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总之,西侧防线,李维·谢尔弗手头的可用之兵只剩他麾下的册封骑士以及少量斯瓦迪亚雇佣兵——至于那些新编练的民兵根本没有拉出去野战的可能性。”
羊角河谷,山地民兵团前线大营,丹尼尔·波特如是对多克琉斯·萨默赛特总结道:
“因此,我直接抛出了第二方案——而李维接受了。”
多克琉斯闻言当即皱眉——虽然早有预料,但这个结果到底是让多克琉斯有些失望——吓得一旁正在给他处理脸上箭疮的医倌手上一顿。
“没事,你继续。”
多克琉斯安抚医倌道。
库尔特人的射雕手箭术强劲、精准又阴险,要不是亲卫舍命一推,多克琉斯今天多半要被抬着回来了。
医倌讪笑一声应下,扭头从药箱最底层的暗格里取出一个棕色小瓶,犹豫片刻,还是发起了“免责声明”:
“小少爷,这东西……敷在脸上怕是有点痛……”
多克琉斯冷哼一声,不耐烦地打断道:
“快些……嘶~”
众所周知,医生嘴里的“有(亿)点痛”和有关部门的工程尾款一样不靠谱。
在医倌把蘸了碘酒的棉签涂抹在疮口的下一秒,多克琉斯不受控制地面皮一抽,额头瞬间渗出了冷汗。
好在医倌早有预料,汗巾随后便落在了多克琉斯的脸上,避免了刚刚处理过的伤口被滴落的汗水污染。
丹尼尔想笑又觉得不合适,赶忙扯开了话题、分散自己的注意力:
“李维子爵还有一条提议——您可酌情参考——关于库尔特人的千户制度……”
丹尼尔虽然纸上谈兵多过实操,却也并非庸碌之辈,借李维之口、又有意结合奥古斯·波特的草原见闻录、言简意赅地阐述了草原兵制与加洛林的不同之处。
“我会转告父亲大人,以及西弗勒斯伯爵大人的。”
多克琉斯知晓奥古斯与丹尼尔的父亲是一母同胞,但能做到先公后私,已经比维基亚贵族里大部分“拟人生物”省心了。
多克琉斯不介意拉这种贵族一把、将那些尸位素餐的废物挤下去。
得了多克琉斯的许诺,见好就收的丹尼尔寒暄了几句,眼看又有探子来报,识趣地就要起身告辞。
虽然波特家族与萨默赛特家族此刻是坚定的盟友,但具体到北境的问题上,具体到丹尼尔个人,他与格列佛之间却存在一定的竞争关系。
格列佛是柯文·亚历山德罗的姻亲,而他丹尼尔与李维·谢尔弗私交更好;多克琉斯又是格列佛的靠山,且与李维有过切实的不愉快。
诚然,丹尼尔一脉已经通过奥古斯与亚历山德罗建立了初步的商贸往来,但这对他丹尼尔的个人前途又能产生多大助力呢?
奥古斯叔叔有他自己的孩子。
所以,有的时候,还是要适当地倒逼自己的父亲乃至于家族——能掌握在自己手里的才叫私人财富。
不是所有人都有这样清晰的认知和实操手段,但好在他丹尼尔确实有。
心思流转间,多克琉斯却是出言劝下了丹尼尔:
“无妨,本就是前线的探报,丹尼尔阁下是参谋部的一员,无需回避。”
丹尼尔一愣,但刚挪到一半的屁股还是乖乖坐了回去:
“谨遵命。”
……
“柯文·亚历山德罗所领北境联军一分为二,副官罗德里率一部在羊角山脚下游走、呼应山上的友军。”
“柯文本人则亲率另一部主力,扼守羊角村旧址……”
新入帐的探子所言,却是与丹尼尔先前的汇报相差仿佛。
丹尼尔心中一动,暗自感慨多克琉斯也是个不好相与的——以他的角度去想,自然是以为多克琉斯在展露自己的信息渠道、有意敲打他丹尼尔。
至于为什么说是“也”……那自然是因为李维同样是个不好打交道的。
不过这倒是丹尼尔误会多克琉斯了,或者说立场决定了看待问题的角度,萨默赛特的少君大部分注意力其实都放在了探子最后那半句:
“一支人数不下两千的库尔特骑军正在骚扰柯文所部……那群斯瓦迪亚流民已经开始向更南边移动了。”
是的,里奥·萨默赛特也注意到了库尔特人的反常,并且迫切地想知道草原人的目的何为——这是多克琉斯被紧急调来的另一个重要考量。
德瑞姆堡的参谋部的普遍意见是、库尔特人忌惮那位斯瓦迪亚阿德尔曼·柯林斯大元帅的存在、有意更改了攻击重点。
但这些猜想有些事后找补了,库尔特人无论是主动或者被动的变卦,都已然创造了既成事实的战果。
多克琉斯所能补救的,就是奉命将计就计、为正面战场上的围歼拖延足够的时间。
多克琉斯正思索间,帐外又有快马来报,嗓音惶急:
“山口!又有库尔特骑军出现,先锋数量至少过千!”
