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不屈服。」
——格特家族箴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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羊角山,奥德里斯堡。
或者说,维基亚与库尔特人口中的“格特旧堡”。
旧石墙上还爬着藤蔓,新砌的粗糙石块交错其中,像是某些落魄贵族羊呢大衣上的补丁。
哪怕是城堡里保存最为完好的教堂,松明火把的烟尘也熏黑了穹顶上的天使壁画,彩窗下亦堆满了箭囊。
当喊杀声从东边传来时,传令兵奔跑的脚步声亦在螺旋石梯上碰撞。
“少爷!格兰·格特少爷!大事不好!”
“东边的山口、山口有敌人打来了!”
传令兵的惊呼撕碎了城堡教堂里晨祷的安宁。
原本跪坐在艾拉圣像下祷告的格兰·格特闻言霍然起身,仅剩的一只右眼射出骇人的凶光:
“东边?那不是布特雷方向吗?”
“怎么回事?”
不等传令兵回答,这位格特家族最后的嫡系血脉已经冲出了教堂、直奔城堡的制高点而去。
……
一波又一波的新附军士卒正在试图冲过城堡前缘被特意清理出的空旷地带。
但他们身上不过聊胜于无的皮甲丝毫无法抵挡箭矢的锋锐。
几次尝试后,新附军卒抛下同伴的尸体、撤出了城堡的射程范围。
城墙上,格兰·格特并没有因为击溃“来自斯瓦迪亚人的攻势”而欣喜。
相反,对于布特雷小镇这段时间的失去联络,格兰·格特有了最糟糕的推测。
况且,箭矢可比平民的贱命贵多了,尤其是对本就孤军奋战的格兰·格特来说。
“大人?少爷?”
副官巴尔德男爵的屡次呼唤让兀自沉思的格兰·格特回神。
他循声偏头看去,副官、学士、骑士乃至于城墙上的卫兵们,各个脸上都带着难以掩饰的……沮丧。
显然,他们也意识到了大事不妙。
“会是……维基亚人攻占了布特雷吗?”
学士爱德华的嗓音压得极低,却依旧带着颤抖。
男爵巴尔德果断否决,视线越过城堡外人影攒动的山头,语气中比起爱德华更多出了几分惊恐:
“不会,维基亚佬不敢、也没必要组织大规模的斯瓦迪亚人仆从军。”
似是为了验证巴尔德男爵的话,城外的军队中骤然竖起一道白旗。
人群自动裂开,几个信使模样的人舞动着白旗凑近了些。
还带着一串俘虏作挡箭牌——正是格兰·格特陆续派出的、去往布特雷方向的斥候。
为首一人努力昂起脖颈、试图让城墙上的格兰·格特一行瞧得更清楚些。
些许的骚动随即在城堡墙头漾开。
包括格兰·格特在内,不少人已然认出了这所谓的信使——正是布特雷小镇的镇长巴伦!
“巴伦!你这是什么意思?!”
随着格兰·格特愤怒的咆哮声,守军的箭矢纷纷对准了城堡外的巴伦。
巴伦努力将自己缩在俘虏的身后,喊话声因为羞耻与恐惧的交织忽大忽小:
“格兰小少爷、请允许我这么称呼您、投降吧。”
“汗国的骄阳已经照在了德瑞姆……”
箭矢凄厉的破风声打断了巴伦。
始终保持警惕的镇长先生在瞥见格兰·格抬手动作的刹那便抱头趴了下去。
“笃~笃~笃~”
城堡守军的箭矢如雨点般砸在巴伦身前的盾牌上,也射进了那些俘虏的血肉。
但格兰·格特并不在乎。
格特家族小少爷的咆哮声响彻山谷:
“格特家族永不投降!”
……
这一支从东边过来的新附军并没有急于开展下一轮进攻。
他们在等待其他兄弟部队的合围。
但在城堡的射程范围外、有关于劝降的喊话声却是有组织地、不停地响起。
而一件件曾经属于布特雷小镇的店铺招牌、教堂装饰等物件也被悬挂在木桩上进行展出。
城堡上的守军面面相觑,彼此都看出了对方眼神中的那点无措与动摇。
虽然布特雷小镇的守军谈不上多么听从格兰·格特的命令,但在维基亚人的压力下双方仍旧维持着相当程度的互通有无。
可如今看来,这唯一的援军和后路似乎也被堵上了。
“不能让他们这么喊下去了!”
