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铛~铛~铛~”
当钟声敲响时,宴会的广场骤然肃静。
铁与血的气息,随着《弓手的锋镝》的旋律流淌,从人群外围缓缓压来。
引路的是两列黑袍牧师,他们手捧熏香炉,口中吟唱本笃教派最经典的凯旋颂——《布兰诗歌》。
歌声随香炉里的白烟升腾而起,却带着某种压抑的圣洁。
有知情人士当即将隐晦的、探究的视线投向了公理宗派的卡伊·伦巴第大主教。
间或夹杂着某些幸灾乐祸的鄙夷——大多来自宾客中的法师群体。
公理宗派在战争中选择两头下注,巧了,维基亚的贵族在筛选合作的教派时也是如此!
卡伊·伦巴第脸上笑容依旧,只是紧绷的眼角仍然无可避免地暴露了他的真实年龄与情绪。
优秀教师·法师·马克西米耶·冯·布劳恩没有放过这个好机会,拉过三个学生就是一顿教育:
“看到了吗,教会没有祖国,但贵族和法师有。”
一旁的丹尼尔·波特见状有些好笑地勾了勾嘴角,却也没有当面拆台、说出那句“法师可未必”。
……
牧师的后脚跟着的是身披闪亮胸甲、头盔上插着各色羽饰的白马营步兵方阵。
铁靴沉重地叩击在上个礼拜才铺装好的石板上,带出整齐划一的节奏。
宾客们的窃窃私语声逐渐小了下去。
一股无言的肃杀随着白马营的入场在会场弥漫。
自宴会开场以来一直不急不躁的丹尼尔这回却是上了心思——这本就是他专门跑这一趟的最大目的——扒开挡在面前的几个碍眼家伙、挤到观礼人群的最前方、细细打量起了羊角山一战的主角。
被丹尼尔挤开的几位宾客面露不悦,只是待看清他胸口的“天秤”徽记后便又灰溜溜地闭紧了嘴。
而白马营的将士们,也几乎是在第一时间察觉到了别有用心的“丹尼尔们”的窥探。
虽然被全覆盖式的面甲挡住了大部分的面容,那一双双碧色瞳孔射出的敌意,依旧是透过面甲的观察缝、精准地锁定了“丹尼尔们”。
感受到危险的丹尼尔本能地撇开了可能对视的目光——他随即意识到自己露了怯。
在复杂的、带着点羞耻的心理活动中,丹尼尔甚至忘记了再去打量那些盔甲上闪亮的「莱茵金属」标志。
但有人注意到了。
金穗商盟、北风商会、莱茵航道联合……北境各大商会的管事们盯着那些簇新的甲胄,一张老脸灿烂如怒放的菊花。
在巨大的利润前景面前,白马营将士们先前带来的威压都被冲淡了许多——李维可没限制他们各家商会把莱茵金属的军火卖给谁、卖多少钱。
面对如此贴心的、附送营销推广的上家,要不是场合不合适,管事们恨不得现场就给李维磕几个响亮的。
卢娜·第聂伯与朗德·斯塔特也注意到了每一副盔甲上简洁又统一的图案。
“莱茵……金属,”卢娜轻声念诵,随即一脸期待地看向身边人,“朗德,这是北境的哪家军火商吗?你听说过它的名字吗?”
周遭的议论声重新拔高——越来越多的人注意到了李维并不遮掩的“小巧思”。
朗德摇了摇头,若有所思的视线越过众人的头顶,直直看向人群中央众星捧月的李维。
……
真正的风暴眼,在队伍末尾。
俘虏们出现了。
他们被剥去了铠甲,只余破烂的衬衣,赤足,脚踝与手腕被粗大的铁链锁住,每走一步都哗啦作响,像一群被驱赶的牲口。
为首的,正是“毒龙”卓尔艮,或者说卓尔艮·爱德华兹。
一道狰狞的新伤从他的额头划至下颌,裸露的脖子上还带着锁链磨开的旧疤——那是昔日的库尔特征服者留下的。
而现在,卓尔艮和他曾经的征服者一起沦为了新的征服者的阶下囚。
并不是现场所有人都认识卓尔艮——伯爵的私生子到底也不过是一个见不得光的私生子。
但一个被单独和库尔特人绑在一起的斯瓦迪亚人,本身就是一种巨大的、引人注目的羞辱和惩罚。
是对一个斯瓦迪亚人社会属性的彻底凌迟。
宴会现场的议论重点也顺理成章地从“莱茵金属”变成了“他是谁”。
那每一声嗤笑、鄙夷、唾弃……
都像是刀片,直割得卓尔艮双目赤红、浑身颤栗,恍惚之间,他似乎又回到了七岁的那个夜晚。
父亲的叹息,母亲的垂泪,仆人们刻意低垂的怜悯眉眼,以及几个兄长眼底毫不掩饰的嘲弄……
卓尔艮想要怒吼,被堵塞的喉舌却只能发出“嗬~嗬~”的呜咽。
“老实点!”
山地骑士收紧了手中的链条,半拖半拽着卓尔艮走向广场中央那片为仪式清空的石地。
卓尔艮身后的库尔特降卒眼神空洞,带着认命的麻木——在奴隶和奴隶主的身份转变之间,草原民族的耐受力明显要高得多。
特别是当对方是他们的头号奴隶主谢尔弗时。
相比之下,斯瓦迪亚老农出身的新附军卒要多了几分“活力”——他们哭泣,他们哀求,得到的却只有贵族们的冷眼,仿佛是在看一场与己无关的戏剧。
这是比任何情感波动都更加残酷的,冷漠。
就连观礼台上的詹姆·冯·布劳恩等斯瓦迪亚贵族俘虏,视线也是死死钉在了卓尔艮身上,间或偷偷地瞄上李维·谢尔弗一眼,拼命地转动自己聪明的脑袋瓜子,试图从中分析出一点关于生存还是死亡的线索。
……
牧师们的吟诵声高昂起来。
人群中央的李维也动了起来。
他翻身上马,轻夹马腹,龙马踏着碎步,来到俘虏队列前方,居高临下。
今夜的李维并未着甲,只穿一件深紫色天鹅绒礼服,额上戴着一顶最简单不过的麦穗金环。
这刻意的“朴素”,比任何炫耀都更具力量,是胜利者毋庸置疑的宣言。
临时掌礼官、托比亚斯·巴蒂男爵展开羊皮卷,以洪亮的声音宣读罪状与战果,每一个词汇都是一记重锤,砸在败者的尊严上,也激起胜者一方更狂热的欢呼。
“致现场所有艾拉的信徒,无论尊卑贵贱……”
李维顿了顿,视线扫过欢呼的众人,缓缓抽出马鞍上的【提尔锋】,剑尖直抵在卓尔艮的颅顶:
“我,李维·谢尔弗,蒙艾拉恩典,任本教区主教暨神圣宗教裁判所特派员,依托本地教会神学博士之建议,行使吾主赋予之权柄……”
“被告人、斯瓦迪亚受洗者、卓尔艮·爱德华兹,投靠库尔特汗王,戕害斯瓦迪亚信徒,其言行已公然玷污守护艾拉的骑士誓言……”
人群中的卡伊·伦巴第大主教脸色骤变,自幼熟读经文的他从这套路化的开场白中品读出了某些权力正在从手中飞速流逝的危机感。
只是不等他开口,李维的咆哮便已经汹涌而至:
“是为,异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