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蜡漆封口?”
李维端详着手里的信筒,却没有着急第一时间打开。
驯鹰倌听了这话,刚挺直的腰杆瞬间又弯了下去,连声解释道:
“大人,这信筒从茅隼腿上取下来时便是如此。”
李维摆了摆手,示意无关人等先退下,扭头看向托比亚斯与柯文,嘴角含笑:
“军情如此紧急,我猜是一场大胜,两位要不要赌一赌?”
“输的人要去应付明晚、哦已经是今晚的宴会。”
李维图穷匕见。
柯文翻了个白眼,劈手夺过信筒、倒出信纸……大略扫了几眼,便是喜上眉梢:
“好好好,艾拉庇佑!”
“捣毁草原狗的大小窝点十三处,夺取战马两千多匹……草原狗从布特雷方向回派了三千阉奴追杀杜邦和别西卜他们。”
“再加上原本被惊动的各地守军,”柯文转手将战报递还给了李维,唾沫星子如同天女散花,“咱们这一手抄敌后路,直接钓走了近八千条草原狗!”
柯文话里话外显然没把那群斯瓦迪亚仆从军当人看。
不过虽然语气欢快,柯文的如释重负同样显而易见。
羊角山的大胜说白了与柯文的关系不大——以柯文的秉性也不屑于这种“领导有方”的功劳——倒是插向布特雷北面的偏师实实在在的以黄金骑士团为主。
军功来得如此之快,亚历山德罗领内部反对出兵的声浪自然就要小上许多;黄金骑士们对没能参与接下来、北境正面战场行动的抵触情绪也要缓和许多。
柯文只是从不给李维这方面的压力,不代表他真的一点没压力,毕竟他长孙的身份比起少君李维还要尴尬、敏感几分。
李维在心中默默计算着人数,冲着兀自狂喜的柯文挑了挑眉,下意识压低了音量:
“舅舅那边,第一批渡河的人马大概有多少,你说个准数。”
柯文闻言也是收敛了面上的喜色,神情一肃,将李维先前展开的地图用力一抖,手指点在亚历山德罗领东方重镇罗密城上:
“我特意赶来,就是与你说这个的。”
柯文先是看了一眼之前奉李维命令递出库尔特俘虏口供的托比亚斯,颔首致意,这才徐徐开口:
“父亲大人决意以白银骑士团为先导,两边侧翼各有一个辅助兵团呼应,东进主力则为‘哈里森雪地突击兵团’以及‘长杆民兵团’共计九千余步兵。”
“另有后续辅兵并民夫六万余众,对外也是声称十五万大军了。”
李维点了点头,心中了然——如此一来,在正面战场上的第一波接触中,亚历山德罗至少有三倍以上的兵力优势。
而三比一,正是强行渡河最基准的攻守双方兵力对比——李维当初强渡血蹄河时,其实也遵循了这一原则。
只不过当时李维利用的是时间差和信息差造成了局部多打少的局面,而罗密城七、八万人规模的调动,除非库尔特人一夜之间全瞎了,否则必然有所防备。
当然,若是亚历山德罗能借道更靠近莱茵河中游的其他伯爵领地发兵,确实也能打库尔特一个出其不意。
可问题是,哪个伯爵失心疯了肯答应一万多亚历山德罗的野战精锐在自己家里厉兵秣马?
等李维真娶了独生女·梅琳娜,且约书亚顺利继承伍德公爵位,谢尔弗与伍德家族之间、这种规模的异地兵力调动才有谈一谈的政治基础。
收敛思绪,李维冲着作战会议室的方向努了努嘴:
“要不再熬一熬?尽快把消息敲定、传回北境。”
柯文自无不可,被杜邦传来的胜利消息这么一激,他此刻也是全无倦意。
……
等到将所有的消息一并推演、整理完毕并放飞去往亚琛城与瓦兰城的信鹰,已经是日上三竿。
参加宴会的所有贵族早就各自回房休息,有些睡得早的甚至都已经起了床。
李维顶着一对黑眼圈,连衣服都懒得脱,对左右侍卫甩下一句“不是万分紧急的情况不要喊我”,便径直钻上了床。
他所能提供的、关于战略大局上的情报已经阶段性的到此为止了,剩下的、关于何时起兵的判断,就要交给赛斯和哈弗茨以及北境的幕僚团队了。
至于李维本人,他接下来的主要精力要重新放回羊角河谷前线的战事本身——这就是为什么李维讨厌来访的宾客——这些为了利益嗡嗡乱叫的“苍蝇”只会分散他比深渊晶钻还要宝贵的判断力……
「话说回来,蛇家这次倒是没脸派代表过来一趟,也不知道群山防线的具体状况如何了?得抽时间问问格列佛本人。」
「还有那些一直狗叫的吠物贵族,早晚把他们全杀了!」
大脑中神经突触释放的递质千千万万,李维昏昏睡去……
李维正迷迷糊糊间,门外的拍打声却是突兀响起,急促刺耳且连绵不绝,强行将李维拽出了梦乡。
“你最好有事!”
