羊角山上,一次不期而遇,一方有意设伏,结果自然是毫无悬念。
双方的士卒在肌肉维度上都不对等,更遑论武备、组织度、士气的较量了。
在九哥等几个领头的被拿下后,其余的新附军士卒自觉地抬手、双膝跪地……动作熟练,一看就不是第一次投降了。
“瘸腿雷米?真是你啊!”
彼得认出了羊角村本地人、也是白马营此行向导的雷米,像是抓住了救命的稻草:
“是我啊!矿工彼得,你二叔的邻居!”
彼得伸长脖子仰起头、好让雷米看清自己的脸。
叫喊声也吸引了九哥等人的注意,他们眼中顿时爆发出希冀的光芒。
“你们是羊角山上的格特家族私军吧?”
“我有重要情报!重要情报!”
“是库尔特人要围剿你们!”
翻译尖细的嗓音再度响起,同时心中暗暗后悔、不该把库尔特人的动向交代给九哥几人。
「好在自己还留了一手!」
翻译又暗自庆幸。
庞贝闻言先是一愣,随即明白了此人的误会何在,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脸,眼神示意手下将彼得几人分开、单独审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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软骨头毕竟是软骨头,就算两百多号软骨头凑一块,也不过是更大的“囚徒困境”。
不多时,庞贝等人便从一众新附军俘虏口中知晓了事情的来龙去脉。
“现在怎么办?天要黑了,前面是库尔特人的包围圈,咱们孤军深入,总不好带着这两百来号累赘。”
“铁下巴”打着绑腿,问出了当下最紧要的问题。
九哥等人收拢溃众的行为,虽然给白马营的围歼提供了便利,却也造成了当下的困局。
毕竟,再细致入微的军事谋划,也抵不过彼得这样的巧合。
庞贝狠狠咀嚼着嘴里的树皮,像是要发泄心中的压力,过了好一会儿方才看向角落里难掩局促的雷米,温声宽慰道:
“不必紧张,这只是个意外。”
“你之前跟那个矿工彼得接触多么?对方平日里的口碑如何?”
雷米赶忙摇头,说话都有些磕巴:
“没!我们不熟!”
“是村里的伐木队经常跟着矿工们一起接私活……二叔不让我沾太深。”
说到最后,雷米也有一丝心虚。
这年头,敢在山里讨生活的,不管是猎户、伐木工还是矿工,都绝非善类;他们依托本地沾亲带故的掩护,杀人越货、走私商品之类的脏事,基本一查一个准。
真要计较起来,他雷米担一个“知情不报、窝匿销赃”的共犯罪名绝不算冤枉。
在座的白马营将士大多都是雷米差不多的苦出身,哪里不明白乡村“宁静祥和”表象下的暗流,闻言有些意味深长地扯了扯嘴角,却也没有计较,只是揭过话题。
“等入夜了,分批次处理了吧,留下几个高价值的目标。”
庞贝终于是将树皮苦涩的汁水嚼了干净,也终于下定了决心。
众人心中一颤,雷米更是畏缩地抱紧了自己。
“没头脑”看了一眼自己的老搭档,有些心疼——倒不是心疼那些降卒——小声提议道:
“要不等维尔茨骑士他们到了、汇报之后再做决定?”
听了这话,庞贝心中仅剩的那点挣扎与犹豫反而是彻底褪去,眼神坚定、斩钉截铁回绝道:
“不!这就应该是白马营的集体决议,然后再作为意见呈报给维尔茨骑士、由他定夺!”
“伙计们,”庞贝的视线扫过一众小队长与指导员,“我们不是为了意气之争出现在这里,也不是为了让骑士老爷们瞧得起我们而做当下的事。”
“这是军事行动!我们出现在这里唯一的目标,就是坚决、彻底地完成少君大人交给我们的任务!”
“现在!举手表决!”
话音未落,庞贝第一个举手。
紧接着是第二支胳膊、第三支……
一股不可言说的气势陡然在这片粗陋的露天营地升起,雷米的眼珠子左右乱瞟,悄咪咪地将手抬到胸口、又赶紧放下、生怕被庞贝等人瞧去了自己的动作。
“那么表决通过。”
“对了,”庞贝忽地又补充了一句,语气里带着一点难以遮掩的恨意,“看好那个狗翻译,那群俘虏里就属他鬼点子最多!”
