羊角山东西狭窄陡峭,南北绵长平缓。
库尔特大军欲要穿行羊角河谷,就先要打通南北向的山路。
格特旧堡便卡在这条山路的咽喉上。
而千夫长答里孛所率领的攻城工兵,此刻便在山南麓的坡道上艰难爬升。
当年河谷镇一战,库尔特方面也是底牌尽出。
各式射程与威力远超同时代的配重投石机与复合材料弩炮,直接轰垮了维基亚南北统一的愿景,也粉碎了游牧民族不擅营建和攻城的刻板印象。
事实上,只要给足自然资源,库尔特的匠师与数学家们亦能在工程领域大展身手。
就比如眼下,根据当地软木多硬木少的植被分布,库尔特的大匠作便制作了一种外号“野驴”的牵引式投石机。
维尔茨认得这种投石机——它是当时库尔特人攻打格兰杰领要塞的主力投石机。
在河谷镇大战后,彼时还是个孩童的维尔茨亲眼见过荆棘领的民夫们拖着这样的战利品回城。
这种人力牵引和配重混合动力模式的小型投石机,因其发射时抛竿向后踢动的动作形似驴子而得名。
它拥有可拆卸的模块设计,以及可以填充碎石甚至是泥土的粗犷配重箱。
最极端的情况下,四个熟手便可操作一台“野驴”。
这样的攻城利器被缴获后,也是狠狠推动了整个维基亚的攻城技艺发展。
战争,素来是科技发展与交流的熔炉。
也正因为如此,时至今日、如何制作和破坏“野驴”,仍是山地骑士们的必修课目。
放下望远镜,维尔茨快速移动到下一个观察哨点,与藏身在此的伊萨克核对起了侦察情报:
“二十台‘野驴’,两台‘殉道者’,以及四百民夫,前后护卫两百仆从军……”
“千夫长的中军在后路两公里处,大约有三个库尔特百人队护卫……”
“再后面是仆从军五百人左右,一旦开打,基本会被截断在这里……”
维尔茨摆弄着手里的临时地图,指着某处关隘说道:
“左右两边各有三队库尔特斥候探路,我们得先闷死他们……”
伊萨克静静地听着——他与维尔茨的结论基本一致——只是在最后谈及探路的斥候时微微蹙眉,提醒道:
“一般来说,库尔特人不会在五公里范围内派出六队探路斥候——这太多了。”
“而仆从军的数量、从比例上来说又太少了。”
维尔茨当然听得懂伊萨克话语中的未尽之意,扭头看了一眼那两百余白马营步卒藏身的山谷,嗓音里带着一丝笑意:
“我想,这应该是庞贝他们成功了。”
分兵就意味着通讯不便。
多路协同作战,最考验指挥官的临场判断,以及对友军的信任程度。
就像现在的维尔茨与伊萨克,他们必须判断、这一路来的畅通无阻,究竟是库尔特人的诱敌深入,还是庞贝真地在包围圈里撕开了口子、撕出了巨大的信息差。
“咻~”
“啪!”
炼金焰火的腾空声凄厉悠长,从羊角山顶一直传到了南麓。
维尔茨仰头看去,天空中炸开了一匹奔驰的骏马。
“好了,我们现在可以去掉‘应该’了,”维尔茨收回视线,冲着伊萨克故作无奈地耸了耸肩,“传令下去,准备战斗!”
-----------------
矮人的炼金焰火举世闻名,天空中那突兀又嚣张的飞马造型,同样逃不过库尔特人的耳目。
“发生什么事了?”
“好像是山顶!”
“肃静!肃静!”
“全体保持队形!”
……
在库尔特精锐的强力弹压下,骚乱很快消弭。
拢共一千多人的队伍,碍于山道崎长,却只能分成四个防御队列。
中军队列里,答里孛仰着脖子打量着天空上的图案,面色看似平静,紧握刀把的右手上跳动的青筋,却多少表露了他内心真实的情绪。
约摸一刻钟后,前探的斥候赶了回来,不等答里孛开口问话,便主动回道:
“隘口处并无异样。”
答里孛微微颔首,并不急于下达接下来的指令,脑海中已经在飞速复盘着昨夜孛罗斤等递回来的情报。
显而易见地,这突如其来的焰火信号,与山顶的包围圈有关。
此时的答里孛哪里知道,贪功心切的孛罗斤已经撺掇着另外两个百夫长、在山顶打了个肝脑涂地、一发不可收拾。
又过了片刻,派向队伍四周的临时斥候也纷纷回返——而他们也异口同声地直言、在侦察范围内没发现任何异样。
“有谁认识,那是哪个骑士团或者贵族的徽记吗?”