“进来!”
托比亚斯推开房门,迎着榻上李维几欲杀人的目光,不由得咽了口唾沫,涩声道:
“格列佛男爵紧急求见。”
“刚送来的战报,群山防线告急,数字二编组的高地全线失守,联军第四军团第一营疑似……全军覆没。”
“东边的山口已经无险可守,布特雷方向的库尔特人,可借道长驱直入河谷内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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布特雷小镇。
王子阿苏勒的金帐设在城东,王子苏莱曼的帐篷布在城西,双方之间的距离,便是库尔特内部两股势力博弈的具现。
原本苏莱曼是没资格同一路高歌猛进的阿苏勒叫板的。
只是现如今,群山防线的战事推进并不能抵消议事大帐里的火药味。
“西南方向,羊角山一战,连人带攻城器械丢得比狗啃过的骨头还要干净。”
“北边,维基亚北境的骑兵掠走牲畜两万多头、残害我族部众四千余。”
“就连群山防线,也是逼出了父汗赏赐的亲卫。”
“我的好哥哥,”苏莱曼看似在与阿苏勒对话,视线却是环过在座的一众千夫长与大祭司,语调故作悲痛与怜惜,“这就是你推演的攻势?”
“用近万勇士的性命,在半个月里推进了……五公里山路和一个山口。”
在座众人皆沉默以对,既不附和苏莱曼的诘问,却也没人主动开口替阿苏勒辩解。
但对一向处于优势地位的阿苏勒来说,这种沉默本身就是一种羞辱。
阿苏勒冷眼扫过全场——当初这些人争抢头功时有多谄媚,现在的嘴脸就有多作呕——也不再去浪费口舌,径直追问道:
“那么苏莱曼,我的好弟弟,你那毒蛇一样的嘴巴又要喷吐怎样的心计?”
苏莱曼愣了愣,大抵是没料到阿苏勒如此痛快地单刀直入,但很快便轻咬舌尖、恢复了冷静,缓缓开口:
“自然还是先前的主张——迂回、包抄、斩首。”
“王上命我们在群山防线尽可能鼓噪声势,却不是真地让部落的勇士们在这方圆不过二十公里的贫瘠河谷与加洛林人步战。”
“草原的汉子,就该像群狼、像雄鹰一样去战斗。”
“不要说这些加洛林的场面话了,”谈到具体的方略,终于是有阿苏勒的支持者找到了攻击点,当场出声打断了苏莱曼,“王子殿下要如何绕过德瑞姆高地的群山?”
那出声的千夫长左右看看,试图鼓噪声势的、故作夸张的讥笑道:
“从莱茵河上飞过去么?”
在没有水域掌控权的前提下,莱茵河的存在天然削弱了库尔特骑兵的战略迂回能力——这也是王庭先前那些年里非要死磕维基亚的考量之一——掌控维基亚的水军就意味着掌控了莱茵河。
如今虽然捏了斯瓦迪亚的“软柿子”,但水军无力的恶果最终还是在战略层面上显露无疑。
但显然,这个“笑话”的攻击面太广,背后的政治批判更是让人不寒而栗,因此不止是在座其他千夫长,就连阿苏勒本人的脸色也是黑如锅底。
那试图讥讽苏莱曼的、自以为幽默的千夫长面色一讪,不敢再开口。
在死一般的冷场中,苏莱曼自信的嗤笑声尤显刺耳:
“那就从莱茵河底游过去好了。”
“开什么玩笑?!”
“我没在开玩笑。”
苏莱曼手伸入怀,掏出了一颗……
「水涡石」!
“维基亚贵族贪婪成性……这样的战略物资,却也让我这些年里,凑够了五百人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