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羊角村的火把比当初庆祝“圣雅恪伯宗徒庆日”时更加炽热。
“大捷!库尔特人又败了!”
“他们勾结格特堡的顽党,试图……”
“维基亚万胜!”
莫里茨拄着拐杖,将欣喜的呼喊声送进新羊角村每一个曾被铁蹄践踏过的心头。
“民兵队正在搜查敌人残部的下落……”
“请各位村民备好锣鼓、关紧门窗、在钟声响起之前不得外出……”
莫里茨一条一条地宣读着细则。
窗边,门槛,织机旁……从北边逃难而来的新村民最先抬起了头,他们眼中熄灭已久的光,被这喜讯“呼”地点燃。
没有商议,也无需动员。
樵夫将磨得雪亮的斧头别在腰后,渔夫默默检查着渔网和猎叉的锋刃,就连妇人们也举着火把走出家门、将各家的孩子归拢……
然后他们汇聚到一起,跪在了莫里茨的去路上。
“村长大人。”
为首的中年汉子——他身上还穿着谢尔弗从商会统一采购的粗布短褐——右手死死拽住莫里茨的衣袖,眼神中不再只有悲苦,更添了一种复仇的光:
“就在今天早上,我的女儿告诉我,地里的荞麦开花了,白的像老家冬天的雪,豌豆也是,紫色的,一串一串。”
“我听了,心里头……先是一甜,紧接着就是一刀啊!”他猛地捶打着自己的胸口,“我们逃了太久了!从石仑河边逃到这里,爹娘死在路上,婆娘被掳了去……只剩下这丫头跟我相依为命。我们像野狗一样,被撵着跑,看不见明天,只知道跑!
“可今天,听着丫头的话,看着那才冒头的苗,我明白了!我不会再逃了!不管哪里!”
“这里就是我、我们的家。”
“请您……允许我们……报仇。”
说到最后,中年汉子已经是泣不成声。
那低沉的啜泣像是投入湖面的石子,缓慢又坚定地在人群中漾开。
人群边缘传来一阵轻微的骚动,旧羊角村村民、瘸腿的拉尔斯也从一旁挤进了人群,单膝跪地:
“村长先生,您和您身边背负一切崇高美德的骑士们将豺狼击溃、驱赶到了我们世代生存的山野之中。”
“大人,我世代居住于此,没有人比我更了解这里的每一条兽径,每一个可供藏匿的山洞……这些只靠民兵是不够的。”
“我只是腿瘸了,眼睛却还没瞎,双手还能举起草叉,喉咙里还能发出示警的呐喊……”
拉尔斯的语调转为一种近乎固执的恳切、纯粹的感激以及更深沉的、属于这片土地的决绝:
“我卑微地恳请您,以最虔诚的信仰和艾拉为证,搜山,算我一个!”
“让我们这些失了爹娘、没了儿女的人,用我们自己的法子,跟这些贵人,算一算这笔血债!”
……
越来越多的人走出了屋子,将莫里茨和他的助手们围在中间:
“也算我一个!”
“你们,你们,”近千号人聚在一起的场面让莫里茨有些手足无措,只能奋力将嗓门扯到最大,“先散开,散开!”
“请让我去请示李维·谢尔弗子爵、新羊角村的缔造者、我们共同的领主大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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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莱曼在黎明前的暮色中狂奔,狼皮靴刮过山坡上的荆棘,发出恼人的哀鸣。
他的亲卫多数倒在了登陆的河滩上,与那群饿得眼冒绿光的凶兽一起。
少数一同突围者,为了遮掩王子殿下的踪迹,也三五结队地选择了不同的路线。
这不是预定的撤退方案——苏莱曼不是没考虑过计划失败的后果。
他甚至为此制定了好几份不同情境下的后路选择。
但当中的任一个情境,都不该包括一群本该栖息在人迹罕至之所的凶兽!
更不该包括这群凶兽会“合作伏击”。
只携带了最基础装备的五百人,在一群置自身安危于不顾的顶级掠食者面前,所有预案都失去了意义……
身后似嚎似泣的怪叫声此起彼伏。
那不是追兵,却比追兵更让苏莱曼感到彻骨的恐惧。
“那不是猫……那是什么鬼东西……”
直到现在,那睥睨众生的神性一瞥仍旧在苏莱曼的脑海中挥之不去。
苏莱曼百分百确定,魔兽群的出现绝对和那只……“猫”脱不了关系。
只是苏莱曼在脑海中翻遍了托勒密图书馆的藏书,却无论如何也想不到、有什么传奇魔法生物是以类似猫的形体行走世间。
苏莱曼更不敢下水。
从后来凶兽群在追杀过程中突然暴毙的情况来看,苏莱曼隐隐感觉、这群家伙似乎不能离开莱茵河太远。
所以他拼了命往山里跑,寄希望于能够藏匿几日,等事态安定些再伺机北返。
脑海中的念头和眼前的树干一同飞速闪过,一心多用的苏莱曼忽然觉得脚下一空……
“这里!这里!”
“有人!”
当苏莱曼踉跄着从溪水中站起时,七八个身影已经大呼小叫着从下游处显现。
领头的左手握着柴刀,右手处齐腕而断、只剩一截圆溜溜的肉瘤——是去年抓壮丁时自己主动剁掉的。
旁边的妇人举着火把——她的征召兵丈夫死在了蒙特威尔领以北,一点微薄的抚恤金也随着家园的陷落无从谈起。
最后头立着的独目男孩来自某个走南闯北的马戏团——他手里的锣鼓是整个马戏团被库尔特人付之一炬后仅剩的遗物。
“铛!铛!铛!”
锣鼓敲响,苏莱曼脚下的溪水突然泛起猩红——不是血,是漫山遍野的火把。
苏莱曼这才看清,整座“山”都在移动。
一张由无数双脚板、无数双燃烧着怒火的眼睛织成的天罗地网,正从山脚开始,一寸一寸地收拢。
每一片灌木都在低语,每一块岩石都在凝视,整座山峦仿佛活了过来,变成了一个巨大的、为侵略者准备的审判场。
当仁义之师种下民心,每寸土地都会长出审判官。
苏莱曼惨然一笑,赶在更远处的提里斯扑上来前、咬碎了臼齿里的毒药囊。
苦味入喉,苏莱曼抽出腰间弯刀,咆哮着迎了上去……
……
贝希摩斯姗姗来迟,“娇小”的身影落在山林里、人群中,并未引起太多人的注意。
祂金色的双眼扫过漫山遍野的火把,并不太能理解这群“无毛裸猿”此刻的威压从何而来——这是一种让比蒙的本体感觉到了危险的肃杀。
祂歪了歪脑袋,瞳光最终落回那正在被抬上担架的“腥膻气更重的、无毛裸猿首领”上,鼻尖微动,确认了这家伙的死亡,随即调头、向着庄园的方向去了。
这一场追杀,比蒙也是耗费了许多精力,也该向自己的契主讨要口粮(深渊晶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