羊角村旧址。
河边亦是焰火汹汹。
库尔特人的残肢断臂被随军的民夫们随意地抛甩入火堆、付之一炬。
空气中弥漫着蛋白质的焦臭味。
哈兰德寻到了一脸烟熏火燎、形容颇为狼狈的柯文,翻身下马作禀:
“小少爷,东翼的库尔特人退了回去。”
“末将本打算追击,只是北面突然又冒出了一支库尔特生力军……”
柯文闻言失笑一声,几颗大牙在此等情况下尤其白得晃眼,冲着不远处那几个装扮迥异于北境军士的哨探努了努嘴:
“喏,那是多克琉斯派来的信使……你说的那支库尔特骑军人数可是在五百上下?”
话已至此,哈兰德心中了然,对那几个来迟一步的信使礼貌又疏离地微微颔首。
不管怎么样,比起一声不吭就卖队友的蛇家,多克琉斯好歹在做人事。
那几个信使面色讪讪地回了一礼,再看向柯文的眼神又敬又畏,小心请示道:
“既如此,我等便就此告辞,好将柯文爵士大败库尔特人的捷报告知自家大人。”
柯文自无不可,又示意身边辎重官递过几柄库尔特百户腰刀,笑意温和:
“亚历山德罗既已决定出兵援助,自是要略尽薄力。”
“回去告知你家少爷,柯文·亚历山德罗铭记他的通报之情。”
“两家戮力合作,库尔特人又或者斯瓦迪亚人,都不过是土鸡瓦狗。”
信使当然听得出柯文隐隐的上位作派,当下腰杆子却硬不起来,只得含糊地应下,加快了离开的脚步。
……
等到信使离开,柯文便收起了脸上的假笑,看向哈兰德的眼神带着些沉痛:
“中军本阵伤亡如何?”
哈兰德也是凑近了些,压低嗓音:
“至少有两百人要撤回后方治疗,死者或濒死者合计一百三十七人。”
“那些库尔特人……凶得就跟太阳王被我们宰了似的。”
柯文眼神微黯,沉默了好一会儿,方才扯开艰涩的嗓音:
“尽快护送伤员回去。”
黄金骑士团的辅助步兵部队虽然顶着“辅兵”的名头,但遴选的成员都是正式骑士们的侍从、兄弟甚至是父子。
当中也少不得与柯文沾亲带故的存在。
也只有这样的亲密纽带,才能在战场上性命相托、死不旋踵。
这样的人死一个,都是在柯文的身上剜一块肉。
哈兰德同样心痛——他的表弟也在阵亡名单中——再度提议道:
“我看要不……还是让羊角山的游击队撤回来吧?”
“退守哨塔一线……”
话还没说完,便被快马声打断,哨骑高举手中信筒,人未至,声已达:
“后方急报!李维子爵急报!”
……
视线扫过信纸末尾的那一方「升天之命万物显性」的朱红印鉴,柯文先是闭上眼,深呼吸,颤抖着手、合拢信纸,再打开……
如此反复三次,在哈兰德关切又困惑的目光注视下,柯文一改先前的沉痛之色,仰天大笑、手掌将裙甲拍得噼啪作响:
“好!好!好!”
“哈哈!好啊!妙啊!妙极了!”
哈兰德眼中的担忧更沉重了些:
“小少爷?”
“没事,我没事,”柯文摆了摆手,擦去眼角的泪水,喜不自胜,“是好消息!天大的好消息!”
“改变作战方略,”柯文振声,手中长剑斜指羊角山,“我们去接罗德里还有维尔茨他们。”
“然后全军撤退!”
短暂的狂喜后,柯文的眼神与其说是恢复了清明,倒不如说是被更大的野望暂时压制。
“多的你别问,这事需要严格保密。”
赶在哈兰德开口之前,柯文直接掐断了苗头。
“呃,”哈兰德呼吸一窒,只得半途改了口风,“那多克琉斯和格列佛那边,是否要告知他们?”
“不必,”柯文的嘴角牵起一丝意味深长的笑,“里奥伯爵会替我们解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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德瑞姆城堡。
自前线战火重燃后,城堡内外反倒是陷入了诡异的“悠闲”。
更确切地说,是除了诸如参谋部、辎重调配室、驿站等配合作战需求的部门外,整个德瑞姆大区都被纳入了严格的军事管制。
宵禁是最基本的,外出是受限的,就连大声喧哗都容易招来巡逻卫兵的审讯。
抗命不遵者,城堡外一排排尖刺上“新鲜上架”的人头就是最好的警示。
在这沉默的、日复一日的肃杀中,白头鹰的唳叫声和驯鹰倌急匆匆的脚步声就显得格外刺耳。
三王子、安东尼奥·罗曼诺夫推开窗户,眼看着一反常态的驯鹰倌擎着北境特产的猛禽匆匆而去,心中一动,拉开房门,向作战会议室走去。
安东尼奥在参谋部得了份差事——这当然并非野心勃勃的三王子殿下属意,但这是里奥·萨默赛特亲自下的命令。
莫说是安东尼奥本人,就算任命送到天鹅堡,宫廷重臣们也断然不会为了这点事向维基亚的柱石唱反调。
如此残酷的现实让安东尼奥羞耻、愤怒之余又有一点后悔。
安东尼奥恰是因为知晓正面战场的重要性,才特意来此捞取军功、发展军队中的威望的。
可结果呢?
