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三日,小雨。
布雷诺。
闷雷滚动,既来自天际,更来自地表。
清晨时分,北边的地平线出现了一片移动的“森林”。
成队的驮畜和衣衫褴褛的征夫,拖曳着数以百计的狰狞骨架,在羊角河谷碾出深深的辙痕。
金属与木材摩擦的沉闷声响汇成一片低沉的潮汐,缓缓涌上布雷诺城头。
在城墙弩炮射程的边缘,在库尔特监工的呵斥与皮鞭脆响中,这些战争的巨兽被逐一组装、矗立起来。
巨大的配重箱如同悬空的棺材,长长的抛射臂斜指铅灰的天空,带着令人窒息的威严。
“这么……多。”
一名守军颤抖着、下意识地出声,随即被身边的同袍捂住了嘴。
闷雷在城外发酵,城墙上却酝酿着死寂。
直到,第一颗巨石从炮车队列中呼啸而起,在天空中划过死神的镰刀,朝着巍峨的城墙扑来。
“轰!!!”
这声巨石之吼,正式撕破了布雷诺的死寂,拉开了血腥攻城的猩红序幕。
王子阿苏勒眺望着城头升起的烟尘帷幕,对这次试射满意地点点头,随即侧身对副官吩咐道:
“传令过去,让卡布达撒万户只管看好侧翼,这边有任何情况都不必在意。”
哪怕已经兵临城下,阿苏勒最忌惮的还是库尔特人的老对头。
冥冥之中,阿苏勒总是觉得、荆棘领与亚历山德罗的举动有些反常,却又到底找不到什么蹊跷。
可天时如此,阿苏勒也不可能就这么放过千载难逢的机会。
毕竟,父王远不止他阿苏勒一个儿子,折损一个苏莱曼和再折损一个阿苏勒,也就那么一回事。
念及此,阿苏勒按下心头的刺,眼神恢复坚定——只要布雷诺局势危急,维基亚北佬就不得不动起来、露出破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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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羊角村。
万夫长卡布达撒驻马高坡,饶有兴趣地打量着不远处的哨塔群。
为了应对李维与多克琉斯“东西分防”的布局,卡布达撒也是与王子阿苏勒分兵,自领五千精锐并两部仆从军,专门盯着谢尔弗与亚历山德罗。
只等布雷诺主战场传来佳音,便要扑上去撕开宿敌的喉咙。
对乃蛮部出身的卡布达撒来说,玫瑰和郁金香的血,远比那什么狗屁蓝天鹅更令他着迷。
仓促的马蹄声裹挟着嘈杂的人声自身后响起,打断了万夫长大人的目测侦察。
卡布达撒不悦拧眉,调转马头,只见几名神色仓惶的斥候正牵着驮马快步向自己走来。
驮马背上趴着的人影,四肢无力地随马背起伏摆荡;鲜血顺着马腹流淌,滴下一路的猩红。
卡布达撒已然认出了那张失去生机的脸,赫然正是自己的亲弟弟、乃蛮部最好的射雕手、赤盏合喜。
“这是,怎么回事?”
“你们不是去河边侦察吗?”
卡布达撒握紧了手中的马鞭,嗓音依旧平静,却让那几个斥候膝盖一软、跪了个干脆。
“万户……芦苇荡里……有东西!”
为首的斥候嗓音颤抖,分不清是后怕还是被自家万夫长所慑:
“他们像鬼一样,箭矢会放电,还有会爆炸的玩意!我们根本靠不近!”
卡布达撒的脸色终于阴沉下来——小部分是因为谢尔弗果然还有后手,更多还是恼怒于斥候的胡话——冰冷的眼神盯着那开口说话的斥候,气极反笑:
“你是说,你们在和一群维基亚法师对射?”
那斥候又低下头去,其余几人见状小心地将赤盏合喜放下马、露出了他血肉模糊的胸口。
那碗口大的伤口深可见骨,根本就不该是箭矢能造成的杀伤。
如果没有那些斥候一同呈上来的、箭杆残枝的话。
卡布达撒翻身下马,拇指摩挲着箭杆上的玄奥纹路,瞳孔微缩,嗓音又恢复了平静:
“箭头呢?”
几个斥候闻言面面相觑,半晌后齐齐摇头:
“万户饶罪,我等将赤盏合喜大人拉出来时,伤口便已是如此……未有箭头。”
卡布达撒闭眼,深吸了一口气,再睁眼时,身边的几个千户已经知趣地撑开了地图。
“你们是去的最靠近河边的哨塔群?”
作为一个万夫长,卡布达撒对斥候的动态称得上了如指掌。
“正是,”为首的斥候壮着胆子半起身,指了指地图,“赤盏合喜大人说要去那江心岛看看,岂料……”
摆手打断了斥候,卡布达撒蹲下身、合上了赤盏合喜的双目,就这么维持着这个姿势,头也不回地吩咐道:
“纨石烈,你带人去看看。”
“把祭司们也带上。”
被点名的千户面色一肃,振声领命,以最快的速度点齐本部人手打马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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芦苇深处,巡林卫队长凯尔莫半蹲在一块凸起的土坡上,黄绿色的斗篷让他与周围的芦苇几乎融为一体。
细雨淅沥,他锐利的目光穿过层层枝叶,精准地锁定了那一群正在靠近的库尔特斥候。
凯尔莫面无表情,缓缓从箭囊里抽出一支箭——这枝箭的箭头并非任何常规的造型,而是一团包裹着「龙息粉」的多孔椭球。
流光顺着弓身的纹理旋闪旋灭,弦音震颤,细长的黑影掠过芦苇的空隙。
“噗!”