“这么快?!”
尽管多少适应了这段时间草原人疯狗般的撕咬,多克琉斯还是忍不住拍案而起,嘴里嘟囔着,目光凝重,提剑就往外走。
医倌出于职业操守劝了一句“伤口不能见风”,结果自然是不出意外地被多克琉斯抛在了身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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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克琉斯的排兵布阵又与柯文有不少细节上的不同。
最直观的一点便是大部分骑兵被左右的步兵方阵夹在了中心。
这倒不是多克琉斯不明白两翼的骑兵散布对“以步克骑”的重要性,而是中部行省的骑士素质不允许。
诚然,这些来自中部行省各家贵族的骑士拥有最好的武器、战马、侍从……
但他们并不像蓝天鹅骑士团那般如多克琉斯臂指使。
一旦战事不利,抛下这些低贱的山民对于贵族骑兵来说毫无心理负担。
一旦战事顺风,脱离队列掩护也不过是这些贵族骑兵几个加速的功夫。
如果有的选,多克琉斯真不想要他们。
可多克琉斯没得选,多克琉斯只能让步卒将这些贵族少爷们夹在中间,以期某个一锤定音的机会。
……
库尔特人的箭雨从马蹄卷起的烟尘中泼洒而来。
由山民组成的步兵线第一时间举起了手里的大盾。
偶有倒霉蛋被流矢命中,旋即被拖离、补位……一切都在有条不紊地进行中。
军阵纹丝不动。
这就是战争,以最惨痛的代价给活人以最快速、最见效的成长。
多克琉斯抬头看了一眼阴沉的天色,如果只是这种强度的袭扰的话,山地民兵团交替轮换到天荒地老都不是问题。
“左翼长弓方阵,”多克琉斯观察了一阵,发出了第一道指令,“抛射!”
