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羊角村。
圣雅恪伯宗徒庆日庆典本该持续七天。
但随着群山防线失守的消息传开——这种大事实在也是格列佛瞒不住的——无论是出于害怕战火的袭扰又或者有了别的什么更紧急的任务,宾客们大多选择了离开更靠近前线的新羊角村。
这对李维来说属于不幸中的万幸,甚至连让那十几个贵族俘虏“自愿病倒”的布置都没能派上用场。
由此也侧面验证了、贵族之间淡漠的亲情不过是试探李维的由头而已。
至于这些“苍蝇”是选择调头叮扰多克琉斯·萨默赛特还是直接逃回东普罗路斯,那李维实在是懒得搭理。
除了老法师马克西米耶·冯·布莱恩——他将随丹尼尔·波特一起返回布雷诺加入多克琉斯的幕僚小组——但不会带走詹姆·冯·布莱恩。
尽管李维确实如托比亚斯所建议那般主动提出放詹姆离开,马克西米耶却以“希望与谢尔弗和维基亚北境建立更深厚友谊”的理由恳请李维将人质兼使者的詹姆留下。
李维心中冷笑不已,面上却是装模作样的勉为其难留下了这个别有用心之人。
毕竟,有其他心思的人也不差他詹姆一个——那些坚持在战况危急下还留在新羊角村的宾客,各个都上了李维的“观察名单”。
……
圣雅恪伯宗徒庆节,第五日,黎明。
同样被迫选择留在新羊角村的朗德·斯塔特是被远处驿道上传来的些微马蹄声给惊醒的。
作为复兴会的高级干事,这位斯塔特家族的年轻家主、日瓦丁政治舞台上炙手可热的新星注定与深沉的睡眠无缘。
推开窗户,朗德眯起双眼,眺望着山脚下因为前线信使的到来灯火通明的驿站,心中一动,叫来自己的贴身管家、披了身厚衣服、呵着半山腰凌晨的寒气出了门。
朗德当然没有蠢到径直往驿站去,而是转头拦住了同样早起的车把式——每天的清晨,这些职业车夫负责将新羊角村的农夫和劳役们送去指定的工作地点。
用他们自己的话说,这叫做“班车”。
而现在这个点,恰是这些车把式们去接人发车的当口。
“这位先生,”朗德露出故作浮于表面的贵族式假笑,冲着面前的车把式抛甩出一串铜子,“能送我去莱茵河边散散心么?”
车把式手忙脚乱地接住那串铜子,笑出一口黄牙,却是老老实实地摇了摇头:
“好让老爷您知晓,俺们只走固定路线,河边可不归俺们管。”
说着,车把式便在不断超车的同伴的催促声中,露出一脸肉疼的表情,将那一串铜子捧还到了衣着华贵的朗德面前。
新老爷谢尔弗规矩严苛,待遇却比原来的斯瓦迪亚贵族老爷们要好上一截,车把式脑子又没被骡子踢过,自然知道该怎么做。
「不归他们去,那就是有人在去咯。」
朗德目光一闪,却是笑着将车把式的张开的手心推了回去:
“给伙计们买碗热汤吧。”
……
车把式们千恩万谢地赶着骡车走远了,朗德嘴角的笑意还没来得及收敛,便瞧见路旁蹿出了两个闻讯赶来的巡逻护卫,正警惕地审视着自己,眼神中全然没有对贵族最基本的怯懦或敬仰,手中的响锣更是摆着随时可以敲响示警的姿势。
“两位,能送我、或者派人送我去莱茵河边么?”