答里孛指着天上逐渐消散的飞马图案,征询的目光扫过现场一众心腹。
回应他的却只有满脸的茫然。
就连随军的大祭司在翻看了一阵手上搜刮来的贵族图谱后,也是眉头微凝、提出了一个干巴巴的建议:
“大人不如叫那些仆奴来问话?”
……
马在斯瓦迪亚倒是一个非常普遍的贵族家徽构成元素。
但问题就在于它太普遍了!
这些投靠了库尔特人的昔日贵族,一口气就能报出个几十家不重样的斯瓦迪亚贵族姓氏。
“够了!都闭嘴!”
答里孛听得心中厌烦至极,冷声打断了这些摇尾卖好的狗奴,视线转向一旁侍立的射雕手:
“可有‘毒龙’所部的消息?”
在收到孛罗斤三人半是示警半是请示的传信后,答里孛也是让“毒龙”领着新附军最精锐的一营脱离本部、前去联络其他方向失期的兄弟部队。
而“毒龙”伯爵私生子的身份,想来比这些斯瓦迪亚北地小贵族知道更多的内幕。
射雕手先是扫了一眼骡车上空空如也的隼笼,方才俯首回应:
“卓尔艮的信隼尚未返回。”
闻言,答里孛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些,闷热潮湿的山林气候更是让他心头火气愈盛,语调里多了几分杀意:
“再派人手!尽快联系上‘毒龙’!”
“哈利法,你带上二十个亲卫,”答里孛又点了自家侄子的名,“摸去山顶看看情况!”
“剩下的,所有人,收缩队列,注意警戒。”
答里孛顿了顿,视线扫过周遭的环境,在前进还是后退的选择中犹豫了片刻,最终还是指向前方:
“穿过前面的隘口,便即刻扎营!”
-----------------
就在库尔特人商议进退的当口,藏匿在山谷里的白马营新兵们也正在相互帮扶着穿戴盔甲。
这些维基亚(甜水镇)面孔上并无太多的紧张,眉眼间盛满了跃跃欲试。
他们这三天来、背着这大几十斤重的玩意儿、在山沟里兜兜转转了少说也有百来里的山路。
今朝终于有威风一把的机会了!
金属卡扣的合拢声,压抑却又清脆。
弩机上弦的咔哒声,短促而又密集。
间或伴随着指导员们来回奔走、确认流程的喊话:
“检查剑柄是否绑紧。”
“检查盾牌点挂的顺序。”
“检查胫甲的铰链。”
“清点弩矢。”
“清点燃烧瓶。”
“检查穹窿结构的脊棱完整性。”
……
“该死的,不会有人现在想撒尿吧?我告诉你,晚了,直接尿在身上吧。”
“记得到时候贿赂浆洗的妇人替你保密——如果她真的能做到的话。”
当最外圈的金属武装带扣在腰间,指导员们也以一句诙谐的逗趣点燃了现场的低笑声。
当然,还能够再见到浆洗的仆妇,就是一句最诚挚的祝福。
就连一脸平静的维尔茨,此刻也忍不住勾了勾嘴角。
山地作战,全包式的面甲太过影响视野,是以白马营的士卒们选用了半开放的「夏尔雷一型」头盔。
这意味着他们此刻能瞧清彼此脸上的笑意与战意。
也意味着稍后库尔特人直击面门的精准箭术将带来更大的伤亡风险。
十三名山地骑士一字排开,与这些白马营新兵相对而立,尽可能地将自己冷静而自信的视线扫过每一个人的瞳孔。
白马营众将士原本因为笑声变得凌乱、急促的呼吸声慢慢恢复了平静、悠长、统一。
同样恢复平静的,还有白马营将士的心湖。
这是维基亚至强边军的“祝福”。
此战过后,这里注定有人长眠。
维尔茨缓缓抽出腰间的家传符文大剑【风暴使者】,唇尖轻吻那刻着斑驳玄奥符文的剑刃:
“但不是我们,更不是现在。”
“战斗!为了荆棘领!”