不仅亲舅舅态度冷淡,三王子殿下有意交好的、作为主力的第三军团的骑士们,也被更亲近大王子一系的、图雷斯特家族的埃基蒂克一纸调令打包带走。
后知后觉的安东尼奥只觉得自己像个小丑——特别是在正面战场的战事愈发胶着的当下。
「早知道就该去南边先捡些软骨头吃了。」
想起在战报上看到的、去往条顿森林方向的第七军团凯歌长奏,安东尼奥对那个劳勃·图雷斯特更生嫉妒。
思绪翻涌间,作战会议室那富丽堂皇的大门已经出现在了走廊尽头;安东尼奥收起眼中的各种情绪,以标准的贵族假笑走过沿走廊站岗的卫兵,正要伸手推门,却被门卫抬臂拦下。
安东尼奥的眼神陡然阴沉,泛着杀意。
可门卫、或者说站岗的蓝天鹅骑士连半点余光都欠奉,胸膛高挺、眼神平视、语调机械:
“伯爵大人有令,任何人不得入内。”
安东尼奥先是一惊,触电般地缩回了手,随即佯装镇定、带着点欣喜地开口:
“舅舅从前线回来了?什么时候的事?”
可响应尊贵的三王子殿下的只有骑士的沉默,以及走廊里的回音。
安东尼奥面皮一抽,颌角因为紧咬牙根的动作肌肉紧绷,隐约可听见牙齿摩擦的咯吱声;他恨恨地瞪了门卫一眼,还是强撑着扯开嗓子、隔着厚厚的红木大门、大声喊道:
“舅舅?!”
……
接下来的一分钟对于安东尼奥来说是赌上全部自尊的、煎熬的一分钟。
好在那扇紧闭的大门终于是裂开一道光亮。
跟随里奥·萨默赛特三十七年的老管家瓦西里探出脸,露出慈祥的笑,躬身为安东尼奥让开了路:
“安东尼奥少爷,您请进,伯爵大人在等您呢。”
安东尼奥心头一暖,先是微微颔首喊了声“瓦西里叔叔”,这才踏步迈进,还不忘阴恻恻地瞥了一眼那拦住自己的门卫。
大门复又合拢,安东尼奥收回视线,这才惊觉、整个作战会议室里,除了高坐在主位上的里奥外,竟再无第四个人。
而里奥·萨默赛特也只是抬头瞥了一眼自己的外甥,眼神示意他落座,便将目光放回了桌上摊开的信纸。
安东尼奥自小就怕极了这个不苟言笑、如渊如岳的舅舅,此刻两人独处,室内的沉默更是让王子殿下坐立难安,眼角的余光悄悄往里奥的面前探了一眼,果不其然地发现了那火红色的玫瑰漆封。
相比于南边的高歌猛进,正面战场的势均力敌,北边的群山防线可以说是雨季之前的这半个多月来最“热闹”的战场了。
从群山防线的失守到羊角山大捷再到李维·谢尔弗当众抢夺教会的审判权……桩桩件件,安东尼奥同样觉得、这等万众瞩目的荣光本该落在自己身上才是。
“尼奥。”
里奥·萨默赛特突然开口,喊了安东尼奥的昵称。
“欸?”被打乱思绪的安东尼奥先是一愣,随即慌忙起身、低头、动作一气呵成,“舅舅叫我?”
“坐,”里奥按下安东尼奥,反手从信筒里抽出一卷画像,递了过去,“打开看看,告诉我你见过画里的人吗?”
安东尼奥的眼中写满了困惑,但还是依言接过画卷、小心推开……
当那熟悉的眉眼映入视野时,安东尼奥手上一抖、立时将画甩了出去,又猛地弹起身,一双眼睛死死盯着里奥、嘴唇都在抖:
“舅舅!我……”
却是什么解释也说不出口——谁敢说、库尔特人的节节胜利和这一纸“盟约”没有关系呢?
格罗亚都没这么大的脸,否则也不至于在库尔特人兵临城下的当下一反常态地收敛了所有声息。
安东尼奥是真地怕了!
