营火在瓦赫特的旷野中连绵闪烁。

    夏夜的闷热与尸骸的腐臭交织成令人窒息的帷幕。

    晚风吹过，“狼首旗”猎猎作响，杂夹着库尔特人的谩骂与斯瓦迪亚人的哭嚎。

    帐中，万夫长雅盖沃一拳砸在羊皮地图上，震得牛油烛火摇曳不止。

    “蓝天鹅骑士……”

    他从牙缝间挤出这个名字，像是诅咒又像是惊叹。

    白日试探攻城，就连麾下最精锐的马穆鲁克都在那群饰有天鹅纹样的板甲骑士身上撞得头破血流。

    哪怕早有心理预期，但雅盖沃终于直观地领教了、这一次的对手、不是之前那些一冲即溃的斯瓦迪亚懦夫了。

    “传令南加台，”雅盖沃突然抬头，眼底纵横长途奔袭的血丝，“让他再领一千勇士和三千仆从军东进赫尔特松。”

    “我要让瓦赫特变成一座孤城！”

    帐下听令的几个亲随千夫长闻言面面相觑，到底是有人站了出来劝阻道：

    “大人，我们孤军深入，嫡系兵马本就不足，先前让野速答尔领兵东进已是行险之举，若再分兵……”

    “维基亚人的主力困守德瑞姆，”雅盖沃冷笑，不耐烦地打断了亲随，“我倒要看看，那个里奥·萨默赛特救不救他的宝贝长子！”

    说罢，雅盖沃便不容再议，强势推进到下一个话题：

    “带几个熟悉这附近的舌头过来！”

    库尔特人之所以能势如破竹、如入无人之境，自然少不得“审时度势”的斯瓦迪亚本地贵族相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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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同一片月光下，瓦赫特的城头铁甲凝霜。

    多克琉斯扶垛远眺，库尔特营地的火光在他深陷的眼窝里投下明灭暗影。

    “大人，过十二点了，”副将鲁本·迪亚斯提剑而来，甲叶在静夜里铿然作响，“敢死队已备妥。”

    瓮城阴影处，百名赤膊汉子正以布裹刃，避免兵刃反光。

    有人往身上涂抹泥浆掩盖体味，有人将炼金炸弹缠在腰间……

    他们多是山民出身，最擅夜行。

    “记住，焚粮为先，斩将为次，火起为号，鸣镝即退，”多克琉斯垂眸打量，眼底闪过一丝不忍，声音却是坚如磐石，“要让草原蛮子夜夜不得安歇。”

    话音未落，东面的旷野中突然传来了隐约的喊杀声。

    墙头众人骤惊，多克琉斯的嘴角却是扯出笑纹，朗声安抚道：

    “诸位安心！是里奥伯爵大人派兵袭扰野速答尔部众——雅盖沃狂妄、想要分兵抄我等后路，果然露出破绽！”

    鲁本猛然醒悟：

    “难怪今日观测、库尔特营中炊烟比情报中少了不少……”

    “虚实相合，”多克琉斯五指缓缓收拢，仿佛要将整个库尔特大营攥进掌心，“雅盖沃以为抽兵东进就能困缚萨默赛特，却不知我等的就是他后院失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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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凌晨三时许，库尔特粮营突然爆起冲天火光。

    二十名维基亚死士在当地人的带领下如鬼魅般从排水暗道钻出，火把砸向粮垛，浸了鱼油的箭矢破空疾飞。

    牲畜惊嘶挣脱缰绳，带着火焰狂奔冲撞帐篷。

    “南营遇袭！南营遇袭！”

    报警的号角凄厉划破夜空。

    正往东面抽调兵力的雅盖沃闻讯来不及多作准备，急令亲卫往辎重营地方向弹压可能的营啸。

    中军大帐的防务陡然空虚。

    恰在此刻，第三支维基亚披甲锐士自西侧杀入！

    一支弩箭擦着雅盖沃耳际飞过，射翻了他身后的掌旗官。

    “保护万夫长！”

    库尔特的武士们嘶吼着围成圆阵，用血肉之躯阻隔了阴影中飞来的弩矢。

    ……

    凌晨四时许，瓦赫特的城头上，眼看库尔特营地的火把渐有恢复秩序的迹象，多克琉斯暗自惋惜、挽弓射出了弦上那支响箭。

    好在今夜疲敌之计已成，更证实了库尔特先锋孤军深入的情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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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库尔特营地的火把却是多到亮如白昼。

