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弩矢从“少女峰”隘口兜头而下时,新附军的行进队列顷刻垮塌。
可那充斥着斯瓦迪亚各地方言的奔走呼嚎声并未持续太久。
库尔特人的怒喝与钢刀劈砍入肉的动静紧接着压下了骚动。
从山坡上看去,原本溃散的队列像是浪花撞上了礁石,被迫冲散、调头、消弭……
待恢复平静后,大部分新附军士卒已经在库尔特人的指令下扎进了射击死角。
巴尔德注视着眼前的一幕,寒意从天灵盖直浇到脚底板。
有库尔特人的督战队压阵,这些仆从军怕是很难像之前那样一冲即溃。
“男爵大人,我们现在……该怎么办?”
巴尔德的副官凑了过来,刻意压低的嗓音难掩惶恐。
这一次主动出击的两百弩手中,不过三十来个老兵,剩下都是近一年来抓的壮丁。
这帮民夫打顺风仗可以,逆风状态下的作战能力恐怕不比新附军好哪去。
眼下敌人摸不清虚实,两边还能将就对峙着。
可时间一久、那些库尔特人不管不顾地拿人命填,怕是立刻就要露馅。
巴尔德先是抬头看了一眼昏黄的天色,视线随即转向隔山相望的旧堡轮廓。
蜂窝一般的库尔特人挤占了山脚下、返回格特旧堡的必由之路。
贸然接近者,怕是免不了一顿毒刺(箭雨)伺候。
咫尺天涯,说的大概就是眼下境况了。
“清点弩矢!”巴尔德牙根紧咬,命令层出,“打出旗语!”
“我们先坚守一夜!请格兰少爷那边不要轻举妄动!”
“再派几个老家伙往山下走、试试库尔特人的底细。”
巴尔德的脑海中,蓦然浮现出白马营使者离开前的呐喊。
……
旧堡墙头,凝望着“少女峰”上挥舞的旗帜,格兰·格特眉头紧锁。
“怎么会这样巧?”
身旁的学士爱德华瞪大了双眼,口中喃喃自语:
“不是说敌在少女峰吗?怎么会被包抄后路!”
“噤声!”
格兰·格特脸色微变,呵止了老学士。
他当然知道老学士话中的未尽之意。
有那么一瞬间,格兰·格特也不是没怀疑过、这一切是否都是白马营的自导自演。
但格兰·格特毕竟接受过正统的军事训练,更知道这种一厢情愿的所谓阴谋根本不配支撑一场军事行动。
说白了,他格兰·格特派不派人、派多少人去“少女峰”设伏,根本无法预测。
除非……库尔特人的奸细藏在鱼龙混杂的格特旧堡守军里!
念及此,格兰·格特怀疑的视线隐晦扫过身边每个知道巴尔德动向的人,心中已然有了试探之策:
“派斥候,从另外三个门出城,想办法摸一摸敌人的总兵力。”
“以及另外三个方向是否有敌军靠近。”
格兰·格特敏锐地察觉到、城外的库尔特人也打出了旗语。
想必是在联系本该在之前就抵达、此刻却杳无音讯的其他兄弟部队。
想到这里,格特家的小少爷不免又添一份信心,指着城外敌军的动向就对墙上的守军嘶声激励道:
“看啊!大伙儿知道那群草原狗在找什么吗?”
“他们是在找那群吃里扒外的狗巴伦们呐!可惜死亡才是他们唯一的归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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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样举棋不定的还有此刻攻上羊角山的库尔特人。
“都巴哈尔和黎木撒他们几个人呢?!”
三个百夫长凑在一块,眺望着迟迟不见旗语回应的东、南两个方向,异口同声地道出了心中的疑惑。
话毕,三人又齐齐扭头看向牢牢占据附近制高点的格特旧堡,眼神闪烁。
“不能……是被这帮狗奴……干掉了吧?”
沉默了片刻,三人中年纪最小的一位迟疑地开口,随即又自我否定道:
“不能,真有这本事,他们怎么不干脆早点打出来先跟我们碰上一碰。”
“而且,也没人出来叫嚣。”
闻言,另外两个百夫长也是微微点头,其中一人、也是先前迷路之人干咳一声、多少算是替自己开口找补道:
“人生地不熟,许是都巴哈尔他们那几路迷路了也说不准。”
库尔特人有意让仆从军异地作战,好处在于减少了互相勾连、集体叛变的风险,坏处则正如眼下——失期、迷路是难免之事。
左右死的是斯瓦迪亚人,这些缺点便也并非不可忍受了。
最后一个百夫长瞧了一眼天色,又瞧了一眼严阵以待的旧堡以及“少女峰”阵地,提了个折中的、稳妥的方案:
“天色已晚,今日不宜大动。”
“维持封锁,再派出两路斥候,一路去打探东面情况,一路去打探南边消息,两位觉得如何?”
