荆棘领的暴雨落在莱茵河的中游，便汇聚成了咆哮的江浪，扑击在驳船单薄的木壳上，轻易便能激起两人高的水墙。

    “难怪里奥·萨默赛特伯爵宁愿从下游往上攻打，也不愿从更北边登陆。”

    立在船头的别西卜抹去面上的水花，无奈苦笑。

    杜邦不语，只是小心地擦去望远镜上的水渍、收入怀中，反手召来了莱茵航道联合的船把头。

    “就从这里登陆。”

    不是征询意见，而是下达命令。

    船把头不可置信地瞪大了双眼，目光随即不死心地朝岸边扫去——那些嶙峋的礁石和打着转的漩涡，像是死神挥舞的镰刀。

    “男爵老爷，”船把头绞尽脑汁，尽可能委婉地开口劝说道，“这至少会损失两成的船只。”

    “两成？”

    杜邦重复了一句，拧眉陷入长考。

    就在船把头以为自己劝说成功、心中暗喜时，便又听见杜邦比江风还要冷冽的嗓音直往耳朵里灌：

    “把运粮船和运兵船集中一下、空出两成的空船……开路！”

    “告诉那些水手，成功登陆者，一人赏十金币！”

    杜邦抬手，自有几名亲卫从船舱里抬出了两个木箱。

    箱子落在甲板上的沉闷声响远不及江浪响亮，却犹如两颗炼金炸弹直接抵在船把头的心尖上爆开。

    船把头努力把视线从那晃眼的澄黄上移开，喉头滚动，最后又劝说了一句，像是某种自慰式的免责声明：

    “可如此一来，回程时的运力恐怕有所不足……”

    “不会有那么多人返程，”杜邦打断了船把头，可他自己的叹息声也被咆哮的江水打碎，“这是战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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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没了山脉阻隔，斯瓦迪亚大平原上的北风似乎带着一股北地骑士家乡的味道。

    几条野狗从路边的草丛中蹿出，冲着杜邦等人就是一阵乱吠，丝毫不惧。

    龙马何曾受过这等挑衅，金黄色的竖瞳眯起危险的细缝，胸口的鳞甲摩擦着抖动，发出威吓的窸窣声。

    这几条肚子瘪得能看见肋骨的野犬这才呜咽着、警惕着退入草丛，算是承认了龙马对这片领土的入侵。

    “这些畜生已经不怕人了，”别西卜手指抵着鼻子，目光从那群野狗上移开，一脸嫌恶，“我闻到了草原狗的骚臭味。”

    杜邦看向田埂间两具纠缠的白骨——仍然保持着互相搏杀的姿态——平静地做出了判断：

    “还有韧带和骨髓残留，死了三个月左右。”

    “确实没什么人了。”

    杜邦说着抽出怀里的望远镜，望向更遥远的南方。

    入目所及，一片死寂，不见半点人烟。

    别西卜也有样学样，抽出自己的望远镜，细细在四周扫了一圈，旋即又拿出地图比照了一番：

    “咱们应该是在蒙特威尔伯爵领、杜伦亚男爵领境内，距离布特雷小镇直线距离一百公里左右。”

    “就是不知道这片‘烧荒区’，是斯瓦迪亚人还是草原狗弄出来的。”

    别西卜话音未落，一道烟柱忽地从最东边的地平线尽头升起。

    黑色的“细线”融化在蓝色的天空中，算不得粗壮，却也足以让一众北地骑士们目力可见。

    “去把向导带过来！”

    杜邦放下望远镜，沉声吩咐道。

    ……

    杜邦此行一共带了十七个向导，俱是从德瑞姆高地以北避难至东普罗路斯的斯瓦迪亚小贵族或者商贾。

    他们出过远门，对于地理上的大方向和斯瓦迪亚的行政区划都有一定的认知。

    而作为各个地方的地头蛇，当北境的骑兵深入某个具体的领地境内时，这些向导也能联系上留守在本地的三教九流。

    可以说，这些高矮胖瘦不一的向导，正是杜邦长途奔袭的第一把“利剑”。

    至于如何说服这些向导为北境效力……

    那自然是以理/利/力服人。

    “看清楚了吗？”

    杜邦指着烟柱升起的方向，胯下龙马的响鼻声带给这些向导近乎实质的心理威压：

    “那个方向，是谁家贵族的领地？”

    几个就是蒙特威尔伯爵领出身的绅士们互相交换了眼神，正犹豫着谁来开口，却不料旁边一个瘦高个率先越众而出：

    “启禀杜邦老爷、别西卜老爷。”

    “小人今年四月逃难时、曾经过布什内尔男爵领、有幸参加了白鸽堡举办的宴会。”