格兰·格特戴好头盔,用力拍了拍巴尔德的肩膀:
“你掩护,我带人去冲杀一阵。”
……
巴伦预料到了格兰·格特的顽固——这位格特家族的小少爷一贯如此——但低估了他的胆量。
毕竟,绝大多数的怯懦者都已经习惯了用自己的卑怯评估他人的胆量。
守军从东侧吊桥涌出,拉扯着新附军的阵线。
当缺口被撕开时,格兰·格特带着家族仅剩的骑士们跃马冲了进去。
不过二十多人的骑马冲杀,成功地将新附军的阵地赶回了山口的另一侧。
投降的喊话烟消云散,原本动摇的城堡军心因为一场胜利再度凝聚。
伙夫们为这场胜利在餐食里加了一道肉汤,顿时引来一阵欢呼。
得胜归来的格兰·格特笑容中却难掩忧虑的底色。
“大人,”学士爱德华迎了上来,壮着胆子提议道,“要不要派出使者去联系南边的格列佛……”
见格兰·格特几欲噬人的目光射来,爱德华先是一顿,又连忙加快了语速:
“属下的意思是,至少告知他们库尔特人入侵的消息,如此一来……”
巴尔德听懂了爱德华的潜台词,有心为这位不怎么懂军事的老学士开解道:
“草原蛮子敢派仆从军来攻打我们,那就意味着他们的主力必然牵制住了德瑞姆的维基亚人。”
“消息闭塞的是我们,在山外面,这个时候格列佛估计早就和库尔特人干起来了。”
学士老脸一红,讪笑一声,却也挤不出更好的对策了。
莫说是爱德华,就是巴尔德乃至于格兰·格特也想不出多好的解决方案。
大势如此,区区一部家族残军,甲粮匮乏,任何冒险举动都不过是螳臂当车。
他们之所以还能坚守家族旧堡,其实有相当一部分原因在于这里不是维基亚人的主攻方向,格列佛也就乐于保持这种默契。
但从之前北边传来的各种风闻来看,草原蛮子可不讲究“贵族之间的体面”。
若真是草原人对格特旧堡起了攻占的念头、以打开通往羊角河谷的通道,那城堡守军恐怕很难再有眼下“安逸”的生活了。
“总之,”格兰·格特长吐一口气,却也只能想出一条中庸的应对方案,“先往其他方向派出斥候。”
“巴尔德男爵,麻烦您去安排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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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夜,格兰·格特是在反复的惊疑与愤怒中和衣而眠。
睡得极浅——白天巴伦劝降的话像是带着勾刺的钉子,死死扎在了格兰·格特的脑袋里。
是以当黎明时分、东边又冒起冲杀声时,格兰·格特第一时间就冲上了墙头。
但他终归还是来“晚”了一些。
新附军营地方向的火光旋起旋灭,不多时便化作了燎林的山火。
一片混乱中,不少新附军士卒更是慌不择路地跑向了奥德里斯堡。
格兰·格特见状微微蹙眉,白日冲阵时他来不及抓俘虏,此刻却明显感觉到了这帮斯瓦迪亚“同胞”的人生地不熟。
“抓几个活的回来!”
格兰·格特当机立断。
……
一番拷问,除了得知这些炮灰确实并非布特雷本地人外,格兰·格特也审不出什么有价值的线索了。
众人的注意力随即放在了另外一件重要的事情上——是哪方势力袭击了这群“斯瓦迪亚奸”?
“会是咱们之前派出去招兵买马的小部队么?”
格兰·格特扭头看向巴尔德,眼神中带着一丝“明知道不可能但万一呢”的希冀。
巴尔德苦笑一声,用沉默浇灭了小少爷的幻想。
说句不好听的,旧堡守军为了搜集物资派出去的征粮/兵队,无论是风评还是战斗力,恐怕不比眼前这支新附军强到哪里去。
更有一部分征粮队,出去之后就再也没了消息——要么逃了要么被维基亚人做掉了。
指望他们回援并夜袭干掉一支四、五百人的敌军……巴尔德宁愿相信是布特雷的镇民起义、重回斯瓦迪亚的怀抱。
念及此,巴尔德突然眼前一亮,语气中的希冀与忐忑倒是与先前的格兰·格特一般无二:
“少爷,这伙人也是从东边来的,你说会不会是布特雷那边有了什么新状况?”
此言一出,格兰·格特的呼吸陡然粗重三分,握着剑柄的指节因为太过用力而微微泛白……半晌,方才定下心神,沉声吩咐道:
“打旗语……试试他们能不能看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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庞贝当然是看不懂格特家族的旗语的。
雷米这些出身寒微的本地向导同样如此。
不过这不影响白马营的使者举着白旗靠近了城堡。
带着两个大箱子与一串新附军的脑袋。
格兰·格特抵着石墙,眯眼细细扫去——可惜没有镇长巴伦的脑袋。
“你们可能已经知道了,布特雷小镇投降了!”
那使者的喊话更是让格兰·格特心头一凉之余、杀意暴涨。
“但斯瓦迪亚人还没有投降!”
“斯瓦迪亚人还在保卫自己的家园!”
晨曦恰于此刻刺破山谷,直直洒在奥德里斯堡的墙头,瞬间刺得一众已经举箭欲射的城堡守军泪流满面。
格兰·格特揉了揉发涩的眼窝——他发誓这是阳光造成的——耳边便又传来城外那使者的呐喊:
“箱子里有你们最需要的情报。”
“明天的这个时候,我们会带来更多敌人的脑袋!草原狗的脑袋!”
“请你们守住这里,就像你们过去一年已经做到的那样,我最亲爱的斯瓦迪亚同胞们!”
“我再重复一遍!”
“请你们守住这里!明天黎明破晓之时,我们会带回草原狗的脑袋!”
“以斯瓦迪亚的荣耀起誓!”
格兰·格特抽出腰间刻有家族纹章的武装带——那是城堡里仅剩不多的家主信物之一——奋力抛甩下墙头:
“那么格特家族将响应王国的号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