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大亮时,这场由比蒙巨兽掀起的“伏击战”战果统计以书面文件的形式呈送到了李维的书房。
此役,岸边可清点出的库尔特人残骸共一百二十七具,俘虏、或者说侥幸未死者十三人。
另有大量拼凑不起来的人体组织……估摸着大部分已经进了魔兽的消化系统里。
而此战的另一方、比蒙也抛下了各类水陆魔兽的尸体七十多具,少数受伤未死的则被李维下令暂时圈养。
倒不是李维良心作祟,单纯是这么多魔兽尸体,短时间根本处理不过来。
炮制、提炼、回收利用这些珍贵的魔兽尸体(魔法材料),需要各种辅助的炼金药剂以及大量专业人员。
地处前线的羊角河谷,自然是不具备这种条件的。
李维已经紧急联系了各大商会的负责人,让他们赶紧安排调度法师和各类物资。
说到炼金道具,李维不免又拉开抽屉,取出了那些从库尔特人身上搜集出的「水涡石」,暗自思索。
李维更倾向于、狼家北境分支(沃尔夫斯堡)并没有勾结库尔特人的主观意愿,这些流出的「水涡石」,大概率来自走私渠道。
舅舅赛斯也说过、狼堡是维基亚最年轻的伯爵领,捏合到一起还不到五十年。
“短短”五十年,对于一个伯爵领来说,有很多政治余毒是来不及清理掉的。
何况狼堡这种从河谷镇防御体系演变来的、“扎在北境的日瓦丁钉子”。
加之格罗亚又是一个多疑的、喜欢给蛋糕“掺屎”的君主,百分百在狼家布置了不少暗桩。
李维自己代入进去,光是想想就觉得头皮发麻。
当然,这些是北境狼家需要给谢尔弗乃至于整个中部战区的交代;李维不需要对狼家的错误负责,他要做的,是留存好这些证据,等待合适的时机。
脚步声和通禀声恰在此时从门外响起:
“少君大人,第一批从山上搜出来的库尔特人已经运下来了,几位骑士正等待您的下一步指示。”
李维收回思绪,合拢抽屉,起身向外走去:
“带我去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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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属下等无能,未能留住活口,请大人怪罪。”
李维刚一露面,提里斯等人便单膝跪地请罪。
提里斯一行到底不比白马营日夜受李维调教,行为上确实是要生分谨慎一些;虽然理论上他们这些被李维亲自册封的骑士才该是荆棘领少君的核心班底。
视线扫过担架上的一具具库尔特尸体,李维加快了脚步、扶起几人、口中宽慰道:
“库尔特控弦数十万,自有人为其忠心效死。”
“加洛林有一句古谚语叫、‘想死的人永远找得到上吊的绳子’,几位连夜厮杀,还要为此惴惴不安,倒是我该反思平日里的德行了。”
李维故作沉沉一叹,满脸自责。
“属下等绝无此意!”
提里斯闻言又要跪下。
……
一番各自表明态度的拉扯,话题旋即回到了正轨。
有一千五百多村民的连夜加入,这些妄图四散而逃的库尔特人基本被包了饺子。
但作为库尔特最核心的既得利益者,这些草原精锐也无一例外地选择了咬破提前备好的毒囊、再趁着毒性发作前死战一场。
剧烈运动下的血液循环加速,等追捕的骑士们察觉到不对劲时,这些死士当真是死得不能再死了。
话又说回来,岸边侥幸逮到的那十三个俘虏,也是因为被「织响蛛」的毒液毒晕了过去,才给了李维捡漏生擒的机会。
包括那个身上搜到库尔特王族信物的。
念及此,李维眼中闪过光亮,颇有几分急切地追问道:
“这些人、尸体上,可曾搜捡到了什么能证明身份的东西?”
提里斯等人互相对视了几眼,最终还是摇头苦笑、躬身回禀道:
“并未。”
“不过马歇尔他们还在继续追索可能的漏网之鱼。”
这些“库尔特蛙人”潜入之前就做好了有来无回的准备,除了少数几个疑似联络员/头目的人物外,遗物中并未搜索出太多有用的身份信息,无从佐证那疑似库尔特王族的身份真实性。
李维暗自摇头,心中对这伙库尔特人的准备周密有了更深刻的认知。
也就更加怀疑这伙人和库尔特访维基亚使团之间的联系——毕竟只有他们曾经近距离地侦察过羊角河谷、特别是李维眼下所处的这片区域的地形。
摆了摆手,李维示意几人先回去休整:
“昨夜参与搜山者,包括那些村民,今日免去劳作,好好休息吧。”
提里斯轻声应下,却未转身离开,见李维面色无异,又斟酌着提醒道:
“封君大人,那些村民在下山后,又自行去了田间地头、水车沟渠……属下等绝无插手!”