“今天是我未婚妻的生日,我希望能为她采摘一些沐浴过今晨第一缕阳光的鲜花作为一点小小的惊喜。”
从他俩的作派中朗德轻易地猜到了这是那位李维少君麾下的民兵,所以抛出了早就准备好的理由,甚至为此颇为心机地使用了长难句来混淆这两个平民的注意力。
果不其然,那两个巡逻警卫皱眉理解了好一会儿功夫,方才不确定地开口道:
“请稍等,我们要向上级请示。”
朗德不以为意地点了点头,伸手示意二位请便——在对待平民的态度上,朗德并不担心自己会露出什么破绽——毕竟他的态度始终如一。
恰恰相反,以他所观察到的、李维·谢尔弗对治下领民的态度,朗德有信心他能在李维的监视下逐渐和那位荆棘领少君拥有共同话题。
这一来一去耽搁的功夫,山脚下的驿站里、信使已经换了新的马匹、又调头直奔更北面的莱茵河边而去。
朗德在警卫的监视下,只是淡淡地瞥了一眼,便若无其事地收回了目光,尝试与警卫攀谈起来:
“这个天气凌晨巡逻很冷吧?我们斯塔特家族也卖科什山脉出产的皮草,从最贵的到最便宜的都有,你要不要来一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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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场早到的寒流让今日的莱茵河水比往日更加刺骨,晨雾在劳役们的眉头凝成霜,也将岸边的茅草木屋彻底淹没其中——这是修建河坝的劳役们始终不见身影的“秘诀”所在。
这些以罪犯和战俘为主体的劳役衣食住行都圈禁在了这片工地,只有每三天一趟的马车会运来最基本的生活物资以及损耗的劳动工具。
试图逃跑的下场就是沦为挂在十字架上的“警示碑”。
今日的工地气氛尤其严肃,往日监工们手里的鞭子都换成了森寒的军弩。
“雨季来临之前必须合拢!”
还是第一次视察工程进度的李维披着狐皮斗篷,口中喷吐出的每一个音节都带着热汽遇冷凝成的水雾。
在李维的身后,新筑的坝体已经初具规模,但合龙处却被不甘束缚的莱茵河水一次又一次地冲开。
附近的几个劳役一脚踩空,连带着背负的厚土袋一同滚进了发白的、泛着泡沫的激浪之中,甚至来不及发出一声呐喊、又或者那救命的呼喊早就被震耳欲聋的河水连同身形一起卷入了河底,再也没有半点痕迹。
“浸过油的帆布袋!都抬过来!”
李维却是半点不为所动,吼声冷漠到近乎残酷:
“再上几个人,去这里,再堆一层,交错垒放!”
白马营的工兵们扛着这些特殊工艺处理过的专业土袋上前,像砌石墙一样让土袋彼此咬合,形成稳固的斜面,抵御水流冲击。
每垒好一层,就有死囚系着绳索攀爬而上,将背后背着的木桩一锤一锤地楔入土袋的缝隙,作为临时加固。
这刀尖舔血的活计,是“仁慈的”李维给这些死刑犯唯一的活路。
而随着合龙处缺口的进一步缩小,莱茵河的咆哮声愈发高亢。
李维微微仰头,凝视着已然高出地平线三米多的河床——一旦合龙,这个数字会在短时间内翻三倍——下意识地回头看向羊角村旧址所在。
那里,还有万余正在人间炼狱中沉沦的斯瓦迪亚流民。
李维一把拎起脚边的贝希摩斯,直视着那双黄色的猫瞳,喃喃自语:
“他们该下地狱。”
“库尔特人也是。”
“我也是。”
贝希摩斯难得没有回敬李维一声“嗷”的老烟嗓,只是沉默地扭动着肥硕的身躯、挣脱了李维的控制、自顾自地往河边跑去。
在莱茵河的最深处,一道仿佛能够横跨两岸的阴影倏然浮现,旋即泯灭。
河坝里的水势,似是突然缓和了三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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布特雷。
苏莱曼带着精挑细选的五百名库尔特精锐,趁着维基亚水军换岗交接的间隙悄然摸到了河边。
“每人三颗,遇到维基亚军舰巡逻便塞入口中、潜入水底。”
苏莱曼一边命人将「水涡石」分发给众人,一边最后一次耳提面命道:
“顺着河水飘下,在谢尔弗的驻地登陆——我在那里留下了特殊的标记……”
苏莱曼到底有些遗憾,他被李维·谢尔弗一路死咬、只能提前暴露、退出了潜伏,未能尽全功。
但好在,阿苏勒的接连受挫给了他卷土重来的机会。
若是能手刃荆棘领的继承人……苏莱曼不禁精神大振,将杯中暖身的「海妖之息」一饮而尽,豪气横生:
“太阳的光辉庇佑着我们!”
“出发!”
说罢,苏莱曼便带头扎进了深不见底的莱茵河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