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一日,阴。
东普罗路斯港口。
清晨的浓雾如乳白色的纱幔,沉甸甸地笼罩在莱茵河面上。
“哈利伯克”号内河巡游舰点亮了桅杆上的灯笼。
而在它的前后左右,一团团昏黄而微弱的光团,伴随着皇家舰队水手们粗犷的吆喝声一同在河面摇晃。
这些军舰彼此用特定的号角声、摇铃声乃至喊话来宣告自己的位置和航向。
也为那些吃水很深的运酒船、堆满木料和矿石的平底船、还有载着旅客与邮件的客货两用帆船指明航道。
木制船体摩擦河面的声音、桨橹击水的动静、以及用各种方言发出的咒骂与警告,在雾中交织成一首嘈杂而充满生命力的交响曲。
这是维系维基亚生命线的黄金水道,它的脉搏一刻也不停歇。
哪怕从下游的迷雾中,突然冒出了一团团急闪急灭的船灯。
“哈利伯克”号的船员们最先发现了这紧急求援的讯号。
军用船号的特殊声浪紧接着逆流而上、涌入“哈利伯克”号的甲板。
船长图温·波特眉头紧蹙,稍作迟疑,最终还是挥了挥手:
“放下小艇,厄罗斯、我最勇敢机智的大副,你亲自带人过去看看。”
“要是有哪个不知死活的商会敢冒用军号,给我敲断管事的腿!”
……
打着“黄金天秤”旗号的小艇撞开浓雾——在莱茵河航道上,这几乎等同于最高权限——厄罗斯·图雷斯特双眼用力眯起,上半边身子都探出了艇身……
左舷完全破开的“喀斯麦”号就这么撞入了厄罗斯·图雷斯特的眼帘。
一瞬间,厄罗斯·图雷斯特只觉得自己的心脏都停跳了。
“快!发信号!”
“靠过去!”
厄罗斯甚至听不见自己的嗓音,只是本能地发布着命令。
……
直到登上甲板、看见全须全尾的劳勃,厄罗斯这才放下了悬着的心——但随即就又提到了嗓子眼。
“你们……”
厄罗斯的视线扫过脸色灰败的众人,接下来的话却是怎么也说不出口,仿佛这样就能逃避可怕的现实。
“立刻带我去见西弗勒斯伯爵!”
劳勃·图雷斯特双目赤红,眼窝青黑,愤怒、不甘又沮丧的懊悔随着口水一齐喷到了厄罗斯的脸上:
“哈维尔轻敌冒进,被条顿骑士团伏击并斩首,第七军团……全没了。”
饶是已经有所心理准备,但亲耳听到自家少君吐出了最坏的结果,厄罗斯仍是踉跄了身形,缓了好一会儿方才稳住心神,低声应下:
“好。”
说完,厄罗斯就要起身去安排,却又被劳勃拽住衣袖。
“告诉图温·波特船长,尽可能封锁我的消息,”劳勃的双目死死盯着厄罗斯,牙齿几乎就要咬碎,“护航舰队里,很可能有人勾结了斯瓦迪亚人!”
“条顿骑士团的主力,老早就渡过了利珀河!”
厄罗斯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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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艘快艇以最快的速度、几乎是撞进了东普罗路斯港口的军用栈道里,惊起周遭一阵阵的谩骂。
一张在劳勃意料之外的熟悉面孔却是早早地等在了港口。
“丹尼尔?你不是应该在……”
不等劳勃·图雷斯特说完,丹尼尔·波特便将他连同那几个从利珀河畔侥幸得还的心腹一齐拽上了马车。
“西弗勒斯伯爵大人正在等着你。”
马车疾驰,丹尼尔这才顾得上打量劳勃,见他看着并无大碍,心里松了口气,语调里更多的还是压抑到了极点的凝重:
“条顿森林的战败……我们已经从布雷诺方向得到了消息。”
“要不是起了大雾,我早就该亲自出去寻你了。”
本就心中充斥困惑的劳勃,在听了这话后脑子近乎宕机,下意识地反问道:
“还有谁成功逃回来了吗?”
“没有,”丹尼尔摇了摇头,眼神中更添几分古怪,“是库尔特人散播的消息。”
“算了,一时也说不清,等你去了北边就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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羊角河谷。
四十七号哨塔防御阵前。
库尔特游骑的数量相较于昨日几乎是翻了十倍。
战马卷起的尘土遮天蔽日,蹄声阵阵,却还是压不过那些仆从军整齐划一的呐喊:
“条顿森林大败!第七军团覆灭!维基亚佬,还不回去看看你们的老家没咯!”