令旗挥舞,战鼓齐鸣,从萨默赛特左翼弓手方阵中抛出的箭雨如蝗,密集的风压硬是将库尔特弓骑制造的烟尘消散了去。
一片人仰马翻的真空地带随即出现在众人的视野中。
维基亚人的欢呼声随着士气一同高涨。
“多克琉斯爵士,我们……”
立刻就有按捺不住的贵族骑士打马凑近,语气中满是跃跃欲试。
多克琉斯没搭理,转而偏头看向身边的堂弟:
“埃利泽,你带一百长戟士,向我部左翼横切,准备接敌。”
一身板甲的埃利泽合上面罩,手中斧戟拖曳在地,径直向军阵后方打马而去。
……
库尔特人也用同胞的性命试探出了萨默赛特的远程火力点。
三个百户领着本部突骑,怪叫着向右翼拉开、迂回;而原本的弓骑,仍旧保持着正面的压力。
如果这是北境的底子,那么柯文会毫不犹豫地让左翼的游骑对垒上去。
可多克琉斯不行,他瞥了一眼身后盔甲样式繁多的贵族骑兵,心中暗叹,只得再令弓兵方阵分出一部分火力、限制库尔特突骑的走位。
步射的火力密度优势立马消减了不少。
而那三个百户几次试探过后,也发起了真刀真枪的冲锋。
埃利泽领着一百重甲长戟士从弓手队列中适时杀出,斧戟挥舞,所过之处,库尔特人马俱裂……
又是一阵欢呼,潮水般从左翼层层叠叠地涌向中军本阵。
一片欢欣鼓舞中,唯有多克琉斯仍旧面沉如湖,举目盯着对面库尔特的骑阵本部。
「要是能看得再远些就好了。」
多克琉斯心中正暗自可惜,库尔特的中军骑阵忽地又有一股烟尘脱出,直奔更左(西)边而去。
估摸着声势,比起先前试图冲阵的三个百户还要多上不少。
多克琉斯眉头紧皱,口中命令却是即刻下达:
“通知右翼的格列佛男爵,对库尔特人的本阵进行一次试探攻击。”
“我们会在中央跟进。”
多克琉斯将为数不多纪律性足够的宝贝骑兵交给了右翼的格列佛,此刻正是他们试探库尔特人的好时机。
……
以左翼为锚点,多克琉斯的方阵倾斜着缓缓压向对面的库尔特人。
没有骑兵的遮蔽,这样的战术动作对于双方来说足够清晰。
但有些出乎多克琉斯预料的是,面对自己的试探进攻,库尔特人选择了在弓骑的掩护下徐徐后撤。
多克琉斯不得不停止进军——在己方左翼与中军的结合部被彻底暴露之前。
毕竟,佯装撤退然后杀一个回马枪亦是库尔特人最常见的战术之一。
缺乏骑兵的弊端此刻尽数显露。
偏偏耳边那群贵族骑士又开始鼓噪:
“多克琉斯大人,此刻正是冲阵良机。”
“是啊,让我们冲一阵吧。”
“这些怯懦的草原人连低贱的山民……”
“都给我闭嘴!”
眼看这群蠢货越说越离谱,多克琉斯一声暴喝,立刻让所有人收声,这才打马向左翼靠拢过去。
而对面的库尔特人,眼看维基亚军队停止了追击,也缓缓调头、始终保持着一个足够暧昧的距离。
左翼,先前那让多克琉斯存了三分忌惮的脱阵库尔特骑兵此刻早没了身影。
身上还带着碎肉的埃利泽·萨默赛特凑了过来,低声回禀道:
“指挥官大人,那股骑兵径直往更西边去了,属下观其前进方向,疑似是向羊角村旧址去了。”
「羊角村旧址?」
一道灵光撕开脑海中的迷雾,多克琉斯回头打量着牵制意味明显的库尔特骑军,自嘲地勾了勾嘴角,叹息一声,挥手招来几个得力的斥候:
“你们,骑最快的马,速去通知柯文·亚历山德罗,就说有一支数目不下五百的库尔特骑兵正奔他们而去。”
多克琉斯特意将远程火力放在左(西)侧,其实也存了几分替北境暂时的盟友分担压力的公心,可惜草原人的应对同样迅速,带着毫不掩饰的鄙夷与嘲弄。
多克琉斯眼中冒火,握着剑柄的右手紧了又紧,沉声道:
“左翼跟上,清点物资,全军前压。”
“随我将山口夺回来!”
库尔特人不应战?
以萨默赛特的荣誉起誓,他多克琉斯一定要打到这帮草原狗接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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羊角村旧址。
战争在以另一种完全不同的模式进行中。
两股、确切地说是四股骑兵交缠——最远处的烟尘甚至超出了目力所及——就像是两只螃蟹努力张开的大钳,势必要将对方最致命的武器压缩进包围圈。
两边对彼此都太过熟悉,当一方摆出围歼的架势时,另一方也只有拼死一搏的选择了。
“少爷,”哈兰德从右翼打马归来,请示道,“要不要让罗德里他们……”
柯文双目赤红,眼窝泛着病态的黑晕——过去二十四小时里他只断断续续地睡了不到四个小时——瞳光却透露着一股亢奋,当即打断了哈兰德的提议:
“不能撤!撤了羊角山就完了。”
“你来替我指挥。”
柯文顿了顿,偏头看向左侧——喊杀声中依稀可以听见莱茵河的波涛——下定决心道:
“哈兰德,你给老子顶住一个小时,老子要先把左翼的草原狗推下水!”