翻译先前左右横跳的行为自然也被九哥等人抖搂了干净。
毕竟当了二十多年的斯瓦迪亚人,对这种为虎作伥的“斯瓦迪亚奸”,庞贝很难不带上一点个人情绪。
“铁下巴”闻言应声而起,面无表情:
“我提议、由我的小队负责看管重点俘虏。”
几个队长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无人出言反对。
和主要是被流民裹挟的庞贝一家不同,更靠近边境地带的“铁下巴”老家是真地被库尔特骑兵一把火烧了干净。
“铁下巴”本人和库尔特人之间,更是隔着父母双亡的死仇。
这也是为什么原本隶属于一大队王牌的“铁下巴”会出现在这里。
“好,”庞贝上下打量着“铁下巴”,末了还是叹了一口气,答应下来,“注意纪律!”
庞贝随即看向身边的另一个小队长,吩咐道:
“‘大虾’!既然‘铁下巴’有了新任务,那么就由你去接应维尔茨骑士一行上山。”
“记得把这里的突发状况详细告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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翻译是有点小聪明在身上的,但不多。
或者说,习惯出卖“才智”保命的翻译,在遇到危险时,也习惯了第一时间脑补、然后卖弄唇舌。
所以,当新附军头目们瞧见几个“有些眼熟”的骑士拎着一条十分眼熟的狼皮与庞贝等人碰头时,翻译的反应也是最大的——他直接两眼一翻、僵着身子栽倒在地。
面对这突发状况,矿工出身的彼得还有些不明所以,在战场上浑水摸鱼经验丰富的九哥却是琢磨出了其中的门道——先前那些骑士的冲阵,分明是为了掩护自己面前这伙人上山;而自己的第九营,估摸着出门没来得及去教堂祈祷、才遭了报应。
维尔茨蹙眉,下意识地低头打量了自己一圈:
“有什么问题吗?”
庞贝苦笑着摇摇头,凑近了些,视线掠过维尔茨手中那条他一个门外汉都能看出品相极佳的白狼皮,轻声解释道:
“这个库尔特的翻译以为我们是格特领的人……地位不低……”
维尔茨了然,随即想到了什么,眼前一亮,手掌一翻,手心处便多出了几个原本属于麦哈姆德百夫长的信物。
“快把他弄醒,”维尔茨再打量那翻译的目光烫得吓人,“我正愁找不到舌头问问这条大鱼的来历呢!”
……
又是一阵痛不欲生的刑讯,“留了一手”的翻译交待得比窜稀还快。
维尔茨擦了擦手,招呼着伊萨克坐下,又冲着庞贝和“没头脑”点点头,示意他俩一同过来议事,这才摊开地图,单刀直入:
“庞贝,你带三个人,去前面这个山口侦察、是否有库尔特人活动的迹象。”
“伊萨克,你带六个人和三匹马,沿着溪流、往下游的林场去——如果那个翻译的情报属实的话,那里还会有另一支新附军、人数大约在四百。”
“你们共同的任务就是摸清各自侦察地点的库尔特人兵力及分布,以及甄别可能存在的法师或兽人。”
“明天太阳照亮这条山脊线之前,务必归队。”
“紧急情况下,可以沿着这条路线往山下撤退,哈兰德和罗德里会在附近巡逻,联络方式是……”
“这是用来遮掩自身气味、逃避兽人嗅觉的药水,有效期在……”
维尔茨事无巨细,这时的他便不是一个单纯的斥候了,而是在履行一个合格的战争骑士作为基层指挥官的职能。
这样的战术指挥能力,在日瓦丁是通过军事学院教习的,在荆棘领则是通过后山的训练基地完成传承。
而对于庞贝和“没头脑”这样的白马营将官来说,这些知识正是现在的他们急需补课的空白。
这一次实战,对庞贝和“没头脑”来说,亦是一次至关重要的培养机会。