那年纪最小的百夫长正值壮年,立功心切,当即有些不乐意了:
“不管斯瓦迪亚老鼠为何抽出了一支部队布防在城堡外,这样一个守备力量薄弱的时机,两位试都不试,怎么夺取攻城之功?”
“不如让我带本部勇士压阵,再抽调五百仆奴,探探这群老鼠的虚实。”
“顺便还能刺激城堡外的那支守军。”
先前迷路失期的那个百夫长闻言面露不悦,只不过他理亏在先,却也不好开口反驳什么,心中倒也起了点将功补过的意念,索性选择了默认。
倒是那提出折中方案的百夫长见状下意识地摸了摸腰间的犀玉环带——那是他一路烧杀掳掠的战利品之一——心生抗拒。
他年纪大了,时日无多,野心反而小了下去。
这一路掠夺所得,已经足以让自家部落消化个三五年、帮扶儿子顺利继位了。
事实上,在南下远征的小部落中,这样的想法并非孤例。
他们抢得再多,大头还是会被那些大部落头领找个借口强要了去。
那些大部落也时刻防备着手底下人的壮大,没事也要找事收拾附庸部落一顿。
双方的矛盾愈演愈烈,收益和风险的天平随着战线的拉长慢慢坠向了另一边。
不少小部落的高层们,已经更多地在盘算如何将自己的战利品安全地带回千里外的草原故乡了。
外人可能不清楚,但草原人自己知道、超过这个距离,运费恐怕就抵得上寻常掠夺所得了。
再往南打下去,对小部落来说,纯是“亏本生意”。
“我赞同休哥律百夫长打一打的想法。”
心思百转,那年迈的百夫长面上却是以退为进:
“但也应该另派遣一路信使,将此间的古怪通禀正在南麓坐镇指挥的答里孛千夫长大人。”
“毕竟,攻城的器械也在那里。”
言外之意,便是要将自己摘出去了。
“随你!”年轻的百夫长冷哼一声,到底是没忍住、刺了一句,“那夺城首功我就先拿下了!”
说罢,便带着本部自行调兵遣将去了。
只留下另外两个百夫长互相对视了一眼,彼此又迅速移开了目光。
三个人,三种心思,放在如何打好眼前这场攻城战的,却是一个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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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轮攻城战就在双方的种种巧合和误判中戏剧开场。
该说不说,“莽人有莽福”,立功心切的年轻百夫长休哥律,确实是抓住了格特旧堡远程火力薄弱的良机。
被巴尔德带走的那两百把弩,已然是格特旧堡三分之一的远程火力、二分之一的弩机总数。
而斯瓦迪亚人又并非维基亚人,在弓箭对射中,哪怕倚仗城堡地利,竟也被城外的库尔特人压制了下去。
库尔特人这第一轮猛冲,登时让还将兵力洒在四面城墙的格兰·格特猝不及防,径直被新附军炮灰冲进了二十步内。
如此战果,就连原先持观望态度的另外两个百夫长也是蠢蠢欲动。
“换人!再冲!”
休哥律将死伤近三成的第一个新附军百人队撤下,眼皮都不眨地就又再添上了另两个百人队。
这一次,格兰·格特倒也老实了,将另外两个城门的精锐以及预备队调了过来。
远比第一轮攻城时密集的箭雨攒射,使得新附军抛下三十多具尸体、仓惶后撤。
但这一次失败却让所有库尔特人信心大增——这格特旧堡果然如战前情报所言羸弱不堪,想来东南两面的自家部队只是迷路而已。
抱着这样的想法,另外两个百夫长此时也厚着脸皮凑了上来,自请从另外两个方向佯攻、牵制城堡守军的远程火力打击。
格兰·格特手里的弓弩就是不足以应对这上千人的围攻,任凭他再怎么绞尽脑汁调度,这第三轮进攻,捉襟见肘的格特旧堡到底被库尔特人突破到了墙脚下。
还是巴尔德见势不妙,拼着巨大伤亡也要从“少女峰”回援,而格兰·格特也果断抛出先前在战场上搜集的、新附军的首级、衣物,命守军高呼“巴伦早就死了、你们东边的援军早就被歼灭了”……双管齐下,这才打断了这一轮的攻击势头。
只是如此一来,格兰·格特也算是彻底出卖了白马营的存在,并且将宝押在了这来历不明的“盟友”身上。
并且,困守“少女峰”的巴尔德,也在这场不合时宜的运动战中折了近三分之一的人手。
此时天色已经完全黑透,唯有林间与城堡上的火把熊熊燃烧,昭示着战火未歇。
“明天天一亮,先攻那支城外的守军!”