    “亚伦·布什内尔男爵当时正在广邀各地的贵族与流浪骑士、商议一同抗击即将到来的库尔特草原狗。”

    “而上个月末，小人还收到了来自白鸽堡的远房堂兄的信——信上说，白鸽堡还在坚守。”

    “城堡守军每个礼拜日都会点燃烽火……”

    说到这里，瘦高个顿了顿，又抬头确认了一眼烟柱的方向，随即压下心中翻涌的情绪：

    “……如今看来，很有可能是真的了。”

    “你很好，”别西卜不咸不淡地夸了一句，马鞭挑起瘦高个的下巴，上下打量，“叫什么名字？”

    “肖特·伊士曼，大人称呼我‘肖特’便好。”

    简短的对话，却听得蒙特威尔伯爵领出身的那几人心惊肉跳；见杜邦冷澹的视线扫来，几人心中暗骂肖特非要抢这个风头之余，也争先恐后地跳了出来：

    “启禀两位大人，那个方向上确实是布什内尔领的白鸽堡。”

    “对对对，我也有亲戚被困在了白鸽堡。”

    “是是是，大人若是需要，我与亚伦男爵的弟弟还有几分交情。”

    ……

    几人你一言、我一语，只听得杜邦心中冷笑——他能料到这几人重回故土难免会起点小心思，却没想到他们如此短视，竟然刚上岸就有些按捺不住了，倒是没枉费自己特意试探这一遭。

    只能说，这些商贾和小贵族对于战争还是知之甚少——烽火的可视距离就那么远，加上大概的方向，杜邦和别西卜并不难推测烽烟大概来自哪处战略要地。

    而主动发声的肖特·伊士曼，他的真情流露恰恰说明对斯瓦迪亚的恋恋不忘——这同样值得维基亚人提防。

    而想要最大程度地利用肖特这种有一定底线和良知的人，单纯的威逼利诱并不是好主意，把事情上升到“维基亚与斯瓦迪亚共同抗击库尔特人”的大义上……说不定有奇效。

    念及此，杜邦心中已然有了定计，并不搭理那几个慌忙找补、献媚的蒙特威尔领本地小贵族，反而是冲着肖特微抬下巴：

    “你愿不愿意做这个向导、往白鸽堡方向侦察？”

    “全凭大人作主。”

    肖特脸上那一瞬间的动容太过明显，以至于他的隐忍更让杜邦心中多了几分杀意。

    别西卜放下鞭子——肖特这才得以重新低头——与杜邦交换了个眼神，主动请缨道：

    “让弗林特带两队先锋前去侦察？”

    弗林特是别西卜的次子，这一趟远征，正是为了奔个前程来的；别西卜特意点他的将，有一部分私心，也是好私下交待他要特别“关照”一下肖特的异样。

    “可。”

    杜邦颔首，别西卜随即拉着弗林特走到一边、细细交待起来。

    ……

    “……必要时，可以宰了那个肖特·伊士曼。”

    别西卜最后做了一个抹脖子的动作，弗林特连连点头，又扯了扯老爹的衣袖，努力挤出一副谄媚的笑脸：

    “别西卜男爵大人，战局复杂，小队深入敌境，属下能不能申请一副望远镜、以备不时之需？”

    除了荆棘领，亚历山德罗的骑士们大约是世上第二支能小规模列装望远镜的部队了。

    “小规模”就是指，别西卜自己都是在赛斯少君面前“闹”了半天才争取到这一副，自然轮不到弗林特。

    犹豫再三，别西卜这才掏出怀里的丝绒长盒，见弗林特眉开眼笑、登时又有些气不过地照着他脑袋来了一下：

    “给你老子我注意点，要是磕了破了，仔细你的皮！”

    弗林特嘴都快咧到后槽牙了，头如捣蒜。

    别西卜这才将长盒塞进弗林特的腰带里，又替他理了理衣襟，正色道：

    “事有不谐……毁了它，决不能让这东西落入斯瓦迪亚人甚至是草原狗手中！”

    “这件事比你的命重要！听懂了吗？”

    弗林特闻言也收起脸上的笑意，右手握拳、重重击在心口：

    “以骑士的性命与荣誉担保！”

    ……

    目送十余骑朝着白鸽堡方向远去，别西卜收回目光，轻声问道：

    “我们向南？”

    “向南，”杜邦嘴角微勾，马头调转，“怎么也得先让布特雷方向的库尔特人少睡几天好觉！”

    烟尘卷起，千余骑兵擎着郁金香与荆棘玫瑰的旗帜，在斯瓦迪亚大平原上拉出南下的剑锋。

    剑尖直指，布特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