“传令官!”
说罢,柯文根本不给哈兰德开口阻止的机会,大声喊来传令官:
“去通知库西亚船长,烟火一响,立刻给老子朝岸边轰炮!”
“用炼金炸弹!给老子用炼金炸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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莱茵河上,当郁金香的焰火凌空绽放,库西亚咬了咬牙,冲着桅杆上的旗手嘶声怒吼:
“坐标,一二一,三五,仰角二五……开炮!”
十三艘样式老旧但排水量巨大的「盖伦」级内河炮舰在莱茵河心一字排开,二十六门即使放在瓦兰城头也毫不违和的巨大主弩炮以及一百三十门舷弩炮在水手们的抱怨声中被推到了射击位置。
“点火!”
炼金炸弹的引信嘶鸣如同死神的呓语。
“放!”
随着一声又一声“嗡”的弩弦作响,一颗颗黑色的“球形死神”被抛洒向天空。
两秒钟后,在“哗啦啦”的浪花拍打船舷声重新统治甲板之前,第一声轰鸣从岸边炸响。
然后是再也分不清的第二声、第三声……
库西亚捂着耳朵,将嗓门扯到最大:
“装弹!全体装弹!”
“继续射击!”
……
当轰鸣声停止,库西亚探头望向江面,鲜血混着库尔特人的半截罗圈腿和斯瓦迪亚难民枯瘦的胳膊,洇出一团团红色的“墨团”,正顺着水流,向船只漂来。
“晦气。”
库西亚啐了一口,心里到底有些发怵,转头提高了音量:
“小伙子们,别愣着了,拿船杆来,把这些残骸挑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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残阳如血,一时竟叫人分不清河里流淌的到底是真的鲜血还是微光。
直到第一条胳膊被冲到了岸边,然后是大腿、躯体、头颅……
河边洗涮的村妇们成为了“受害者”,抛下手头的衣物、马桶或者棒槌,尖叫着就往村子里跑去:
“死人啦!死人啦!”
……
当脚步声和尖叫声远去,又一条胳膊从岸边的水草丛里探出。
他双臂一搂,借势用力……大臂、躯干、腰腹、最后是双腿……一个完整的人、完整的库尔特人涉水上岸。
苏莱曼先是四下打量了一圈——远山的阴影里依稀可见庄园的轮廓——目光最终下移到不远处的某根断臂上——那断臂僵直的手中还紧握着库尔特的制式弯刀。
苏莱曼抿了抿嘴,知道此地已经不宜登陆,小心地将自己的痕迹重新抹去,复又退回了水中。
“喵~”
一声妖娆的猫叫声让精神高度紧张的苏莱曼条件反射地抬起头,却见不远处的草丛里不知何处蹿出了一只通体橘黄的肥猫。
它实在是太肥了,以至于苏莱曼很难不第一时间发现它。
一人一猫四目相对,苏莱曼只觉得这场面实在……有些说不出的诡异。
但苏莱曼来不及多想,村妇们拉着巡逻的卫兵去而复返的叫喊声与脚步声已经隐约可闻;于是苏莱曼深吸一口气,再度扎进了水中、向更下游游去。
贝希摩斯歪了歪脑袋——以它的心智暂时还理解不了如此复杂的情况——但那个、那些在水里扑腾的无毛裸猿身上的娜迦气味实在迷人、啊、不对是迷兽……
思索片刻,贝希摩斯决定跟上去。
祂迈开猫步,莱茵河底骤然翻涌起一阵漩涡,死一般的寂静随即笼罩了这片河岸。
下一秒,无形的威压散去,群鸟惊飞,甚至落下了一阵粪雨。
只有胆子最大的乌鸦,发出“嘎嘎”的、仿佛在幸灾乐祸的叫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