群山防线的存在到底限制了草原骑兵的活动。
库尔特斥候们只能从东西两侧的隘口绕行、进入羊角河谷。
而二十公里的纵深又是一个微妙的距离,它在骑兵的一日里程内,又将将卡着辎重部队的运力极限。
若是全无阻隔,库尔特人大可以拼上一把——反正死的是斯瓦迪亚的民夫。
但在羊角河谷,东边是格列佛与朱利叶斯,西边有李维和柯文。
中间还有饿黄了眼、四处游荡的饥民。
这二十公里的纵横,步步皆是杀机。
当预期收益远小于风险时,库尔特人也不得不调整了他们的军事策略。
整备后的仆从军自布特雷小镇杀出,源源不断地奔向羊角河谷。
……
如今的矿工彼得已经是“新附军”第九营的一个小队长。
皮甲外套着一件抢来的、不合身的锦袍,脚上的鞋也不成对……
一切仓促得如同库尔特的百夫长将他们驱赶向这片战场时那般。
彼得嘶哑地吼叫着,有样学样驱赶着手底下的几十号人、向据守在一处破败土围子的“残匪”发起冲锋。
当然,彼得本人自是缩在原地,并不合脚的靴子像是在地上钉了钉子。
土围子里的“残匪”衣衫褴褛,手中的武器多是拍谷子的连枷、砍柴的刀,甚至还有耕地的锄头。
称得上远程投射武器的,大概只有牧羊人手中粗制滥造的投石索。
这也是为什么“九哥、九营长”敢让手下冲锋。
“杀!给老子冲上去!宰了这群匪徒,九哥我大大有赏!”
九哥的呼喊进一步刺激了新附军的士卒。
他们的面容麻木又凶狠,像一群被驱赶的饿犬,意义不明地呐喊着向前冲。
“残匪”没有退路,抵抗得极其顽强。
一个白发老翁甚至抱着一个冲上土墙的新附军,一起滚落下来,同归于尽。
老翁的眼中燃烧着大部分新附军早已经遗忘的东西——决绝的愤怒与捍卫家园的疯狂。
新附军士卒的脚步为之一顿。
彼得看到攻势受挫,心头火起,更有一股莫名的恐惧。
若是不能尽快剿灭这股“叛匪”,身后的库尔特督战队那冰冷的箭矢,下一刻就可能钉进自己的后背。
“用火!烧死他们!”
彼得凑到九哥的身边,嗓音尖锐又扭曲。
九哥胡须一颤,目光下意识地从彼得那张狰狞的面上扫过,随即大手一挥:
“就按彼得说的办。”
新附军们找来柴草,点燃后抛进土围子。
火焰很快蔓延开来,浓烟滚滚,裹挟着凄厉的咳嗽和哭喊。
“长枪手!对准下风口,出来一个扎一个!”
彼得的声音因为兴奋和恐惧有些走调,脸上甚至浮现出一丝病态的憧憬。
当那些被烟火熏得睁不开眼、踉跄逃出的“残匪”出现时,冰冷的枪头便从四面八方递出。
枪尖入肉的沉闷声响与矿锄敲开脑壳时一模一样,彼得侧耳倾听,浑身激颤。
不是害怕,而是享受着这种生杀予夺的快感。
在这快感中,彼得得以与过去那个会犹豫、会痛苦的自己决裂。
……
战斗结束了,土围子里再无活口。
新附军们麻溜地翻检尸体,搜寻任何值钱的东西,为了一个焦黑的铜板也能互相推搡叫骂。
彼得喘着气,擦去刀上的鲜血,冷眼旁观,并不参与争抢——在矿山时,彼得就在精金原矿面前表现出了超乎常人的冷静。
彼得只要自己应得的一部分,比如说薪水,比如说由九哥主导的赏赐分配——只要它足够公平。
何况,如今的彼得其实并不缺钱——关于精金原矿的秘密,他一直咬紧牙关。
之前是因为害怕,现在也是因为害怕。
但这两种害怕背后的考量却截然不同。
“干得不错,这是麦哈姆德百夫长赏的。”
九哥走了过来,抛给彼得一小壶马奶酒,眼底闪过一丝晦涩:
“休息两刻钟,然后我们去羊角山。”
“你是本地人,应该认识路吧?”
彼得仰头痛饮的动作微微一顿。
作为本地人,从九哥的口中听到这熟悉的地名,彼得心中顿生疑窦,旋即便压了下去。
感受着喉间的辛辣,彼得恭敬地将酒壶双手递还,这才试探地请示道:
“九哥,那咱们直接往西边去?”
