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六日,大雨如注。
莱茵河的水位再度漫过了东普罗路斯港口的浮标。
本就条件恶劣的监狱,更是被淹成了一座座水牢。
“起来!都起来!”
狱头的呵骂夹杂着木棍敲打栅栏的铮响,顿时惊得囚犯们竖起耳朵。
“念到名字的,给我站到门口来!”
“卢克领的维克多、马里克以及托克!”
“巴格斯小镇的罗宾逊和尼克。”
……
狱头打量着从各个牢房里拎出的五十来号流浪骑士,目光所及,这些吃够了苦头的囚徒们纷纷低下了“自由不屈的头颅”。
见状,狱头满意地轻哼一声,下巴微抬,示意左右狱卒解开这些人的镣铐。
哗啦作响声中,狱头这才返身走回门口、点头哈腰地迎进了一位身着紫袍的中年主教。
“经过调查,你们所犯下的罪责还没有到无可饶恕的地步。”
主教嫌恶地手指抵鼻,目光甚至不愿去看那些流浪骑士,嗓音尖细而刻薄:
“仁慈的西弗勒斯·波特伯爵大人决定特赦你们。”
甩下这句话,主教调头就走,半刻也不想在这污秽的地方多待。
而一脸茫然、根本还没搞清楚状况的流浪骑士们,就又被狱卒推搡着向公共浴室走去。
……
等到洗去一身恶臭、换了干净衣裳,门外早已经候着十来个骑士打扮的大汉。
虽然各个脸上、身上还缠着绷带,但那股从战场上险死还生的气势,依旧让流浪骑士们刚刚暖和起来的身子再度坠入冰窖。
胆子小一些的,更是当场哭泣、求饶起来。
尼克虽然不至于此,但还是忍不住靠紧了罗宾逊,舌头打颤:
“不是、说、特赦了、咱们么?”
罗宾逊咬牙,倔强的低音难免愤懑:
“我们本来就无罪!”
两人受了汉弗莱牵连、卷入了商会贪腐案中,也就被一并逮进了监狱。
尼克面色一变,赶忙扽了扽罗宾逊的衣袖,示意他闭嘴。
什么有罪无罪的,还不是上级贵族们一句话的事。
事到如今,尼克也想明白了,他们最大的“罪”,就是出身。
那十来个骑士将这五十多号人的神态尽收眼底,交头接耳了几句,便有一人先行站了出来,粗壮的手指连点:
“你,你,还有你……你们五个跟我走!”
被点了将的罗宾逊和尼克心中忐忑、满头雾水,但看着外围武备齐全的军士,又哪里敢生异心,老老实实地越众而出、跟着那左边脑袋上绕着绷带的“独眼龙”骑士走了出去。
……
皮甲、武装剑、军靴……
侍从们各自忙碌,熟悉又陌生的骑士装备再度出现在了罗宾逊五人的身上。
那“独眼龙”骑士围着五人转了一圈,这才微微颔首,大拇指斜向自己,朗声开口道:
“我叫明斯克·萨默赛特,曾服役于蓝天鹅骑士团,现在是你们的头儿!”