椭球精准地在库尔特人的头盔上碎裂,粉末瞬间弥漫。
那斥候甚至来不及发出警报,便闷哼一声、栽倒在地。
“敌袭——散开!”
周遭的库尔特斥候立刻散开,各自寻找着隐蔽地形。
几乎是在同一时间,另一名巡林卫、猎手马托斯从另一侧扬弓——针状的箭头上闪烁着噼啪的电弧——咧嘴一笑、对准骚乱处松弦。
“轰!”
电蛇弥漫,立刻让离得最近的几个库尔特斥候两眼一翻……焦臭味混着屎尿的腥臊顷刻炸开。
“祭司!”
纨石烈连连后退,口中大喝。
几个手持法杖的库尔特法师上前两步,口中吟诵,几颗火球各自冲向元素调动最剧烈的方位。
凯尔莫不慌不忙地打了个手势,更多的巡林卫在芦苇荡中显露出若有若无的身影。
光华闪动,三分之一的黑影射向那几颗火球,在空中拦截下了它们,爆炸落下的火星却也压过雨势、点燃了周遭的芦苇。
还有三分之一的黑影竟是射出了远超寻常弓箭的射程,直奔那几个暴露位置的库尔特法师(祭司)而去。
那些法师不敢怠慢,正在吟诵的【化石为泥】赶忙叫停,手中法杖连点、各自撑起【无尘之地】;护卫在他们周遭的库尔特人也像模像样地撑起盾牌,等待着魔法的审判。
出乎这些库尔特人意料的是,这些超远程射出的箭矢没有电闪雷鸣也没有火光四溅,只是软趴趴地坠在盾牌上,伴随着一声声轻飘飘的“噗”声,于空气中绽放开一朵朵烟雾。
只是还不等这些护卫放松面皮,被他们护在阵中心的法师们却是鼻翼耸动、面色剧变。
“不对!快散开!”
阵中心的老祭司状若疯魔,手中法杖胡乱敲在护卫的脸上、肩上……试图为自己挤开一条逃生的通道:
“是「龙息粉」!散开!我叫你们散开啊!”
一阵骚乱中,最后三分之一的箭矢呼啸落地;箭头插入泥泞的下一个呼吸,一朵朵萤火诡异地自箭杆上“渗出”、上浮。
凯尔莫却又是取出一支通体火红的箭杆,瞄准了那一朵朵浮空的萤火。
【龙鹰】尾羽做的箭羽搭上弓弦的刹那,一股比先前浓烈数倍的碧绿色光华自弓臂亮起,缠上了凯尔莫的小臂,然后是大臂,脸颊……
凯尔莫的面色先是泛起不正常的红晕,随即又以更快的速度变得青灰。
当鼻血喷涌而出的时候,凯尔莫松开了手。
碧绿色的光华追着离弦之箭一同射出,穿过那萤火组成的帷幕……
「龙息粉」发出兴奋的噼啪爆鸣……
正在拼命向后奔逃的老祭司惊恐地回头,只看见那夺命的火箭在雨中迸开吞噬天地的白光……
那是他人生中最后的景象。
……
并非简单的燃烧,而是【元素】的吞噬。
雨水被瞬间汽化,形成嘶鸣的白雾;空气被蛮横地拉扯,发出不堪重负的呼啸;甚至连那些被点燃的芦苇释放的热量与火光,也被无形的力量撕扯、吸纳过来!
以箭矢落点为中心,一个金红色的漩涡在呼吸间成型——一道连接天地的火龙卷!
那几个暴露的法师连同他们的护卫,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就在金红色的光芒中化为扭曲的剪影,继而崩解成飞散的灰烬。
纥石烈千夫长和他残存的斥候们肝胆俱裂,拼命向后奔逃。
然而火龙卷移动的速度超乎想象,它像一头拥有意志的活物,追逐着生命的气息。
炽热的风暴边缘轻易地追上了逃兵,将他们身上的皮甲、毛发瞬间点燃,整个人变成哀嚎的火炬,随后被强大的吸力扯离地面,翻滚着没入那毁灭的漩涡中心,消失无踪。
……
雨,依旧在下。
凯尔莫站在土坡上,青灰色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静静地看着自己亲手缔造的这片毁灭景象,看着那条咆哮的火龙继续向前,无情地吞噬着库尔特人残存的阵型。
柯文凑了过来,打量着凯尔莫的脸色,又看了看已经化作一片焦土的芦苇荡,犹豫了片刻,掏出一瓶淡粉色的药剂,语气里多了几分叹为观止的尊敬:
“该如何称呼您?凯尔莫,法师?”
凯尔莫听出了柯文的疑惑,反手将自己的弓背回,耸了耸肩,推回了那瓶在伍德家族眼里相当“劣质”的生命药剂,挤出一副有些无奈的笑脸:
“好像没人规定,法师的施法媒介必需要做成杖的形状吧?”
柯文扫了一眼凯尔莫胳膊上鼓起的腱子肉,咽了口唾沫,从善如流:
“您说得对,凯尔莫传奇法师。”
凯尔莫摇了摇头,一脸认真地纠正道:
“这并非我一个人的施法,所以称不上传奇法师。”
“巡林卫会向北继续移动,牵扯库尔特人的注意力。”
凯尔莫显然不欲纠结这个问题,强行切入了正题。
柯文见状也是收敛起了那点震撼,正色抚胸:
“我谨代表亚历山德罗铭记伍德家族的帮助。”
凯尔莫回以一礼,又指了指天空,笑着道:
“愿艾拉庇佑,这场雨尽快下得大一些。”
柯文一怔,下意识地扭头看向远处那若有若无的坝体轮廓,旋即大笑:
“诚然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