“羊角山东边的山坡要陡得多,不好走哇。”
彼得不敢直接问去山里干什么,特意兜了个圈子。
“这老弟你就别多嘴了,”九哥揽过彼得的肩膀,冲着库尔特百夫长离去的背影努了努嘴,半是劝诫、半是警告,“他们怎么说、咱们怎么做!”
九哥当然是不配知道库尔特高层的军事策略的,所以他也是真地生怕彼得胡说八道连累自己。
彼得未能得到自己想要的答案,却也没有多少沮丧,反而是隐隐明白了所谓新附军的营长在库尔特人眼中也不过如此,心中更添几分向上爬的动力,面上却是诚惶诚恐地连连保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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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等到新附军重新开拔后的第三个钟头,彼得便亲身领教了草原蛮子舍近求远的顾虑所在。
烟尘自西边卷起,地动山摇,声若雷鸣。
彼得那一双在昏暗矿井中淘练出的老花眼清楚地瞧见了一种前所未见的、长着獠牙、眼冒金光的……马儿?
百夫长呼嚎着集结起身边的精锐、迎上那股黄色的烟尘龙卷。
彼得却从那声嘶力竭的呼喊声中听出了一点恐惧,像是矿井坍塌前的地鸣。
“列阵!列阵!”
“左边!向左边去!”
“草你妈的!这边是右边、右边!”
九哥的调度声带着无奈与惶恐。
位于队伍中间的士卒们本能地挤作一团,仿佛这样就能抵挡那扑面而来、令天地动摇的“潮水”。
两侧的士卒势单力孤、调头就想跑,迎接他们的却是督战队雪亮的刀锋。
“后退者死!擅自离队者死!”
狗腿子翻译官号丧似地破锣嗓子与库尔特人的谩骂一同炸响。
约摸一刻钟后,原本行军中的新附军第九营终于是拼凑出了三个稀疏不一的防御性半圆阵。
彼得要幸运一些,作为开路的先锋,身边攒集的、九哥特意调拨的、训练有素的老卒给了他这辈子前所未有的安全感。
但随即,彼得的安全感就被碾得粉碎。
那不可一世的、一贯用鼻孔和鞭子对着斯瓦迪亚人发号施令的、麦哈姆德百夫长,在三个圆阵合拢前、在新附军的众目睽睽之下,被挑落下马。
一贯披着狼皮——据说是某位库尔特王子的赏赐——的高大身影转瞬淹没在了烟尘中。
原本在库尔特游骑纠缠下有些松散的红黑色“潮水”再度列成一道直线,像是东边的群山坍塌,又像是西边的莱茵河水泛滥,以一种人力不可阻挡的威势、快速迫近第九营所在……
翻译官的叫喊和九哥的怒斥同时消失,像是被捏住了脖子的大鹅。
“跑啊!往山上跑!”
也不知谁喊了第一声,这声音像是一盆冷水泼进了油锅、瞬间炸裂。
第九营的降卒们再也顾不上那许多,拔腿就往羊角山方向跑。
督战队……
督战队是第一个跑的!
赶在其他人反应过来之前,这些殿后的库尔特人翻身上马、扬鞭就撤,只给斯瓦迪亚降卒们留下了一嘴的泥点子。
一场溃败,就此开始。
彼得反应迅速,目光锁定九哥,双手死死拽住几个老卒:
“愣着干什么!快护送九哥撤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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彼得是个矿工头子,组织过不止一次群殴,手里也不止一条人命——这些放在普通人里都是相当不得了的人生经历。
但战争属于另一个量级的烈度。
格特领的议员/贵族/教会老爷们诚然以百分之七的人口占据了羊角河谷百分之八十七的土地,可他们也不会组织麾下的骑士对着领地里的“刁民”们来一次标准的“墙式冲锋”。
哪怕这是斯瓦迪亚骑士的“成名绝技”。
如此想来,相比于库尔特蛮子又或者维基亚蛮子,格特领本地的老爷们对自己的领民大抵称得上“温情脉脉”了。
彼得为自己心中突然冒出来的想法感到有些好笑,惊恐却依旧死死地控制住了他脸上的每一块肌肉。
直到九哥试探性地拍了拍他的肩膀,彼得方才重新获得了身体的控制权。
“你没事吧?”