    望着地上十七具被弩箭贯穿的亲卫尸体，雅盖沃喉头滚动、嗓音艰涩：

    “野速答尔到何处了？”

    “刚过铜锣口，预计正午可达赫尔特松。”

    副将低声作答，旋即欲言又止。

    “说！”

    “刚得探报，维基亚男爵格列佛在格特领方向整军，似要东进……若野速答尔部被牵制在赫尔特松，格列佛所部或可直扑我军后路。”

    雅盖沃猛然僵住，似是明白了里奥·萨默赛特的用意——东调赫尔特松、西防疑兵、中军受惊，此刻库尔特大军已如张得太开的五指，再也握不成拳头。

    “无妨，派人再去通知野速答尔，依原计划行事。”

    回过味来的雅盖沃依旧声沉如铁，带着副将难以理解的笃定：

    “群山防线方向的维基亚人，绝无东进的可能性！”

    “另外，”雅盖沃转头看向一旁的书记官，“急信通知阿苏勒殿下、里奥·萨默赛特的主力在往瓦赫特方向集结。”

    “我部已经达成预定战略目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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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群山防线。

    晨曦如血，将311高地的东面崖壁染成一片骇人的赤褐。

    曾经飘扬着维基亚旌旗的隘口，此刻正被库尔特人的战云逐渐吞噬。

    南面的山道上，是密密麻麻如同蚁附的库尔特人。

    他们顶着五颜六色、五花八门的贵族纹章盾，迎着滚木礌石和蝗虫般的箭雨，疯狂攀登。

    北面的坡地上，聚集着更多数量的斯瓦迪亚仆从军；他们在库尔特督战队的弯刀驱赶下，麻木地用尸体填平沟壑，为后续的投石车清理射界。

    西侧一处原本陡峭难行的小路，也不知怎么被库尔特人寻到了踪迹，此刻正被全副武装的兽人强行突破。

    它们身上的盔甲——如果还能被称作是“盔甲”的话——处处带着缆绳粗的熔铸痕迹，每一个拼接口更是被硬生生地掰开了一圈，方才容纳得下兽人那一身虬结的、岩石一般的肌肉纬度。

    而被这些寻常人类大腿粗的胳膊挥舞在手心的、是尖端与维基亚军士脑袋一般大小的铁骨朵。

    兽人那青灰色的庞大身躯每一次在守军中、在山路的岩石上跳荡，便要掀起一阵碎肉与血雨。

    不过三十余头的数目，却像是一条毒蛇，蜿蜒着游向311高地的心脏——指挥所。

    “怎么会有兽人？”

    “居然真的是兽人！难怪！”

    “这帮该死的库尔特畜生！他们还是不是人类！他们怎么敢！”

    指挥所里，311高地总指挥、沃文·布兰男爵揪着自己的头发，来回踱步，咆哮声时而惊恐，时而愤怒……

    “这样下去不行！普通军士挡不住它们！”

    不过很快，沃文就又厘清了当下的轻重缓急，快步走向自己的副官、愤怒又焦躁的口水尽数喷洒在了他的脸上：

    “首先，通知第二、第四、第七大队的骑士们来此集合！”

    “其次，务必将库尔特人勾结兽人的消息传回布雷诺小镇！”

    “传闻属实！传闻属实！”

    话到最后，沃文面色灰败，双手扣上头盔，心中已存死志：

    “我会坚守阵地到最后一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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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正午时分，潮水般的库尔特人包围了311高地最后一个属于维基亚人的阵地。

    沃文血染板甲，头盔早已不知去向。

    深深眺望了一眼被自己拼死掩护撤退的副官一行离去的方向，沃文榨干最后一丝力气、举起手中卷刃的佩剑、对身边仅存的十余亲兵笑道：

    “诸位，可惧否？”

    “愿随封君大人死国！”

    亲兵们慨然应诺。

    “好！”沃文横剑身前，目光如电，直直射向不远处长身而立的库尔特少年，“那我等便为骑士的荣誉，流尽最后一滴血！”

    “杀！”