“而你们,现在是东普罗路斯港口警卫队第三大队的一员了。”
明斯克说着拍了拍手,立刻就有侍从捧着一盘金币走了进来。
诱人的明黄光泽在房间里绽放,五人的呼吸立刻粗重了不少,到嘴边的疑问也暂时咽了回去。
“根据特赦令,你们本须要无偿服役半年来洗刷自己的罪恶、证明自己对王国的忠诚和对艾拉的虔诚。”
明斯克抓起一把金币,将这些流浪骑士的目光吸引过来,仅剩的右眼闪过一丝狡黠:
“但现在,你们幸运地能够为萨默赛特家族以及波特家族服务,自然不会短缺了你们的薪水。”
“现在,我就有一个巡逻的任务,”明斯克高高举起手中的金币,“愿意干的,伸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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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明斯克加罗宾逊们”组成的巡逻队陆续接管了港口的秩序。
而原本的警卫队员,则在更健康的骑士的带领下,批次奔赴东普罗路斯下游约四十里处的一处废弃码头。
西弗勒斯·波特伯爵就站在码头破旧的高台上,赤红色的斗篷在灰白色的雨幕中格外刺眼。
他带来的军队沿着码头展开,充分利用了地形以及维基亚舰队水面上的优势。
精锐的家族亲兵手持长矛和圆盾,组成坚不可摧的中央阵线。
本职是水手或者猎人的维基亚射手们被井然有序的步兵方阵围在身后,既是护卫也是看管。
侧翼,少数轻装的维基亚骑手们不停地安抚着胯下的矮种战马,他们的任务是保护主阵的薄弱之处,并随时准备切入敌阵制造混乱。
这是财相大人“平庸”的军略——用箭雨削弱,用步兵抗线,用骑兵终结。
……
战场的另一侧,条顿骑士团的军队如同从铁匠的模具中浇铸而出,沉默、整齐、闪烁着钢铁的寒光。
大团长汉斯·冯·康拉德三世倚马矗立在阵前,冰冷的视线扫过泥泞的河滩、废弃的木栈道,以及维基亚人有些混乱的射手阵地。
“有些难搞啊。”
这不是骑士冲锋的理想战场,但战争并不是总能由着自己挑剔场地和天气。
心思既定,汉斯扭头看向自己的团副乌尔里克,命令坚决而清晰:
“左翼步兵方阵前进,挤压敌人的射手阵地。”
“弩手跟上,压制射击。”
……
命令转换为号角声与挥舞的令旗。
但因为雨势太大的缘故,身着链甲、手持长戟与巨盾的前排步兵们的行动明显要迟缓了一些。
这种迟缓并非完全是因为脚下的泥泞,而在他们接收命令的速度就被风雨迟滞了不少时间。
但好在,训练有素的步战骑士们及时调整了自己的指挥,整个队列以“十五步一停”的慢节奏缓缓成型、压向维基亚人的右翼。
但维基亚人的长矛方阵岿然不动。
号角再响,条顿骑士团的队列中,两个中队的、身披简易胸甲、手持重型弩机的征召弩手迅速从步兵阵线两侧散开。
这些钢弩的转化效率低得惊人,但它们的初始蓄能同样高得骇人。
为了追求第一波的杀伤,这些自治城邦市民出身的斯瓦迪亚弩手大着胆子向前突进,试图利用废弃的木箱和矮墙作为掩护,或者抢占一处略微凸起的土丘。
直到这时,维基亚的中军将台上,“黄金天秤”的令旗方才开始舞动。
泼天的箭雨带着致命的风声,随着雨点无差别地洒向那些斯瓦迪亚弩手。
条顿骑士团的散兵线突击诚然大胆无畏,可维基亚射手们的箭雨覆盖同样众生平等。
“嘣~嘣~嘣~”
五轮绷弦齐射过后,幸存的斯瓦迪亚弩手不敢再越雷池半步,迟疑地扭头看向后方。
便是先前还在犹豫是否要跟着迈入维基亚长弓射程的步兵方阵,此刻也再无半点异动。
……
乌尔里克蹙眉,小声提示道:
“团长,维基亚人的弓……应该是从港口仓库里新调来的。”
汉斯点了点头,视线越过军阵,望向对面那杆“黄金天秤”旗,饶有兴致地点评了一句:
“毕竟是维基亚最有钱的伯爵,这点武备富余很正常的。”
“让他们先退下来,工兵部队上去。”
汉斯比划着周遭的地形:
“挖陷马坑,筑墙……把维基亚人那点可怜的骑兵围起来。”
乌尔里克先是应下,却又小声提醒道:
“团长大人,只是如此一来,费舍尔管事那边……”
汉斯毫不在意地摆了摆手,目光仍然锁定在西弗勒斯布下的那支骑兵上:
“乌尔里克团副,你难道就一点不好奇、维基亚人这缠绕多过阻截的军阵底气何在吗?”
乌尔里克闻言一怔,扭头再去打量西弗勒斯的排兵布阵,好一会儿又嫌不足,拍马向侧翼赶去……
又过了半刻钟后,乌尔里克这才赶回,面上有些发喘:
“大人,您是觉得、维基亚人想包抄我们后路?”
“现在还不确定,”汉斯挠了挠自己的下巴,招来骑兵大队长卡尔顿,“你亲自领斥候,去前面探探路。”
“如果可能,那就领着骑士们、佯作直奔东普罗路斯的姿态。”
卡尔顿领命而去。
不多时,在两片黑压压的人潮中,便多出了一支打着条顿骑士团的旗号、向北而走的离弦之箭。
……
“伯爵大人?”
