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白马营的人彻底离开后,格兰·格特亲自带人跑了一趟先前爆发冲突的战场。
一来是为了验证白马营这支“援军”的种种说辞,二来也是搜集紧俏的战争物资。
新附军卒留下的破旧皮甲军靴、粗糙的枪头箭杆乃至于发霉的谷物……
领地只剩一座残破城堡的格特家族什么都不挑。
“现场零星有爆炸造成的坑洞,并且坑洞边缘有火焰灼烧的焦痕。”
学士爱德华丈量着地上的放射性坑洼,语气笃定:
“这支部队有战斗法师随行。”
“从【火球术】的威力来看……很可能是某位伯爵大人的私军,或者是保存有完整编制的精锐野战军团残部。”
一个合格的战斗法师并不比学者型法师容易培养。
毕竟要说服一位社会地位尊崇的“法师老爷”去刀口舔血,那么这个法师服役的部队本身通常不会是什么无名之辈。
像爱德华这种半吊子法师,更理想的工作还是给贵族老爷们当幕僚/学士,而不是去冒随时被一支敌人的暗箭爆头的风险。
巴尔德男爵也从更加军事的角度复原了这场黎明前的偷袭:
“北边的高点……他们很可能全程目睹了我们和新附军的战斗……”
“先用爆炸制造混乱……这些仆从军卒基本都是背面中剑……”
“干净利落,这伙人不是第一次惩戒这群该死的、怯懦的投敌叛徒了!”
格兰·格特听着两人的推断,再看着这一地白马营看不上的物资……
如果说之前城头那般表演大半是给城堡守军看的,那么现在,格兰·格特确实又多了几分信心。
“如果他们明天真的如约带回了草原人的脑袋……”
格兰·格特顿了顿,斟酌道:
“我打算邀请他们的使者进城详谈、并向堡中的普通领民宣扬援军抵达一事,两位怎么看?”
期望越大失望越大,格兰·格特之所以踌躇,也是担心万一白马营失败、城堡军民好不容易积攒的士气也会随之崩塌。
白马营的使者喊的那一嗓子,多少也架住了格兰·格特。
巴尔德没有第一时间答复,而是一剑挑开脚边新附军遗留的粮袋,鼻尖耸动,最终化作一声低叹:
“小少爷,我们的存粮……”
格兰·格特听懂了巴尔德的未尽之意,苦笑仰头望天……再低头时已然下定决心,遂另起了话题道:
“走,回去看看这支神秘的‘友军’给我们送了什么礼物。”
……
经过小心检查后,白马营赠送的两个大箱子方才被抬进了城堡。
首先映入众人眼帘的,便是一捆捆簇新的弩矢。
巴尔德顿时喜笑颜开——这确实是一份解了燃眉之急的礼物。
尤其是箭杆上属于梅林商会的记号,更是对这些弩矢品质的最好保证。
巴尔德恋恋不舍地抚摸了好一会儿,方才放下手头的弩矢,将最顶上的两封信转呈给了格兰·格特。
信封上没有贵族纹章的漆印——这让格兰·格特微微蹙眉,却也只能当对方是不愿暴露身份、耐着性子抖出信纸。
首先跌落在格兰·格特手心的,便是一副羊角山及其周边的军事地图。
上面标红的、写着“库尔特人清剿路线”的箭头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密密麻麻、尤其醒目。
而所有进攻路线最终汇合的圆心,赫然便是众人脚下的这座格特旧堡。
格兰·格特越看越是心惊,尤其是当他在地图上看到白马营精准标出的、一些他自认为只有自己才知道的哨点时。
而这些哨点——从这张地图上来看——已然有相当一部分惨遭库尔特人屠戮。
格兰·格特眼下已经无心去思考白马营是如何得知自己布置的后手——毕竟库尔特人也已经知道了——他只是很明白、倘若这地图标注的情况属实,那自己的境况比所有人预想的还要糟糕无数倍!
