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场速胜。
白马营在林场又俘获了一百多号的新附军士卒。
这还是有意放纵这群斯瓦迪亚降卒逃窜的战果。
“回去告诉草原狗!格特领永不投降!”
“他们和维基亚的狗一样恶心!”
庞贝装模作样地冲着那群逃窜的新附军士卒喊了几句,大嗓门在山谷中久久回荡。
至于这些逃卒是真地往布特雷方向通风报信还是就此落草为寇……
乱世之中,什么选择都不意外;而当样本数量足够大,这些概率也都会发生。
“呸!”
庞贝到底是没忍住,冲着那群“斯瓦迪亚奸”逃窜的背影狠狠吐了口唾沫。
俘虏们跪在泥里,背对着庞贝,脖颈低垂,露出一段苍白的皮肤,上面还沾着血污和草屑。
“任人宰割的羔羊”的具象化,也不过如此了。
庞贝低眸,眼神中的愤怒、同情与悲哀反复拉扯……最终化作一声轻叹,趁着白马营将士们的杀气未散,迅速打了个手势。
还是老样子,降卒们被分成了几组、送到不同的下风口。
而庞贝自己,也将手中的剑刃搭在了某个俘虏的脖颈上。
剑刃划开脖颈的手感如同斫进了一截湿橡木。
紧接是金属与骨骼摩擦的迟涩,抖动顺着剑脊蔓延、爬上手心。
庞贝运劲,剑身回抽,血自俘虏的颈动脉喷出,尸身向前栽倒,在草丛里砸出一声濡湿的闷响。
至此,处决完毕。
山风吹过,带走了浓烈的血腥气。
庞贝压下胃里翻搅的、面包的气息,关切的视线转向其余执刑的同袍。
还好,呕吐的人并不多,主要集中在甜水镇新收编的那些“伐木工”群体。
他们当中诚然有不少是从民兵团退下来的、见过血的“老兵”。
但十天半个月里闭眼乱枪捅死一个人,跟一天时间里连杀十几个人……
显然不是一个烈度上的心理折磨。
指导员和随军医倌们四处奔走,安抚着心灵上和肉体上的伤员们。
“大队长,你的胳膊,右胳膊。”
一名医倌扯着绷带快步走来,目光死死盯着庞贝右大臂上逐渐洇湿开来的血痕,语气急切。
庞贝顺着医倌的视线看去,这才感觉到自己的右臂上传来阵阵抽空力气的痛感,脑袋也有点昏沉。
这伤口是什么时候、什么武器造成的,庞贝那是一点没有印象了。
在左右的搀扶下,庞贝找了块能让所有白马营士卒瞧见自己的石头坐下,这才让医倌处理起了创口。
波特家族出品的绷带采用了新的面料与编织工艺,边缘处还带着淡淡的蜡质感,具有更好的黏性以及固定效果。
尤其适合紧急处理手脚等运动部位的损伤。
“天黑之前,把我们的伤员送下山去。”
疗伤期间的庞贝不忘交待起了伤员的处置状况。
不多时,其他几个山头上、负责处理俘虏的白马营将士们也重新汇聚到了这处相对宽阔的主战场。
几方核对情报,确认了这所谓“新附军”名义上的头目、是斯瓦迪亚北边某个伯爵的私生子。
至于更具体的来历,新附军的这些大头兵很难说清贵族的弯弯绕绕,只知道这个自愿作库尔特爪牙的贵族私生子绰号“毒龙”。
此次清剿羊角山的行动,便是以这位“毒龙”为指挥。
维尔茨摊开地图,半是考校半是对庞贝介绍道:
“库尔特人大概率在群山防线方向攻势受阻。”
“可他们又想要一条相对稳定的出兵走廊,所以离得更近、守军力量更薄弱的羊角山,可以作为暂时解渴的方案。”
“前提是,没有我们这一支部队的介入。”
“庞贝,如果你是布特雷方向的库尔特人,你会觉得我们这一支突然介入的部队、作战目的是什么?”
庞贝和白马营这两天两战的表现让维尔茨相当满意——雄鹰岭救灾时维尔茨所在的连队正在草原轮训,这确实是他和白马营第一次打交道——所以他在尝试加大些培训强度。
“首先我不认为、库尔特人会把我们当作格特领的援军。”
“毕竟他们的使团高层在我们的设伏下成功脱身——这足以说明草原狗的头目里、已经有人知晓了白马营这一支身份特殊的部队的存在。”
庞贝一开口便让维尔茨的眼中多了几分欣赏。
顿了一顿,见维尔茨面带鼓励,庞贝复又开口道:
“在侦察潜伏的路上,我和海德他们几个也讨论过,新附军的士卒组成并不符合库尔特人常规的仆从军配置。”
“我是指,这些新附军士卒大多来自比蒙特威尔领更遥远的北边——当中甚至有些地名我在家乡时都曾听过往的商队说起过。”
“至于德瑞姆本地人或者隔壁邻居的蒙特威尔人,两个巴掌都能数得过来。”
“不管是出于草原狗不需要人填充兵力了、又或者他们还没有来得及消化刚占领的土地……亦或是别的什么理由。”
“总之,”庞贝的视线锁定在羊角山及其周边的地图上,脑海中却有一副更广阔的、涵盖整个德瑞姆地区的地图徐徐展开,“库尔特人的仆从军用他们的实际行动表明了、他们对这片区域的陌生。”
“尤其是在那些只有本地人知道的、可供人类活动的区域。”
庞贝的眼中闪着炽热的光,手中的铅笔有些笨拙地指向地图上的某些方位:
“我的意见是,可以尝试多向这些方向活动。”
“无论是藏匿、鼓噪流民又或者打探布特雷方向的消息,在雷米等向导的帮助下,这些区域都更适宜我们目前的作战方式。”
“并且,这些靠近布特雷的区域,也方便与城中仍然心存反抗意志的居民取得联系。”
“当然,在那之前,我仍然会先与格特旧堡的守军取得联络,随后再调动部队、往反方向穿插。”
庞贝的笔尖在地图上划出一道并不算长的“U型轨迹”,却让维尔茨忍不住微微蹙眉、提醒道:
“你应该知道,山里的直线距离五公里,实际路程可能是它的数倍乃至十数倍。”
“维尔茨骑士大人您提醒的是,”庞贝早有预料,恭敬地补充道,“所以我申请这次穿插,主要抽调白马营一期二期、我是说、斯瓦迪亚出身的战士参与。”
“至于大部分来自甜水镇的新兵,则由维尔茨骑士您全权调度。”
“而我们此行的主要任务可以扩充为——尽可能地打探布特雷方向的虚实,牵制库尔特人的兵力,并为蓄水河堤的修建争取更多的时间。”
“毕竟,距离莱茵河中游流域的雨季,还有一个多月!”
这宏大的愿景(军功)成功地打动了维尔茨,年不过二十九的少壮派骑士舔了舔干渴的唇皮,嘶声道:
“如果你们被包围了,我不会去救,而你们必须要恪守荆棘领的荣誉直到生命的终结。”
“另外,在认可此次行动前,我必须要用一系列的急行军测试你们的能力,就以联络上旧格特堡为限。”
“能接受吗?”
“当然,请维尔茨骑士放心,”庞贝起身,坚定的笑容里带着某些久远的怅然,“毕竟,我们可是从斯瓦迪亚一路跑到了雄鹰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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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类的伟大在于,一旦开始奔跑逃离反抗命运,那么命运就已经成了被他征服的一部分。」
——《奔跑的瓦力》,荆棘领出版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