而在码头上,维基亚人也清晰地瞧见了条顿骑士团的小动作,一时间人心惶惶、纷纷望向首位上的西弗勒斯。
财相大人依旧是一副淡定的模样,视线扫过台下或自愿或被自己胁迫随军的诸多贵族/教士,温和一笑:
“事到如今,我不妨告诉你们,图雷斯特的大军已经接管了港口防务,加上已经赶回的里奥伯爵,条顿骑士团若是行险,正中下怀!”
一时间,台下众多贵族惊呼者有之,喜悦者有之,将信将疑者更有之……
只是“来都来了”,哪怕是当中某些吃里扒外的,此刻也不敢做他想,只能挤出僵硬的笑脸、口中称贺。
西弗勒斯·波特却是将这些噪音排除在耳外,双目凝视北方——在场只有他知道,此战的胜负手,在德瑞姆的疑兵之策,在羊角河谷的水淹毒计。
库尔特人若败,东普罗路斯危局自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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羊角河谷,攻城第四日,库尔特人如同莱茵河水,一波又一波地拍打着布雷诺的城墙。
特别是那几个被投石车砸开的缺口处,尸体已经堆了比梯子还要高。
后来的库尔特精锐便踩着这些斯瓦迪亚炮灰的尸体,继续冲锋。
他们赤红着脸,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嚎叫,箭矢插在甲胄上也不管不顾。
一个年轻的百夫长冲得最猛,哪怕被墙上的擂石砸断了一条腿,还是用尽最后的力气向前扑去,带倒了四个猝不及防的守军士卒。
后续的库尔特人立刻站稳了这宝贵的空间。
“跟我上!”
多克琉斯亲自带人堵了上去。
……
日落时分,库尔特人终于退去。
城头上爆发出微弱的欢呼——他们又守住了一天。
幸存的守军靠着垛口喘息,每个人的脸上都混着血、汗和烟灰,旋即被大雨冲刷干净,只留下一片惨白的面色。
“避避雨!”
“来碗热汤!”
医院骑士们领着民夫仆妇走上城头,开始救治伤员、搬运尸体……一如前几日那般。
一阵低沉的牛角号突兀地从城外库尔特营盘响起。
城上众人赶忙放下手头的活计,吃惊地探头俯瞰去,却见一队队库尔特骑兵散出大营,圈起最近的尸体就往回赶,如此往复……
“他们……在做什么?”
一个仆妇下意识地发问,身体本能地开始发抖。
没人回答,但答案很快就揭晓了。
第一个毡布包裹自投石机上呼啸而来,在空中解体、散落出几具纠缠在一起的尸体。
它们重重砸在城楼顶上,发出令人牙酸的骨裂声。
一具尸体的脑袋被甩出,恰好撞在了离那发问仆妇不远的墙垛上。
红的白的、“汁水”四溅。
“呕~”
饶是已经初步习惯了血肉横飞的战场,周遭的民夫仆妇仍旧是被这丧心病狂的惨烈吓得胃液翻涌。
紧接着,就在这些民夫还在呕吐不止的时候,更多的尸体被抛射过来。
这些尸体经过特殊处理,有的被浸泡过腐水,有的甚至明显是死于瘟疫。
一具半腐的尸体撞在钟楼上,炸开的腐肉溅了守军满脸,恶臭瞬间弥漫墙头。
“把民夫都带下去!”多克琉斯声嘶力竭,“乌鸦嘴?乌鸦嘴都戴起来!”
“打扫战场!打扫战场!”
“骑兵!出去冲一阵!别让他们再弄尸体了!”
……
夜幕降临,库尔特人仍然没有停止的意思。
新一轮抛射的尸体上,甚至被绑上了燃烧的羊毛,如同地狱来的流星,拖着火光和黑烟坠入城中。
城中,大块的尸体被集中焚烧,可那些碎肉、残肢以及飞溅的内脏,一时却是难以全部清除。
这是真正的人间地狱。
“少君大人,”刚刚扑灭仓库失火的格列佛找到多克琉斯,咳声连连,“这样下去……城中瘟疫是迟早的事。”
“请少君大人速速联系李维子爵,请他立刻决堤。”
“不行,”多克琉斯双目赤红,死死扣住格列佛的手腕,语气里唯有决绝,“我们这边动静太大,德瑞姆方向的库尔特人到时候一定会跑。”
“一定要等到德瑞姆的消息再决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