到了这个时候,雄心勃勃的三王子殿下才想起了、战争不是只有胜利的走向。
谁来承担失败的恶果?
东普罗路斯那些自以为聪明的、“再等等入场”的家族吗?
他们,份量不够!
管家瓦西里悄无声息地走了过来,将地上已经完全展开的肖像画拾起、丢进了壁炉里。
“你不用紧张……我早就知道了。”
里奥那双蓝色的瞳孔平静得像是极西冰原的万年寒冰,更谈不上对安东尼奥的指责或者失望,只是再次确认道:
“这是库尔特使团的首脑?”
安东尼奥瞥了一眼火势正旺的壁炉,喉头滚动,却没有开口。
里奥却没有放过他的意思,手指轻轻敲击着大理石的桌面,也敲击在安东尼奥的心口:
“回答我,是,或者不是。”
安东尼奥眼圈一红,情绪突然崩溃,双手掩面,瘫软在椅子上,声音里已经带上了哭腔:
“我能怎么办?舅舅?我能违逆父王的旨意吗?”
里奥·萨默赛特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心中难得泛起涟漪、对李维·谢尔弗的神奇遭遇多了几分由衷感叹:
“真是个幸运小子。”
说罢,里奥偏头冲瓦西里示意:
“安排一下,我得亲自去一趟布雷诺了。”
安东尼奥的啜泣声戛然而止,一双眼睛连眼角都快瞪开了、不可思议地看向自己的舅舅,却又不敢追问到底发生了什么。
里奥仿佛这才想起小透明·安东尼奥,随手一指:
“你跟我一起去。”
安东尼奥的眼泪骤然全部缩了回去;他想笑,却又觉得不合适,只是狂喜之下也实在哭不出来……
一时间,王子殿下的脸左右互搏、来回抽搐、就跟中风了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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伍德领,威斯特法伦大区。
年初由克里夫·伍德在日瓦车则港口掀起的波澜,终于是传导到了伍德领在中部行省的治所。
维基亚政坛的常青树、老公爵莫德里奇亲自坐镇威斯特法伦首府杜塞尔多夫市,主导这场在两个儿子(约书亚与克里夫)之间的分红与土地的资产置换。
会计、土地丈量官、商会主事、地区男爵乃至于在密林护卫的押解下哭天嚎地的贪腐者……
所有人都知道,家主大人这次是认真的了。
一时间,伍德族众人人自危,该填补亏空的填补亏空,填不上的也要赶快推出替死鬼。
什么“背后中箭判定为自杀”、“酒后失足落水”……一桩桩“悬案”,倒是给杜塞尔多夫的街头巷尾平添了不少谈资。
相较之下,来自莱茵河对岸的战报,并不怎么受承平日久的伍德领民关注。
自然也就没几个人注意到,天上突然飞来了几只不属于这里的白头鹰。
一声长唳,白头鹰一头扎进了城外的杜塞尔药园。
……
老管家从驯鹰倌手里接过信筒,转身走进了廊壁后头的凉亭。
家主大人正在午休。
愈发年老少眠的莫德里奇听见了脚步声,半睁开眼,待看清信筒上的火漆后,脸上的倦色尽去,坐直了身子,劈手夺过信筒。
……
“升天之命……万物显性。”
莫德里奇缓缓诵读印鉴的内容,浑浊的眼底闪过一丝讶色,随即陷入长考,手头就要去摸索些什么。
老管家伺候莫德里奇多年,心中默契非常,见状立刻递上了一本由怀尔斯德姆·亚历山德罗公爵亲自论作的《库尔特资料考》。
联姻既成事实,莫德里奇自然要从各个方面了解谢尔弗,这当中也包括了解谢尔弗的对手——敌人才能提供不同的视角。
莫德里奇翻找了一会儿,最终确定了自己老迈的记忆无错,嘴角的皱纹随即向上泛起:
“库尔特王族?”
“可惜就是死了。”
莫德里奇喃喃着,视线瞥向随信筒一同而来的画像,不由得对李维在信中交待的计划心生赞叹。
沉吟片刻,莫德里奇旋即下定了决心,侧头问向身边的老管家:
“当初给假德里赫特做妆造的是?”
老管家不假思索:
“尼尔森家族的斯坦尼斯拉夫先生。”
“那就派他去羊角河谷,”莫德里奇摆了摆手,“不是说谢尔弗家的小子在前线挺吃紧的吗?带上一百巡林卫一起。”
管家微微一怔,身子又压低了些,凑到家主大人的耳边、小声再度确认道:
“您是说、巡林卫?”
虽然只有一字之差,但巡林卫和密林护卫可不是一个东西。
莫德里奇双目紧闭,不再作答,唯有些微的鼾声响起。ru2029
u2029注:假德里赫特在471章,假苏莱曼在51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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