复碾踏出的道路,如一道丑陋的伤疤,蜿蜒穿过谷底。

    但在道路两侧的山脊线上,一切都是死寂。

    博尔只金伏在冰冷的砾石之后,身上裹着一张硝过的老羊皮——一则保暖,二是伪装。

    在他的身后、散布在岩石缝隙与枯黄草丛间的,是八十名部落里最好的战士。

    他们和博尔只金一样,周身覆盖着灰褐色的毛毡,羊毛编织的绳索将多余的衣物紧紧束住,避免任何可能的勾挂与声响。

    他们的脸上涂抹着干涸的泥浆,连腰间的弯刀也用厚布包裹了刀鞘。

    没有交谈,没有动作,甚至听不到太多的呼吸,只有山风掠过岩石缝隙时发出的呜咽,与他们融为一体。

    时间一点点流逝,天光迅速衰败,青灰色的暮霭从谷底弥漫开来。

    又是徒劳无功的一天。

    “头人?”

    博尔只金的身后,战士们愤懑无奈的抱怨声与催促声终于压抑不住:

    “咱们天天在这里淋雨受冻……到底在伏击个啥?”

    “要我看,这是撒巴罕千户有意支开咱们……”

    “闭嘴!”博尔只金动了动耳朵,右手微抬,五指张开,“来人了!”

    这个动作,被身后每一个紧盯着他的战士收入眼底。

    空气瞬间绷紧,如同拉满的弓弦。

    ……

    谷底的道路上,影影绰绰的队伍出现了。

    先是几名散乱的斥候,骑着矮马,有气无力地挥动着长杆。

    紧接着,是长长的队伍核心——装载着沉重盔甲与粮草的车队。

    车队两侧的士兵们大多穿着混杂的皮甲,疲惫地低着头,跟着车辙蹒跚前行。

    他们的武器随意地扛在肩上,队伍松散,精气神更是垮塌得不成样子。

    几名骑马的军官来回催促,也只能徒劳地在山谷间引起空洞的回响。

    博尔只金的眼睛却是瞬间缩成了针尖大小。

    他看到了队伍中央,那面熟悉的苍狼大纛。

    两行热泪瞬间从博尔只金的眼窝涌出,嗓音嘶哑:

    “是殿下!阿苏勒殿下回来了!”

    ……

    巴托尔矿山的矿工营地位于半山腰一片被强行推平的开阔地上。

    几座用泥土和石块垒砌的矮屋,以及大片脏污的毛毡帐篷,杂乱地散布着。

    营地中央那根曾经悬挂着斯瓦迪亚狮鹫旗帜的旗杆已经断裂,取而代之的,是一面在夜风中闷闷作响的苍狼大纛。

    从布特雷退下来的撒巴罕部占据了这里,并在数日的等待后,迎来了整个南路大军的统帅。

    但这一次,不是胜利的会师。

    沉闷的营地里,唯有草原汉子劫后余生的窃窃私语混着羊肉汤锅的咕嘟作响。

    所有人的目光都不自觉地望向营地最中央的石屋。

    那里有整个南路先锋军仅剩的一位王子、一个万户和三个千户。

    他们的商议结果,将决定这四千残部的命运——更多的人在撤退途中主动或被动地留在了山林里。

    ……

    “王子殿下,此地简陋,请您……请您……”

    撒巴罕端过一碗羊汤,看着眼下青黑、头发散乱的阿苏勒,苦忍多日的担惊受怕终于是随泪水一起喷涌而出、泣不成声。

    连日奔逃,阿苏勒的心态早已经平复了许多。

    面对撒巴罕的真情流露,阿苏勒眼眶虽热,到底是没有多失态,双手自然接过那碗羊汤,递给了一旁稍显局促的卡布达撒,这才搂过撒巴罕的肩膀,目光灼灼:

    “哭什么?热汤暖身,胜过金杯美酒!”

    “不过是输了一阵,草原上的苍狼难道会因为一次失手就饿死?”