“具体的情况,您或可召莫里茨骑士来征询。”
李维一愣,随即勾了勾嘴角,语气松快了几分:
“我知道了,你们退下吧。”
“把尼利基耶叫来、让他将这些尸体送进冰库好好保存。”
“再通知马歇尔,今天傍晚你们和他们轮换,让他们再坚持坚持。”
“搜索范围继续扩大!”
李维已经在盘算着,要不要捏着鼻子找极可能见过库尔特使者真容的三王子一方合作、让他们派人来辨认尸体了。
见李维心情好转,提里斯松了口气,连声应下、带着众人张罗去了。
……
提里斯一行前脚刚离开,一抹橘黄便“嗷呜”的一声翻过了墙头、吸引了李维的注意力。
这粗犷不羁的烟嗓,这落地有声的动静,不用说,正是贝希摩猪、比蒙巨猪本猪了。
贝希摩斯小腿倒腾着,先是蹭了蹭李维的裤腿,随即走向苏莱曼的尸体,脑袋低垂,鼻尖微动,确认了气味后一屁股坐下,扭头冲着李维就是一阵“嗷呜嗷呜”的叫唤不停。
尾巴更是来回打着卷儿,似是在招呼李维过来。
李维心中一动,快步走了过去,细细扫了几眼尸体的面容,随即视线对上贝希摩斯的猫瞳,开口试探道:
“你是说、他才是这群猴子的、首领?”
“喵~”
贝希摩斯难得冲李维夹出一声正常的猫叫,金黄色的瞳孔里流露出一丝人性化的赞赏,像是在说、“人,你很聪明”。
李维读懂了这头猪的眼神,看在祂是魔法生物的份上,没跟祂计较——主要是打不过——俯身挠了挠祂的下巴,就要去安排人提审那十三个宝贵的俘虏。
贝希摩斯见状不满地嗷了一声,爪子微露,勾住了李维的衣袖,左眼中是对深渊晶钻的渴望,右眼里也是。
“啧,瞧瞧你这赤裸裸的欲望的丑态,也不知道跟谁学的。”
李维当面编排着,没被爪子勾住的左手还是老老实实地掏进腰带、翻出了两颗鸽子蛋大小的深渊晶钻。
贝希摩斯瞳孔微眯,爪子又伸长了些。
李维一脸肉疼,将剩下的两颗深渊晶钻一起翻了出来,摊了摊手:
“真的一颗都没有了。”
贝希摩斯这才收回了爪子,跃入李维的怀中,盘成一摊猫饼,闭眼睡去。
两只乌鸦紧接着落入院子里,叼起深渊晶钻,向河边飞去。
李维心知,比蒙的本体这回估计消耗不小,小心将兀自酣睡的贝希摩斯捧回了书房,这才大步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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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三个俘虏也在与魔兽的搏斗中受了或轻或重的伤势,人均在客房里享受着「生命药剂」加上「麻痹药剂」的“顶格待遇”。
尤其是那个身上被搜检出疑似库尔特王族印信的年轻男子。
李维对比着两张有三分神似的面容,心中对贝希摩斯的情报已经信了七分,扭头对一旁的医倌吩咐道:
“把他弄醒。”
医倌躬身应下,从随身的医药箱里抽出两管深绿色的试剂,强行灌进了被麻翻的年轻男子的喉咙里。
然后又掐起了他的人中。
在剂量不大的情况下,这种名为「马尔西尼的眼泪」的炼金药水可以快速缓解「麻痹药剂」的效果。
当然,这项成果也是在库尔特战俘身上意外试验出来的——「马尔西尼的眼泪」原本是一种痔疮用药。
不多时,伴随着一声从胸腔里挤出的低沉叹息,年轻男子悠悠转醒。
一盆冰水随即从头浇下,立刻让年轻男子迷茫的眼神犀利了七分;他本能地扫视着周围的环境,身体更是立刻挣扎起来,试图甩脱身上的束缚。
可惜只是徒劳。
当目光触及房门口灰发黑瞳的李维时,年轻男子的瞳孔骤然收缩,随即停止了无谓的挣扎,从喉咙里挤出沙子般粗粝的低笑:
“李维·谢尔弗。”
那笃定的语气,以及高高昂起的头颅,倒是颇有几分视死如归的高贵气质。
李维心中哂笑,有意把玩着手里的印信,面上却是不动声色:
“那么我该如何称呼你呢?库尔特的王子殿下?”
“能告诉我你的名号吗?”
那库尔特年轻男子的目光扫过李维手里的印信,强压下心里的忐忑,回忆着苏莱曼王子平日里的作派,脸上挂出带着蔑视的笑意:
“你也配?”
李维点了点头,打量了一眼年轻男子身上密密麻麻的爪痕和咬伤,起身道:
“没关系,我们相处的时间很多,可以等你好些了再谈。”
说罢,便在那库尔特年轻人闪烁不定的目光注视下离开了客房。
李维的脑海中,已经在盘算着给莫德里奇写信的事了。
什么假王子,从现在开始,房间里那位就是真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