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所收到的一切消息都是落后的,我所做的每个决定都是预判的,失败就意味着从几十到几十万个家庭的破灭。」
「成功也是。」
——李维·谢尔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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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亚伦·布什内尔。”
“杜邦·汉尼。”
双方没有半点多余的自我介绍,遍地库尔特人的尸骸和伤者的呻吟就是这场会面最好的注脚。
杜邦仔细审视着对面的矮小男人,眉头微蹙,却到底没有开口让他卸
同样的,白鸽堡的亚伦男爵扫了一圈杜邦身后的九百余骑,也理智地没有责问他们为何驰骋在斯瓦迪亚的疆土。
毕竟,那个名为“弗林特”的维基亚北境骑士如同开了天眼一般的侦察,已经让亚伦·布什内尔震惊到了麻木。
毕竟,若非战事糜烂至斯,双方这辈子也未必有碰面的机会。
沉默短暂而诡异,只有两边骑卒补刀库尔特伤员的剑锋入肉声时不时响起,为这场会师平添了几分血腥。
末了,还是身为东道主的亚伦·布什内尔上前半步,主动开口道:
“距离此地东南方向约二十里,有一处名为卡瓦斯克的小镇——是库尔特人的伤兵营地——这是我的可靠情报——我们可以在那里获得补给,并吸引库尔特人的追兵,从而给大部队创造回城的机会。”
说到这里,亚伦的视线扫过北境联军中的伤员,斟酌着释放了己方的善意:
“贵方的伤员可以在白鸽堡内得到最高规格的庇护。”
亚伦话音未落,淡淡的、带着点莫名的嘲讽的怪笑声从杜邦身后传来。
白鸽堡众骑面色骤变,怒气上脸;有性子急的,已经握紧了腰间的剑柄。
别西卜抬了抬手,几个亚历山德罗领的骑士上前,掷出了一颗颗死不瞑目的库尔特人头颅。
“卡瓦斯克小镇的库尔特人,”别西卜故作无奈地揉了揉鼻子,“来的路上我们已经顺手清理了。”
说“顺手”自然只是撑场面的话,杜邦这一支偏师专挑库尔特的软肋下手,目的和亚伦先前所言可谓殊途同归。
又是片刻的沉默,虽然脸部大半被面具遮掩,但亚伦·布什内尔的踌躇依旧是透过眼睛清晰地传递了出来。
“那或者,西南三十五里左右的大营,那里应该有两、三千库尔特的正规军驻守。”
亚伦又试探性地提出了建议。
久攻不下,库尔特人选择了在白鸽堡周边扎紧篱笆。
而亚伦·布什内尔话里话外透露的、对周边敌情的了解,何尝不是一种颇为无奈的、对别西卜的示威的回应。
“你说的应该是別伦阔尔部,他们是来自漠北的精锐,大概率也是围困你们的主力部队。”
别西卜淡淡地点评道,说话间,又有一面库尔特的狼旗从北境骑士手中抛出、旗尖精准地插进了亚伦面前的泥土里。
“他们现在应该在我们身后,大概那个方位,”别西卜指了指更南边,“距离你我一日、现在是半日马程左右。”
杜邦的视线扫过藏在白鸽堡骑兵披风里的那些稚嫩脸庞,接过别西卜的话茬:
“这就是为什么你们这次出击没受到库尔特人主力骑军的拦截。”
亚伦再次沉默,战场上得不到的底气大抵是很难在谈判桌上得到的;他打马走近了些,拔起那面狼旗,递向了身后。
一阵窸窸窣窣的讨论声后,一个从(斯瓦迪亚)北境一路逃难至此的失地骑士凑上前来、附在亚伦的耳边、确认了这面旗帜的真实性。
“那么,说说看吧,维基亚人,”亚伦·布什内尔摊开双手,坦诚地将问题和主动权一起还给了杜邦,“你们需要白鸽堡什么?”
杜邦满意地勾了勾嘴角,同样打马上前、消弭了双方的最后一点距离:
“我知道你,白鸽堡的亚伦男爵,你手头大约有两千从北境前线收留或者各地招募的可用之兵,外加一万多的民夫预备役,只是缺弩少甲,难以野战。”
亚伦·布什内尔大摆宴席、招揽抗击库尔特的仁人志士,好处就是他确实收揽了远超一个男爵的军事力量;坏处就是他的底细也很容易被良莠不齐的流动人口泄露出去。
就比如说现在,杜邦很容易就从战俘和向导的交叉口供中拼凑出大部分真相。
“而我们身后大约有三批次、八千多的追兵——其中库尔特人在五千左右,剩下的是斯瓦迪亚的降卒——我们洗劫了他们的牧场和兵营,掠夺了他们的战马和甲兵。”
“你我合作,伏击这些已经被失去财产的愤怒冲昏头脑的追兵。”
“马匹、牛羊、俘虏……库尔特人在这里的大部分物资我们都带不走,所以都归你们白鸽堡。”
杜邦指了指亚伦,然后又指了指自己身后满满当当的驽马群,介绍了当下的处境,直抒胸臆:
“我只要胜利!歼灭此地所有库尔特人的胜利!”
亚伦的喘息声陡然粗重,清晰地钻入了杜邦的耳朵。
而杜邦就像是一个老练的渔夫,抛下足够份量的鱼饵,耐心地等待目标咬钩。
“成交。”
半晌,亚伦如同溺水的人,艰难地从肺泡中挤出这个或将决定白鸽堡命运的音节。
杜邦颔首,率先伸出了自己的右手,口中又换了说辞:
“现在,让我们护送这些本不该属于战场的小崽子回城。”
亚伦的笑容和他的握手一样勉强,虚虚与杜邦拍了拍掌,便自顾自地调转马头,口中高呼:
“斯瓦迪亚的骑士们,回家!”
杜邦也不恼——胜利者总是乐意表现一定程度的宽容——同样调转马头、回到别西卜身边,低声吩咐道:
“放信鸽吧,羊角村那边想来等得很着急了。”
别西卜点点头,依言放飞了笼子里早就准备好的、价比千金的茅隼。
事实上,杜邦还向白鸽堡隐瞒了一部分真相——在这三批追击者之外,还有来自布特雷方向的三千马穆鲁克正闻风而来。
从白鸽堡到布特雷一线,至少有八千库尔特人正被杜邦“撩拨”得咬牙切齿。
白鸽堡答应不答应合作,都不妨碍杜邦打出这个回身穿插、祸水北引。
一个有经验的渔夫,从不指望钓鱼收成——他们撒下的是绝户网。
“任务完成,少君大人。”
杜邦的视线顺着茅隼的飞行轨迹瞥向遥远的南方,低首致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