毕竟是人就要遵循客观规律,李维可以在一年的时间里让白马营成长为水准之上的士兵,却不可能在这么短的时间里让他们成长为合格的指挥官。
关于此事,在出发前,李维就特意交待过维尔茨。
所以维尔茨说得比过往还要仔细。
庞贝也心知肚明,维尔茨骑士交给自己的侦察任务,远比伊萨克的要轻松许多。
“有问题吗?没问题的话就重复一遍我刚才的指令。”
维尔茨倒是不担心同为山地骑士的伊萨克的战术素养,所以这话是盯着庞贝问的,并不遮掩——如果面前这个斯瓦迪亚平民连这点接受能力都没有,维尔茨会立刻终止此次行动。
庞贝起身,右拳重重击在心口,沉声道:
“我的任务是,侦察东北方向的制高点,并判断附近库尔特人的兵力……”
直到庞贝精准地复述了自己的战术意图,维尔茨那鹰隼一般锐利的目光方才柔和了三分,抬手示意庞贝坐下,复又开口道:
“可以预料的是,如果库尔特人的围剿计划属实,那么布特雷方向的库尔特人必定会往这个方向继续增兵、填补包围圈的缺口。”
维尔茨的手指在地图上画了一圈,目光旋即再度扫向庞贝与“没头脑”:
“少君大人原定安排给我们的任务是寻找合适的位置潜伏、等待指令炸开河堤。”
“但现在看来,我们必须要做好、羊角山的格特旧堡不再适合作为潜伏基地的准备了,两位觉得呢?”
庞贝与“没头脑”俱是点头。
他们轻装上阵,算上维尔茨一行,总数也不过三百,称得上重火力的只有随身携带的榴弹——那还是要省着用来引洪的。
非要一头扎进库尔特人的包围圈、跟五千多“命不值钱”的斯瓦迪亚降卒死磕的话……
依李维少君的性格,大概会命人写一本《蠢材实录》,把他们所有人骂到遗臭万年吧?
庞贝想起随《行尸走肉》在北境的风靡逐渐糜烂的“太阳王”的风评,登时有些牙酸。
“处理掉这些俘虏,我们继续向羊角山深处运动,争取在库尔特的援兵抵达前、将他们的包围圈撕开更大的口子。”
维尔茨手中铅笔点在格特旧堡的位置:
“另外,再派遣出一支使者、扮成新附军的模样,想办法与旧堡内的格特残部取得联系、增强他们抵抗的决心。”
“就说、帕拉汶的国王陛下已经组织联军、大举反攻。”
对于这个轻佻乃至于有些天真的设想,庞贝闻言当即皱眉,踌躇了好一会儿,终于还是忍不住站起身、恭谨地对维尔茨行了一礼、开口质疑道:
“属下愚钝,有一事不解。”
“你说。”
“布特雷既已陷落,库尔特人的劝降必定比我们空口白话更有说服力。”
“即便格特旧堡的守军偏听偏信,我们手头总要有所谓‘帕拉汶举兵反攻’的证据或者说信物,否则当时的希望越大,事后的失望也就愈大。”
“我们的欺骗,怕不是反过来帮了库尔特人?”
庞贝说到最后,内里的含义已经近乎指责,直到被“没头脑”在腰间狠狠一推方才回过味来,连声找补:
“当然,这只是属下的一面之词,有错漏之处,还请骑士大人指点迷津。”
维尔茨并不恼怒,反而觉得庞贝磕磕巴巴地跟自己拽着文绉绉的用词的模样有些好笑,不由得打趣道:
“你随意一些就好,除开正式的社交场合,我们私下里说话,也不会那么强调用词的。”
庞贝面上一烫,还没来得及回话,就又听见维尔茨开口:
“今天是几号了?”
庞贝不明所以,但还是下意识地回答了这个问题:
“七月九日。”
“七月九日,”维尔茨指了指北边,语调里满是理所当然的笃定,“杜邦·汉尼男爵想必早在布特雷以北登陆了。”
“庞贝大队长,你想要的‘北面反攻’的消息,说不定已经在路上了。”
“至于北面派来解放格特领的援军,”维尔茨又指了指面前的庞贝,半是认真半是缓解当下有些尴尬的氛围、打趣道,“我看庞贝大队长的气质就挺合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