庞贝一行刚翻过隘口还不到半个钟,便又撞上了一小股敌军。
好在这一次不是伏击,也不是兽人,甚至不是库尔特面孔,只是与庞贝相似的金发碧眼。
一场不期而遇。
这些奉命前来围堵隘口的仆从军卒也没料到、怎么就突然冒出了一股敌军。
庞贝打心底松了一口气——这算是最好对付的敌人了——随即比怔楞无措的库尔特仆从军卒反应更快地喊出了那一句:
“放箭!”
“冲!”
弩矢泼洒,两股人流轰然相撞。
刀剑交击的声音刺耳,庞贝机械地格挡、劈砍……
一个年轻的仆从军卒瞅准时机挺枪刺来,庞贝只是抬盾,向前的脚步不见半点犹豫。
庞贝的身后,两名亲卫配合默契、枪杆一抖、拍开了那年轻军卒的阴险一击。
庞贝顺势反手一剑——那动作熟练得像是割麦,每一分力气都“抠搜”到了极致——调整着呼吸、看也不看地踏步向前。
而那两名亲卫,亦是毫不犹豫地迈过了年轻军卒栽倒的尸体,牢牢护持着大队长身前的扇形杀伤面。
至于左右,自有白马营的其他同袍相随。
冲锋之势,有进无退;陷阵之志,有死无生。
……
“庞贝?!”
一声难以置信的呼喊自对面传来,那颇为耳熟的嗓音让庞贝挥剑的动作第一次出现了迟滞。
一张庞贝熟悉的面庞紧接着从对面的军阵踉跄而出——那是庞贝自幼相识的好友、左颊的胎记依旧惹眼——此刻却手提弯刀、穿着库尔特人赐下的军官甲。
“卢克……”庞贝先是震惊,随即目眦欲裂,怒吼声简直要炸破人的耳膜,“你投了草原狗?!”
“你忘了叔叔是怎么死的吗?!”
庞贝踏步上前,抡圆了手中长剑,这一次却是用足了十成十的力气!
卢克手中的刀哐当落地,他想解释自己的绝望,解释家小在草原人手中的无奈,解释这两年生不如死的苟活……
但千言万语堵在喉头,只化作一声野兽般的哀嚎。
庞贝的剑锋劈来,不带丝毫犹豫。
卢克不闪不避,钢剑入肉的瞬间,他看见庞贝眼中闪过的惊愕——也许是没想到他一个“斯瓦迪亚奸”会毫不抵抗。
“庞贝……”卢克用尽最后的力气抓住庞贝的手臂,眼泪比嘴角的鲜血更先淌下,“是斯瓦迪亚……先不要我们了……”
“你小心……兽人……”
卢克倒下时,只看见阴沉的天空又开始落雨。
雨水冲刷着战场上横七竖八的尸骸,一片殷红慢慢洇开。
他们互相厮杀,流的却是同文同种的血,承载着同样的屈辱和无奈。
“啊——”
庞贝咆哮着,杀向最后排的库尔特督战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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圣雅恪伯宗徒庆日庆典仓惶结束已近半月,新羊角村的人流量却是迎来了另一波高涨。
南边运送物资的商队和北面传递战报的探子,日日不绝。
哪怕是最懵懂无知的稚童,也从中嗅到了一丝山雨欲来的肃杀。
那是他们才经历不久的、独属于战争的梦魇。
整座村庄,再无半点欢笑,只剩军事管制状态下民兵们愈发频密的操练声。
“七月十七,萨默赛特的山地民兵团曾短暂夺回211高地,但旋即被库尔特的仆从军反推了回去。”
丹尼尔·波特——如今是布雷诺(格列佛)方面与北境联军的特别联络官——为李维带来了群山防线方向(即东侧防区)最新的战事进展:
“该部仆从军战力不俗,据俘虏交待,是一路从库尔特与斯瓦迪亚边境地带打过来的精锐,普遍对我们贵族的仇视情绪强烈……对外的编号是‘隼子军’。”
「你跟谁咱俩呢。」
李维心中默默划清界限,对于丹尼尔言语中忧心忡忡的、突然冒出来的“隼子军”却没有多少意外。
哪里有压迫哪里就有反抗,何况单论让降人自绝于同胞的手段,老练的库尔特人甚至称得上荆棘领人的“导师”。
新附军俘虏的口供,也能佐证这一点。
奸淫掳掠的“投名状”一交,这些降人多半也就从了;更遑论还有“毒龙”这种有切实上位需求的没落贵族甘当“带路党”。
说白了,李维从一开始就旗帜鲜明地反对所谓“和库尔特联攻斯瓦迪亚”的主张,不愿见草原人汲取斯瓦迪亚富饶的底蕴坐大。
可以格罗亚为首的日瓦丁贵族是怎么做的呢?