-----------------
没有任何花哨的前戏——这一场埋伏是分兵之初就敲定的终章。
当答里孛的仪仗完全进入隘口后,两侧的山坡上,三十颗手榴弹在两张【火球术】卷轴和两百多根弩矢的掩护下,劈头盖脸地砸了下来。
“敌袭”的呼喊尾音尚在,巨大的冲击波和声浪已然掀翻了一切。
几个随军的库尔特祭司不约而同地低头看向手中的法杖,眼里盛满了怀疑人生的茫然——魔法的公理……不存在了?!
在感知到魔法卷轴波动的刹那,他们就立刻联手扰乱了【元素环流】,却依旧没能阻止爆炸的发生。
火焰、冲击波乃至于飞溅的碎石,立刻将隘口内外的库尔特军队切作三段。
就在库尔特法师们愣神的功夫,白马营的弩矢已然再度射来——目标正是这群“高危”分子。
“祭司小心!”
离得最近、也是忠诚度最高的亲卫们立刻用手中的盾牌乃至于肉身阻挡了加洛林最先进的弩机齐发。
得到喘息之机的祭司们这才回过神来,联手撑开【无尘之地】,【火球术】的咒语蓄势待发,视线透过盾牌的层层防护、搜索着袭击者的首领。
拦腰撞入战场的维尔茨感知到了这股杀意,他猛然抬头,【风暴使者】挑开迎面而来的库尔特人,目光透过那层层叠叠的盾牌缝隙,锁定了祭司惊惧的瞳孔。
「找到你了!」
长鲸吸水一般的吐息让维尔茨的胸甲肉眼可见的隆起,手中长剑与盔甲上的蓝色符文也一同亮起。
维尔茨的胸甲上,那相对咆哮的熊首与鹿首雕纹缓缓浮现,深深刺入了祭司的眼膜,挑动了他敏感的神经。
“是山地骑士!”
伴随着一声凄厉的嘶嚎,祭司手中尚未成型的【火球术】不管不顾地就砸了出去,仿佛这样才能缓解他对死亡的恐惧。
……
在直捣黄龙的主战场外,白马营第二三、二四和二七小队负责截断先前通过隘口的、工兵们的回援。
他们居高临下,虽然人数远远不如对面,但依靠地利和甲胄的优势,仍旧选择顶着箭雨坚定地向投石机所在推进——不得不说,这些斯瓦迪亚人的箭法稀烂。
等到抵达投石机下,三个小队背囊里的燃烧瓶更是毫不吝啬地砸向抛竿轴颈(投石机最关键的承重旋转部件)、绳索组乃至于木头做的配重箱。
然后就是一把大火,将这数学与物理的庞大造物付之一炬。
三个小队随即奔赴下一台投石机。
此刻新附军士卒们再傻也看出了白马营的目的,离得最近的那伙人怒吼着就扑了过来——依库尔特人的残虐,烧了这些投石机,他们这些降奴必是死路一条。
眼看这些状若癫狂的斯瓦迪亚面孔愈来愈近,白马营的士卒们亦是调整自己的呼吸、调整自己的步伐、感受着自己的重心、感受着身边同伴的存在,强迫自己的视线透过盾牌牢牢锁定敌人的目光而非他们刺出的矛尖……
就像他们过往每一天所经历的挺刺训练那般。
“偏转!”
随着三名小队长齐声怒喝,第一排的白马营士卒各自作出了格挡的动作。
原本齐整的阵线顿时像是被马啃过的草皮,七扭八歪,脚下的根却依旧牢牢扎在了地里,纹丝不动。
新附军士卒们的枪尖倾力刺出,或是被盾牌直接格开,或是因白马营将士偏转的动作擦过了厚重的板甲,徒留下一连串的火星与划痕。
林中作战,双方都舍弃了过长的枪矛,杀伤的纵深有限。
眼看第一排的士卒们“僵”在了那里,后面几排的新附军一时也有些进退两难。
而这一次,无需小队长的下令,第二排的白马营士卒们已经仗着甲胄的优势、欺身而上,重心和长矛齐齐扎进了新附军皮甲下的血肉里,又以最快的速度抽出,好为后续跟上的同袍们让开身位与视野。
这可是获取军功的身位与视野!
一股热流瞬间在白马营士卒的四肢百骸炸开,此刻的他们再也感觉不到武装衣的汗湿和甲胄扛在肩膀上的酸痛。
收割人命的“绞肉机”开始转动。
……
当库尔特人与新附军的士卒们开始向山涧和密林奔逃时,战争又一次进入了他们最喜欢、最熟悉的模式。
但这一次,他们是猎物,而白马营是猎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