    “记住今夜这碗羊汤的滋味,记住羊角河谷里倒下的弟兄。”

    说到此处,阿苏勒起身,接过亲卫手里的汤勺,为在座几人各自盛了满满一碗羊汤,高举手里的陶碗,声音不高,却像埋在灰烬里的火炭,暗红地烧着:

    “等到我们明年打回来的时候,要用维基亚人的血,把这锅汤煮沸。”

    石屋内凝滞的空气仿佛被这句话撬开了一道缝,几个千户慢慢挺直了背脊——这是王子殿下对他们政治生命的许诺。

    眼看气氛稍缓,阿苏勒的视线转回撒巴罕:

    “军中还剩多少粮草?”

    撒巴罕原本挺直了些的脊背再度佝偻下去,嘴里的羊肉都带着苦味:

    “撤退时不敢带太多,属下担心被追兵咬住……如今还剩下大概七日所食。”

    “剩下的,我尽数发给了那些小部落,放任他们自行北返。”

    卡布达撒最先听明白了撒巴罕的未尽之意,暗自冷笑——这些被早早打发走的小部落,自然就是用来吸引追兵注意力的诱饵了——那些可都是他卡布达撒的附庸。

    心中想着,卡布达撒果然听见阿苏勒的嗓音再度响起:

    “我走山间小道而来,对外界情况所知不多……谢尔弗如今可有什么动作?”

    撒巴罕摇摇头,下意识地捏紧了手里的碗,拇指扣进热气氤氲的羊汤,语调里多了几分咬牙切齿的郁闷:

    “我这些天日日都要散出十几波探子……但谢尔弗与亚历山德罗的兵马好似那缩头的乌龟,就驻留在布特雷城外,除开几处必要的战略要点外,半点没有攻城占地的意图,更别说来黄金矿山看一眼了。”

    “连带着我特意布置在矿山外围的伏击陷阱,也没了意义。”

    如今的卡布达撒对“缩头乌龟”一词有些敏感,半是点评半是推诿责任道:

    “矿山是死的,李维·谢尔弗其人只要意识到这一点,确实不着急。”

    “此人御下极严,与他的家风一脉相承,寻常计谋,怕是诱不动他。”

    黄金是掠夺优先级最高的战利品之一,但黄金原矿不是。

    如此简单的道理,偏偏那些紧追在阿苏勒一行屁股后头的维基亚贵族,还是被贪婪蒙蔽了心智。

    撒巴罕不着痕迹地撇了撇嘴,到底对该负首要责任的卡布达撒心存芥蒂;但这位万户的话语提醒了撒巴罕一件事……

    “王子殿下,”撒巴罕念头一转,对上阿苏勒的视线,话里带着小心的试探,“布雷诺方面的追兵,可否需要属下派人……”

    阿苏勒闻言摆了摆手,语调里透露着进入石屋以来难得的、发自真心的松快,恰如连日奔波后喝一碗热汤般熨帖:

    “这些蠢货四天前就被我们杀得溃散而逃,构不成威胁了。”

    「要是维基亚人都是这等蠢货就好了。」

    阿苏勒心中暗叹。

    “那岂不是说,”先前一直没吭声的朵女突然开口,抛出的问题却又是让屋内的气氛陡然一僵,“走布特雷撤退已经不可能了?”

    撒巴罕暗戳戳地瞥了一眼阿苏勒与卡布达撒,没有正面回答朵女的疑问——他之所以弃守布特雷,很大一部分原因就是预判到了那些攻城器械的存在。

    真要等谢尔弗兵临城下再做决定,以荆棘领的骑兵锋锐、己方的士气低迷,撒巴罕根本不抱侥幸。

    反倒是依靠先前构筑在山谷走廊里的工事设伏,才能巧妙转换敌我的优劣。

    只可惜大势当头,身为追击一方的李维不往圈套里钻,不能“中心开花”的撒巴罕也就只能赶在被更大层面上的战略包围之前突围了。

    至于那批“资敌”的攻城器械从何而来……

    这就是另外一个让王子殿下与万户大人颜面扫地的问题了。

    “确实不该浪费勇士们的鲜血了,”末了,还是阿苏勒接上了话茬,“撒巴罕,你这里可还有联系上鹰巢城的手段?”

