库尔特人的牛皮大帐如同雨后毒菇,在斯瓦迪亚的大地上蔓生开来。
而正如蘑菇要生长在富含有机质的环境中,库尔特人的补给节点也卡在各处交通要道、关隘城塞。
毕竟,同属于剥削者,库尔特入侵者的考量与斯瓦迪亚贵族的眼光并没有什么大的不同。
若是能攻下同处于战略要冲的贵族要塞与城镇,那更是同时收获人口、辎重、仓库乃至于住所的喜事。
而倘若碰上某些一时啃不下的硬骨头——比如说白鸽堡——草原人也会重拾以天地为穹庐的传统。
距白鸽堡以南约三十公里的哈斯小镇,就是库尔特人退而求其次的选择之一。
祝酒的歌声自镇中心广场上最大的那顶帐篷中荡漾开来。
“跳!都给我跳!”
翻译官淫邪的目光扫过帐下衣不蔽体的十几个斯瓦迪亚少女,手上亦是连掐带捏,动作不停。
少女们眼圈泛红、眸中带泪,却不敢闪躲,反而加快了腰肢扭动的频率。
这种屈辱而又不得不顺服的姿态,尤其让翻译病态的心理得到了满足。
“滚开!狗奴!”
一声怒喝忽地撕裂了帐内的靡靡之音。
百夫长拔都儿勒径直闯入帐中,一拳砸在翻译的脸上,直将这腌臜货色砸得昏死在地,这才冷哼一声、冲着帐内斜靠在首座上的千夫长单膝跪地:
“父亲大人!”
“今日派去东面的扎哈尔他们几个尚未归队。”
拔都儿勒的汇报声中带着难以遮掩的指责之意。
被自己的儿子打扰了兴致,那千夫长的脸上浮现出显而易见的愠怒,任由拔都儿勒跪在那里,并不开口。
乐师停下了吹奏,那些少女更是畏缩地抱成一团、瑟瑟发抖。
陪侍的几个斯瓦迪亚降将察言观色、赶忙跳出来和起了稀泥:
“扎哈尔大人他们跑马圈地,兴许是遇到了什么乐事、耽误了归时。”
扎哈尔生性残暴,平日最喜以活人作猎物、追逐射杀……那出言的降将倒也并非无的放矢。
“住嘴!狗奴!这里哪有你说话的份!”
拔都儿勒暴怒而起,顺势抽刀,将离得最近的乐师砍翻在地。
血花四溅,惊叫声此起彼伏。
那降将见拔都儿勒提刀向自己走来,更是吓得跌坐在地、裤裆流出骚臭黄水。
“够了!”
首座上,那千夫长一声暴喝,终于是坐直了身子,手中酒杯重重掷在拔都儿勒的脚面:
“拔都儿勒!曼歹部现在还轮不到你作主!”
“带上你的百人队,自己滚去东边巡逻!”
拔都儿勒气得浑身发抖,攥刀的右手紧了又松,终究还是转身离开了大帐。
不多时,百余轻骑自东门营哨跃出、消失在了最东边的田野中。
“怎么了这是?看少族长的脸色不对啊?”
“已经下午了,这时候出去是做什么?”
“东边打起来了?”
“东边哪还有人啊?”
哨卫们忍不住交头接耳、窃窃私语起来。
“都闭嘴!”
从大帐里匆匆追来的族老厉声呵止了族众的行为,一本正经地遮掩道:
“少族长有要务在身,不得随便打听!”
……
又过了约摸两个小时,当天色逐渐昏黄时,烟尘又从东边升起。
“是……少族长他们……回来了?”
东门的哨卫们看得不太真切,却还是下意识地先挪动起了拒马,随后箭塔上才打出了互通身份的旗语。
但那股烟尘没有回应,只是冲势愈凶,愈近!
一阵库尔特人熟悉的、但完全没道理出现在这里的、鳞甲的摩擦声如同暴雨坠地。
“是敌人!敌袭!”
当熊鹿战旗随烟尘起伏、最终落入箭塔上哨卫的视野中时,哨卫的瞳孔与心脏一同被惊恐攥紧,喉咙里喷吐出此生最凄厉的呐喊:
“山地骑士!是山地骑士团!”
也是最后的呐喊——箭塔上的钟声还未来得及敲响,十枚大火球已然从那烟尘中激射而来!
“嘭!”
爆炸声取代了钟声,烟尘遮蔽了斯瓦迪亚弩炮手最后的视野。
……
当杜邦·汉尼一枪撕开镇中心广场上最显眼的那顶帐篷时,屠杀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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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同开始的还有羊角山方向的屠杀。
彼得与九哥以及剩下几个新附军的小头目是最先被带走的。
而剩下的一百多个新附军降卒则被分成三股、从三个不同的方向被带下了山。
这让彼得本能地感到了一股熟悉的不安。
一如当时他亲眼见证布特雷小镇的居民区被分割成一个个小块时那般。
可时间并不允许彼得思考太多。
在同为斯瓦迪亚面孔的一支“立场不明的军队”的裹挟下,彼得一行向着羊角山深处继续挺进。
当绕过东面的制高点时,彼得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却再也瞧不见那些新附军“同袍”的身影了。
而他们一行继续前进的方向,俨然便是狗翻译之前所吐露的林场所在。
彼得心知,这支自称是“白马营”的军队,大概率是在林场那里发现了另一支新附军营队。
但令彼得困惑乃至于恐惧的是,这不到一百人的队伍……是要去找死吗?
在内心最阴暗的深处,彼得自己都没察觉到、他并不希望这群与自己有着一样面孔的人取胜。
……
战斗是在正午打响的——双方的视线恰是林地的一天中最好的时刻。
山地崎岖,并不适合大开大合的施展。
也就更显得白马营练兵之术的严谨。
庞贝举剑竖劈,却不是如常人那般上身前展往下抡砸,而是右脚前探半步、在下压的同时更多了一点举剑前推的意味。
气力只用了五分,却足以让来自莱茵金属的剑锋在敌人的面门划开一道令他当场毙命的血口。
视野陡然开阔,旋即便是一点寒芒直扑庞贝的前胸——正是那倒毙之敌的身后、第二排的新附军卒捣出的长枪。
庞贝依着训练出的本能、一个侧滑、横剑就挡——没能挡住,但一枚圆盾从庞贝闪开的身位里推出、隔开了本该将庞贝扎个透心凉的凶险一击。
枪尖与圆盾刮擦出肉眼可见的火星子,肾上腺素疯狂分泌,庞贝一瞬间明悟了“招式不能用老”的含义。
而他本能的动作比思维还要快上一拍,借着同袍这一挡、欺身而上、划开了这藏在第二排的阴险老卒的脖颈。
林场这一支新附军四百多号人中、唯一称得上战力的老卒枪列,随着双手剑士·庞贝们的侵入、开始崩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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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哈斯小镇的溃卒跨上战马、向着布特雷小镇方向通风报信时,羊角山的新附军溃卒们也正在鬼哭狼嚎地向北边逃下山去……
一时间,南北俱是狼烟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