瞧着彼得面如金纸的模样,九哥有了一丝微妙的、重新占据上风的心理优势,故作大气地安慰道:
“战争就是这样,胜败都是常有的事。”
那口吻,仿佛他是个久经沙场的将军似的——事实上,“九哥”不过是爱德华兹领最普通的一个征召民兵而已。
当然,一个普通征召步兵有能耐活到现在,九哥自身的经历倒也不输矿工彼得了。
而九哥此刻的嘘寒问暖倒也不是危难关头下的真情流露——他只是还需要本地人彼得带他出去呐。
……
九哥一众休整片刻、清点人数,又在周边山林里搜索了一圈溃兵,倒是重新拉出了一支两百多人的队伍。
甚至还找到了翻译官。
“不能就这么回去!不能就这么回去啊!”
只是在听说了九哥等人的打算后,翻译官尖细如同妇人的嗓音当即响起,额头更是冒出了急汗:
“就这么回去,咱们都会被杀掉的!”
“那个麦哈姆德百夫长,用咱们这里的话说,就是国王陛下的亲戚啊!”
“他死了,咱们肯定要陪葬的!”
翻译官一席话说得众人脸色青灰,有脾气急的更是当场破口大骂起来。
“闭嘴!都安静!再吵吵、吵来追兵大家一起死好了!”
九哥一声咆哮,须发皆张,登时让现场鸦雀无声;他这才将目光转向翻译官,眼神闪烁:
“你既然这么说,想必是已经有什么想法了。”
“不妨说出来、大家一起参考参考……以后都是过命交情的兄弟了。”
翻译哪里听不出此人的威胁之意,心中暗骂,却也明白自己的计划需要这个兵头子的协助,谦让几句,便也和盘托出:
“事到如今,我也不必瞒着各位兄弟,我们这一趟,是要去攻打格特家族的旧城堡所在。”
“那里还有格特家族的残部,库尔特人想要拿下他们做傀儡。”
“这情报是布特雷镇长巴伦亲口奉上的,当时我在现场。”
翻译说着视线看向在场唯一的本地人彼得。
见众人的视线瞧来,彼得坦然地点了点头:
“我确实听说过类似的流言,但也只是流言。”
“这就够了,”翻译抢白道,“除开你们第九营外,还有八个营、总共五千多号人从四面八方往那里赶——库尔特人是打算一个都不放过的。”
“那些督战队的狗日的跑得比兔子还快,咱们就算现在赶回去了,你们觉得顶上的那些库尔特大老爷会信谁的?”
翻译的目光扫过,周遭众人尽皆默然以对。
答案不问可知。
“所以,我们现在要做的,一是要收拢山里逃散的各位弟兄,最好是能救下几个库尔特骑士老爷。”
“二是要在一的基础上,执行原定任务、赶赴包围圈。”
“戴罪立功,”翻译双手攥拳,鼓舞道,“是咱们活下去唯一的机会!”
众人一时叹为观止——要不人能当上翻译官呢,这心眼子比马蜂窝还多!
九哥一根一根地揪下自己的胡须,内心仍是纠结不已,视线死死盯着翻译,沉声道:
“你有多少把握?”
翻译毫不犹豫地摇了摇头:
“一点都没有,但就这么回去肯定是死!”
“大伙儿都听见了吧,”九哥收回视线,随即将目光转向一众心腹,心中已然有了偏向,“行不行的,大家都吱个声。”
“九哥说啥就是啥!咱们兄弟跟着九哥走!”
当即就有人拍着胸脯表态道。
彼得刻意等了几个人,这才跟着起身道:
“我前两年跟着羊角村的伐木工一起、走过一条上下山的小路,应该就在这附近……不如先让我带几个人去摸一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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窸窸窣窣的草丛拨动声在林间响起。
“谁?谁在那里!”
彼得连忙举起手里的弯刀,警惕地望向声源位置,脚步后撤。
本该意料之中的、后背处同行老卒的触感却落了个空。
彼得心中大骇,下意识地回头看去——却哪里还瞧得见先前那两个新附军老卒的半根毛?
在彼得的脑子反应过来之前,他的脖颈已然被一条斜刺里伸出来的粗壮胳膊死死勒住、拖倒在地。
“噤声!或者死!”
庞贝一脚踩住彼得握刀的手腕,嘴唇轻动,碧绿的眼眸直刺彼得的眼底,眼神中却是彼得看不懂的……
诧异?惊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