格兰·格特轻咬舌尖,强迫自己先冷静下来,颤抖着想要拆开第二封信,尝试了几次却都以失败告终。
此刻巴尔德与爱德华也察觉到了小少爷的失态,一人先行屏退了左右侍卫,另一人则上前拆开了第二封信,快速浏览起来。
这样的举动其实有些逾矩了——但在生死存亡的时刻,格兰·格特与自己的左膀右臂之间,上下位的关系本就有些微妙。
此刻两人更是顾不上那许多了。
那信上倒也没什么危言耸听的言论,只是平静地交待了德蒙伯爵等怯战不出、库尔特人的先锋捅破了群山防线的桎梏、一东一西、兵抵羊角河谷的事实。
可越是这种平铺直叙的腔调,越是叫人体会出文字背后深沉的绝望。
“德蒙家族!一群鼠辈!懦夫!蛆心的货色!”
可怜爱德华学士一生养尊处优,到了这等时刻,骂人的词汇便显得如此匮乏。
他这一骂,倒是让巴尔德清醒了不少:
“格兰少爷,请再提审那些俘虏,倘若这份情报属实,那么他们来的路上必然提前清剿了……”
“不必了,”格兰·格特从那巨大到茫然的愤怒与恐惧中回神,打断了巴尔德,视线死死盯着那张地图,忽地话锋一转,“抛开已经被打退的那一股,今天是不是预计有三股新附军会抵达封锁位置?”
“按这张地图上的时间所说。”
山道崎岖,虽最终都要汇于顶峰,但越往下岔路便也越多。
这五千余试图封山的新附军,便是拆作了十多股,各自扫荡,再于特定位置集合,最终困死格特旧堡与山下通行的主干道,以便后续库尔特主力翻山不被袭扰。
这样的战略意图并不复杂难懂,尤其是在双方实力对比悬殊的状况下,更显出库尔特人志在必得的理所当然。
巴尔德一愣,随即掏出怀里自家绘制的地形图,与白马营送来的地图比对一番,方才点头:
“诚然如此,他们应该是要在西坡的‘少女峰’隘口合流、再并进……距离我们大概两公里的脚程……只是被主峰阻隔,必须要翻越山脊……”
“所以,具体的汇合时间,属下以为并不能太当回事……”
听着巴尔德的分析,格兰·格特的心思却是飘到了白马营先前离开的方位,口中喃喃自语:
“东边……西边……一天时间……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巴尔德!”
格兰·格特一声厉喝打断了男爵的分析,目光再扫过那两箱弩箭时已然带上了几分狂热:
“你现在就点两百弩手,去‘少女峰’设伏。”
说完,格兰·格特自觉似乎有些太激进了,又补充了一句:
“不管有没有遭遇敌人,明日即回。”
-----------------
与此同时,白马营众将士自东边下撤至某处相对平坦的岔路后,细细搜索了一番,随即变队、掉头往南边直插而去。
林中寂静,唯有窸窸窣窣的脚步声快如战鼓的鼓点,整齐划一。
……
更前方的南侧山麓,白马营的先锋斥候小队正不远不近地坠着昨日那股新附军的逃窜残部。
“大队长,你说,那个格兰·格特在拿到情报后会不会主动出击?”
绰号“猴子”的矮小斥候在这种地形下尤其显得如履平地、尚有余力。
庞贝的脑海中浮现出昨天那个格兰·格特率兵冲击敌阵的场面,随即摇了摇头:
“我觉得会,但是无所谓。”
“他是攻是守,不影响我们的作战计划,只影响我们后续的评估。”
“倒是你,给我追得仔细点,”庞贝没好气地拍了拍“猴子”的后脑勺,“别跟丢了那个什么狗屁镇长巴伦!”
“猴子”嘻嘻一笑,呼吸和着步点、悠长绵密、却不见半点跋山涉水的疲态:
“跟丢?大队长,他们跑得那么慢,我现在生怕一个不小心抄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