    “属下惭愧,”撒巴罕连忙掏出地图,俯首请罪,“如今只剩可联络白鸽堡外、围城部众的信鹰三只。”

    “这样啊,”阿苏勒的叹息声里带着意料之中的惋惜,“我的信鹰也在撤退当日就放出去了。”

    便是以一国王子之尊,在一场野战的溃败中,也只能仓促地将自己的撤退消息告知大后方;中途会有哪些波折、后续如何取得联络……凡此种种,也不过听天由命。

    阿苏勒强自振作,将注意力转回面前的地图。

    撒巴罕毕竟盘踞布特雷多日,倒是将通向北边的山中小径摸了个七七八八,连带着外围的敌人动向也摸索了一二。

    “斯瓦迪亚人的主力依旧在安全区域观望,虽有小股势力想要捡漏、但料想不是我等的对手。”

    “且属下已经派人去联络了雅盖沃那边的残部……我军东侧的遮掩应当无碍。”

    “我军北返的最大障碍,”撒巴罕娓娓道来,还沾着油水的粗壮手指点了点白鸽堡所在,“还是此地的斯瓦迪亚人,以及与之合流的荆棘领杜邦男爵所部。”

    涉及军略,又是关乎众人身家性命的逃跑大计,先前互有嫌隙的其余几人也是凑了过来,不敢放过撒巴罕的每一分讲解。

    “从巴托尔矿山出山的道路有四条,相距最远的两个出口间隔在四十里左右——这在骑兵的一日行程内。”

    “我若是那杜邦·汉尼,除开去往布特雷那条路外,必定会在其余三条出口的中间点驻营,并派游骑往两边搜索。”

    “事实上,我派出去的探子,也确实在三路都遇到了荆棘领的游骑。”

    撒巴罕能够被委以看护后路的重任,胸中自有一番沟壑;若是平常,他自然是会以阿苏勒为主,但在眼下,却不敢由着王子殿下先开口了。

    “为今之计,我们要欺他白鸽堡的野战兵力不足,急调围城部落联军南下,”撒巴罕指了指地图上已经被标记摧毁的无名小镇,“驱离杜邦·汉尼。”

    “然后再伺机突围。”

    “最好是……”撒巴罕深吸一口气,示意亲卫把好房门,这才以极低的音调道出了心中最隐晦的心思,“再分兵突围。”

    “我们要靠两条腿走出山林,机动性是比不过……”

    “分兵?”

    “分兵!”

    不出撒巴罕的预料,此言既出,一直没什么精神气的朵女和蒲罗浑俱是猛然起身、惊骇一呼,打断了他的陈述。

    “如今还在咱们身边的,可都是自家部落的叔伯、子侄、兄弟啊!”

    蒲罗浑双目溜圆,死死瞪着撒巴罕,拳头紧握——在座都是知兵之人,当然知道眼下这种状况“分兵”意味着什么。

    撒巴罕不敢与蒲罗浑对视,嘴唇嚅嗫片刻,从牙缝里挤出一句:

    “那讹里真算什么?你要让他的牺牲白费吗?”

    浦罗浑如遭雷击,壮硕的身躯颤了又颤,半晌却是再也出不了声,只有粗重的喘息在石屋内回荡。

    朵女没有说话,只是将祈求的视线投向阿苏勒。

    “让我再想想。”

    阿苏勒放下早已经凉透的碗,垂眸看向地图,口中喃喃,像是要说服自己:

    “一定会有转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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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同一片夜空下,巴托尔矿山以西,(直线)距离王子阿苏勒不过二十公里的布特雷城郊、羊角河谷一侧,火把通明处,立着李维·谢尔弗的营帐。