休哥律意气风发,大手一挥,指向“少女峰”方向——那里的火把光亮在黑夜中显得如此势单力孤。
经过第三轮的交战,库尔特人也摸清了巴尔德那支偏师的底细。
若不是真地无力再攻,休哥律当真是打算连夜吃掉巴尔德一部的。
“孛罗斤,你带本部和两百仆奴,封堵他们的后路。”
“合迭里,你的本部和一千仆奴务必不要让城堡里的老鼠打扰了围剿行动。”
休哥律调兵遣将,俨然一副三人之首的模样。
在一场唾手可及的战功面前,另外两名百夫长也是忍下了各自的小心思,承认了休哥律的地位、低声应是。
眼看两人俱是低头服软,休哥律心中快意至极。
只是这份快乐在他的视线瞥及那些被格特旧堡守军抛出的首级和衣物时,又冷淡了下去。
“咱们派去东边和南边的斥候怎么说?”
要验证格兰·格特是否说谎,最好还是眼见为实——虽然休哥律心中已经信了大半。
年纪最长的孛罗斤、也是那折中之策的提出者开口回应道:
“天这么黑了,我们派出去的斥候还没回来,那必然是还没找到人。”
“东边是那个本地人巴伦作向导,第一个抵达我不意外,只是南边是主力上山的路……”
孛罗斤掏出从布特雷小镇的档案室搜出的、有些过时的羊角山地图,冲另外两人比划道:
“那格特堡的守军要真有这么厉害,何不直接向外突围?”
“把贵族留在这里当诱饵?我不认为这是斯瓦迪亚贵族会作出的选择。”
休哥律有些不耐烦了,径直打断道:
“直接说你的结论!”
孛罗斤却并不正面回应——他可不打算担责——仍是说着囫囵话:
“我们派出去的信使应该已经到了,不如等答里孛大人的指令来了再说。”
“等、等、等,等个屁!”休哥律骂了一句,扭头看向迷路的合迭里,眼睛瞪得比牛眼还大,“你也是这么想的?”
合迭里干笑一声,不得不多掏了一点干货、但也只是一点点:
“巴伦狗奴贪功在前、怯战在后、让城堡里的斯瓦迪亚人钻了空子……这不是没可能的事。”
“至于南边的主力部队,”合迭里嗤笑一声,“这群窝里横的老鼠只能拿出自己人的头颅来威吓我们,已经能说明问题了。”
休哥律眼前一亮,面色稍缓:
“那就依合迭里兄长所言,把这个消息传给手下的勇士们、好让他们安心。”
“也让那群狗奴死了心!”
格兰·格特散布的流言,到底是让新附军的士气动摇了不少;在明早的总攻开始前,休哥律自然要尽可能镇压此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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库尔特人厉兵秣马,城堡上的守军亦是枕戈待旦。
这当中精神最为紧绷的、莫过于东门城墙上的守军。
即便是在战事最激烈的时候,格兰·格特仍然在这里备着一支骑兵小队,以及整座城堡里视力最好、且没有夜盲症的几名侍卫。
所有人都心知肚明,他们在等待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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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嗖~”
破风声自密林中射出,直奔黑夜里那三根快速移动中的火把。
“猴子”亲眼目睹了正在自己前方开路的同袍闷哼一声、随着手中火把一同栽倒在地。
“敌袭!”
另外两根火把的持有者第一时间朝不同方向丢出了手中火把。
只是下一秒,箭影依旧将他们射倒在地。
但同袍的牺牲也成功地为“猴子”吸引了火力——这正是“猴子”不被允许持火把最根本的目的。
强忍住心中的悲痛,“猴子”来不及去想自己一行被谁埋伏了,只是第一时间抱紧怀里的箱子,闷头扎进了漆黑的山谷里。
他要先把白马营的承诺带回去!
然后再把复仇的消息带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