哦,现在大鼻涕流嘴里知道甩了……早他妈干嘛去了?!
李维在心里把国王陛下和这帮贵族的祖宗十八代问候了八百遍,面上却依旧不动声色地倾听着丹尼尔的报告。
“七月二十三,也就是今日凌晨,多克琉斯亲率精兵突袭了库尔特人的野战营地、大胜而归,将战线重新拉回了山口附近。”
丹尼尔顿了顿,见李维没什么表示,索性将话题扯开:
“同时,在正面战场上,瓦赫特城外也聚集了三个兵团以上的库尔特军队——其中有两个军团是仆从军……”
李维果然被吸引了兴趣,却是皱了皱眉、敲了敲桌子纠正道:
“库尔特人不搞军团制,如果萨默赛特指的是五千实数的库尔特人的话,那么最好摸清楚到底是多少个千人队。”
“这是最简单直观的、判断是否是库尔特精锐的方法之一了。”
仗都打到这份上了,维基亚贵族还在傲慢地用自己的习惯去丈量异族的军事制度,实在是让李维按捺不住心头的火气。
丹尼尔面色一僵,随即调整了自己的心态,微微颔首:
“我会将此事告知参谋部,在此先谢过李维子爵提供的建议。”
“萨默赛特方面的意思是,”丹尼尔从怀里取出多克琉斯的亲笔信,“总攻会在下个月初发动……多克琉斯爵士会在布雷诺坚守到那个时候,至少。”
李维猜到了丹尼尔想说什么,自顾自抿了一口茶水,平静地望向窗外,并不接话,也不接信。
眼见李维如此作态,丹尼尔心中苦笑,暗道“果然如此”,想起来之前多克琉斯的交待,果断抛出了退而求其次的方案:
“所以,如果北境方面确实要撤……多克琉斯爵士只希望,李维子爵能在第一时间告知一声、好方便萨默赛特方面作出应对。”
“另外,新羊角村后方那条直通南边的小路——就是疑似库尔特间谍穿插过的那条——格列佛男爵也派了人去驻守。”
“李维子爵不必担心后续的问题。”
李维诧异地挑了挑眉——萨默赛特这说的才像是人话嘛——侧身接过丹尼尔手中的信,却也没有第一时间打开,只是起身、推开了窗户。
山脚下正在操练的、征召民兵的呼喊声陡然响亮了不少。
“丹尼尔,我的老友,如你所见,”李维叹息一声,从抽屉里掏出一沓战报甩在桌子上,“库尔特人攻势如潮,我手上除了这些不堪用的民兵,也抽不出余力了。”
“这场战争,我只能允诺……北境量力而为。”
丹尼尔低眸,快速扫了几眼桌上的战报——寥寥数行,便已证明了李维所言非虚,再结合一路走来新羊角村守备稀疏的现状,心中那点愤懑顿时烟消云散,抚胸致礼:
“既如此,我定会将北境方面的难处与诚意亲自转达给多克琉斯爵士以及里奥伯爵大人。”
“前线战事紧急,我就不多留了。”
说罢,丹尼尔上前给了李维一个拥抱,眼里流露出几分真情实意的关切:
“请多保重,我的老友。”
“你也是。”
……
送走丹尼尔,李维沉吟片刻,招来了托比亚斯,将丹尼尔所言大略复述了一遍,随即吩咐道:
“你带人去查验一番、格列佛在那条小路上的防守布置到底如何。”
比起贵族的承诺,李维更愿意相信他们的实际行动。
托比亚斯闻言却有些迟疑:
“可如此一来,少君大人您身边实在是乏人可用了……库尔特人这些天搏命的打法实在是太过反常。”
李维不以为意地摆了摆手:
“怎么?库尔特人还能从莱茵河游过来?”
“再说了,”李维下意识地瞥了一眼正猫在自己脚边打盹的大橘贝希摩斯,低笑一声,“真游过来该逃的也不是我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