“条顿骑士团大胜!维基亚佬,再不跑你们就要被偷屁股咯!”
……
哨塔上,日常值守的北境军士们面面相觑,彼此都看出了对方眼神中的那点虽然微小但确实存在的怀疑。
倒不至于说库尔特人说什么他们就信什么,但库尔特人言之凿凿的模样配合大举进兵的姿态……
要说一点没怀疑——北境的军士们恰恰就是太“相信”自己的南方同胞的战力了,所以才会更加怀疑。
况且“条顿骑士团”的名头也实在响亮,若是他们从南边突破,那确实有攻克东普罗路斯的可能。
只能说,库尔特人这一次发动的谣言攻势,确实有那么几分样子。
要不然,两位少君也不会一边安抚人心一边差人去布雷诺求证。
那些个南方贵族的惶惶作态,更是叫人心中打鼓。
众人正心思摇曳间,北边却是又卷起了两股烟尘,正一前一后地向哨塔所在飞速冲来。
“都打起精神来!”
为首的骑士架起弓弩,将众人的注意力喊回:
“是我们的斥候回来了,准备掩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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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羊角村。
骑着龙马的信使穿梭在驿道上,络绎不绝,带回一条条最新的消息。
“三号至十七号哨塔方向,有五百骑库尔特人在向我部侧翼运动。”
“斯瓦迪亚的仆从军两千人正在向二十一号至三十三号哨塔群移动,随军携带有投石机。”
“河边出现小股库尔特斥候……”
“……东侧防区有库尔特轻骑路过,看规模至少有一个千人队。”
条条件件,都在告诉李维同一件事——库尔特人正在涌入河谷。
这本是个天大的好消息,如果没有那一阵“谣言”的话。
舆论攻势的“回旋镖”,只用短短一天的时间就扎回了李维的头上。
脚步声自书房外响起,李维抬头看去,瞥见来人,眼中一亮,带着忐忑与渴求事实真相的迫切:
“可是布雷诺有了消息?”
托比亚斯脚步一顿,沉默了片刻方才缓缓开口道:
“是史密斯·沃尔夫他们……希望少君大人能放开交通管制,好让他们回布雷诺……”
托比亚斯话音未落,一只铅笔便从他的耳边呼啸而过,紧接着就是李维的咆哮:
“放他妈个头!”
“庞贝?你去!把领头闹事的几个给老子抓起来!”
庞贝不敢怠慢,机智地绕开托比亚斯,就要从侧门闪出,却是和匆匆赶来的信使撞了个满怀。
那满头大汗的信使也顾不上许多,就这么歪在庞贝的怀里气喘吁吁地禀报道:
“少君……大人,里奥伯爵……请您去一趟布雷诺。”
“劳勃·图雷斯特大人……也在。”
此言一出,李维反倒是恢复了“求锤得锤”的平静,对上托比亚斯的视线,下定了决心:
“再从村里抽调五百、一千劳力过去,告诉柯文爵士,后天,后天一定要合龙!”
“这仗,正是该打的时候!”
托比亚斯当然知道李维在说什么,右拳重重击胸,领命而去。
李维也不耽搁,点齐马歇尔与提里斯等一众武力高强的护卫,就要动身。
庞贝小心翼翼地凑了过去,再度请示道:
“那,那些闹事的贵族……”
“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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布雷诺。
阿苏勒的先锋营盘已经立在了城郊以北十里开外。
讹里真领两千本部精锐,游弋在东西防线之间——若新羊角村的北境联军不管不顾向布雷诺靠拢,那便由讹里真所部与正面对垒李维·谢尔弗的卡布达撒前后夹击、围点打援。
朵女领可汗亲卫,埋伏在群山防线一侧,阻遏山上残余的守军——若布雷诺的守军出城野战,便从侧翼伺机突袭。
库尔特骑兵的机动优势,在这一天的时间里小露锋芒。
只等后续的仆从军与填线炮灰带着攻城器械稳步推进、填充已经搭好的框架,便可从容攻城。
“河边似有维基亚的水军试图派小船登岸袭扰,被卡布达撒万户命人击退。”
“讹里真千户差人来报,他们抓住了几个从新羊角村奉命偷跑出来的贵族侍从,证实了流言……”
“东普罗路斯密信,今晨有几只舰艇在岸边闹出了动静,疑似是下游来人……”
一匹匹探马在大帐中进进出出,也为阿苏勒带来了最新的情报。
而这当中,又以射雕手从更北边带回来的消息最为关键。
「亚历山德罗似有异动,半月为期,务必速战速决。」
收起至圣贤师的手信,阿苏勒举目远眺布雷诺,口中喃喃:
“后日,后日攻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