    当然,李维并不知晓库尔特的另一位王子就在自己的“眼皮子底下”。

    毕竟早在三天前,布雷诺方向的格列佛男爵就送来了消息——那群贪功冒进的贵族果不其然地被阿苏勒设伏反杀、溃不成军……

    如今除了知晓库尔特人残部大概还藏身在茫茫群山外,维基亚人并没有更多的情报了。

    更没有多余的兵力来包抄、封锁整个群山防线。

    因为,先前一直“坐山观虎斗”的斯瓦迪亚人终于有了动作。

    这“动作”也包括了应对此刻正身处布特雷前线的李维。

    一封神通广大的、用金丝混合「贝伦贝格魔纹纸」作载体、由掺着珍珠母贝粉的银墨水手写的拜访函,经由梅林商会的渠道——那个“血脉高贵”的巴斯·惠特尼·格里菲斯·格里高利——于今夜加急送到了李维手中。

    信函由灰色真丝缎带束起,最终以一滴浓郁的深红火漆封印。

    漆中融有干燥的玫瑰花瓣粉末,散发出李维再熟悉不过的花香。

    而那火漆正中央,赫然压印着一朵怒放的玫瑰纹章。

    “切尔德·罗斯?”

    李维轻声诵读着拜访函上的名姓,指尖摩挲着那朵“玫瑰”清晰的纹理……

    「嗯,确实没有“荆棘”,只是“玫瑰”。」

    收敛心中的戏谑,李维抬头望向下座的巴斯·惠特尼·格里菲斯·格里高利,眼眸微眯:

    “这就是那个‘罗斯家族’?”

    管事巴斯摸不清李维这声笑容是何意味,但他在来的路上亲眼目睹了此人的“残暴行径”,心中一突,赶忙从椅子上站起,规规矩矩地行了一礼,这才小声回禀道:

    “如李维子爵您的见识,这正是当年搬迁去往斯瓦迪亚的‘玫瑰家族’、如今的嫡支。”

    “流亡就流亡,”李维嗤笑一声,眼底已然是有杀意涌动,“说这么好听干什么?”

    谢尔弗如今已是伯爵尊位,拉一个几百年前的“前封君”过来,恶心谁呢?

    李维可以自嘲祖上是个厨子,你什么档次,也敢跟着嘻嘻?

    怎么?姓氏叠得越多比别人多几条命不成?

    自知不占理的巴斯不说话了,只是弯腰的角度又大了些——要不是实在欠着一个推脱不掉的人情,他绝对绝对不会当这个掮客!

    良久的沉默,直到巴斯那肥硕的身形已经开始摇摇欲坠,身下的地毯洇出大片黑色的湿痕,李维方才皮笑肉不笑地缓缓开口:

    “巴斯管事请坐,不知道这‘玫瑰正统’是有何要事、才要在战事紧急万分的时刻贸然求见?”

    实在站不住的巴斯半边屁股挨着椅子,姿态放得极低:

    “应当是为了与斯瓦迪亚的和谈之事……”

    “应当?”

    “正是为了和谈所来,”巴斯苦笑一声,“以德蒙家族为首的斯瓦迪亚中部行省贵族,希望与您和亚历山德罗达成和解——以布特雷为界。”

    李维全当放屁,径直岔开话题,反问道:

    “怎么?看来阿德尔曼·柯林斯大元帅的威望不足压服本地的伯爵们啊?”

    巴斯先是一惊,大概没想到李维洞察得如此透彻,随即心喜,不顾腰间的酸痛、再度起身行礼:

    “那李维子爵想必更知道,阿德尔曼大元帅一生用兵从无败绩,也就更无从妥协之举。”

    “德蒙家族能提供的筹码,想来是更丰厚的吧?”

    李维勾了勾嘴角,眼神里的讥讽多过赞赏,最终尽数化作厌弃、深埋进眼底,挥了挥手:

    “送巴斯管事下去休息。”

    巴斯知道这事成了,心底一松,也不再多言,乖顺地跟着亲卫离开了帐篷。

    脚步声远去,柯文从帐后闪出身形,就着那枚惟妙惟肖的“玫瑰”漆印,口中啧啧、带着点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幸灾乐祸:

    “斯瓦迪亚人倒是煞费苦心,连你们家的老底子都挖出来了。”

    “恶心人是有一手的。”

    李维有些头疼地捏了捏眉心,随即摊开一张空白的信纸:

    “来者不善,我得提醒杜邦那边多加小心!”

    柯文丢下那拜访函,笑着敲了敲桌子,提醒道:

    “你才是来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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