    此刻的沃文再也无心计较家族的荣誉、贵族的利益……

    十余人，如扑火飞蛾，逆着库尔特大军的洪流，发起了最后一次决死冲锋。

    刀光闪烁，血花飞溅。

    沃文身中十余创，犹自手刃数人，最终力竭，倚靠在一面残破的“衔尾雪豹”战旗下，怒目圆睁而亡。

    阿苏勒负手上前，将那面维基亚战旗一脚踢倒，低眸扫向311高地下的隘口——在那里，两千可汗亲卫正排成一字长龙、快速通过。

    继续往南，便是群山防线“2”字打头的阵地；往西，则可以兵临布特雷小镇。

    昔日李维曾与多克琉斯论证过的“羊角山骑兵走廊”，已被阿苏勒大半贯通。

    接下来……

    兽人的嘶吼声突兀打断了阿苏勒的决断。

    阿苏勒眉心微蹙，抬眸看去，只见先前还在大杀四方的兽人各个抱头蜷缩在地，吼声凄厉，裸露在外的肌肉下、似有活物如蛇一般滚动，几欲裂肤而出。

    模样之骇人，惊得阿苏勒身边的可汗亲卫们都集体后撤了半步，如临大敌——他们是见识过这些兽人失控的后果的。

    阿苏勒手心滑出一张魔法卷轴，扫了一眼身边出自“法师之眼”的法师顾问。

    后者会意地招呼了下去，不多时，便有护卫押上来了一群萎靡不振的斯瓦迪亚俘虏。

    “喂‘药人’。”

    法师顾问平静无波的嗓音响起，护卫们纷纷抽刀、杀鸡一般割开了俘虏们的脖颈。

    血液飞溅，在阳光下却泛着诡异的淡绿。

    而先前还在满地打滚的兽人们，此刻却像是闻见了什么美味珍馐，猛然抬头，昏黄的眼珠子里射出近乎实质的渴望光芒，硕大的身躯争先恐后地扑了过去……

    渗人的咀嚼声和骨骼碎裂的动静随即响起。

    山风吹过，卷起人体内脏特有的腥臊。

    哪怕远不是第一次经历此事，阿苏勒仍旧不喜这等倒胃口的场面，转过身去，冷声吩咐道：

    “预备队休整两刻钟，准备西下、策应布特雷小镇的行动。”

    法师顾问兼书记官闻言笔尖一顿，有些不敢置信地再度确认道：

    “王子殿下，您说的是去布特雷小镇？”

    “那、那些逃跑的维基亚人怎么办？”

    “需要我说第二遍么，”阿苏勒声若寒冰，带着遮掩不住的讥诮，“我那同父异母的‘好弟弟’，正被李维·谢尔弗追得抱头鼠窜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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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布特雷小镇，北侧城门。

    全无后顾之忧的库尔特工匠们日复一日，建造的攻城设备一日多过一日、一日高过一日。

    特别是当日头偏西、那些攻城箭塔的影子斜斜指向城门时，守军的心理阴影和那些阳光下的影子一般大。

    库尔特西线总指挥、万夫长卡布达撒扫过手中的密信，目光随即投向布特雷小镇外的矿山，马鞭一指：

    “再拉两千个斯瓦迪亚奴隶来，三日内，备齐投石车要的所有石料。”

    “现在，攻城！”

    ……

    老矿工彼得最先察觉到了进山人数的暴增。

    于是他找到了那个自称是什么“复兴会干事”的中年男人，告知了这一不同寻常的征兆。

    “柯蒂斯先生，”彼得敲了敲手中的矿镐，脸上的每一条皱纹都刻着对未来的迷茫与恐惧，“是不是要打起来了？”

    “是，”被称作“柯蒂斯”的复兴会干事面带微笑，“不仅如此，征调你们这些矿工入城的军令也应该要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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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咚——咚——”

    攻城锤的巨响敲开了布特雷小镇攻防战的序幕。

    漫天的石头雨肆意轰击着布特雷的北侧城头。

    雷利亚·库库男爵驻守的南门此刻就显出了难得的安宁。

    柯蒂斯作一身平常守城士兵打扮，依着事先定下的联络暗号、与男爵先生碰了头。

    “这是军械库的备份钥匙，这是地牢的备份钥匙。”

    雷利亚·库库一脸被要挟的愤怒，将两把钥匙甩在柯蒂斯的胸口，冷声道：

    “我们的交易到此为止。”

    柯蒂斯的嘴角挂着谈判上位者该有的从容微笑，并不计较男爵大人的粗鲁失态，转手将一份厚厚的文件袋推了过去：

    “诚然如此，那么这些东西也该物归原主了。”

    雷利亚扯过文件袋、看也不看地塞入怀里，径直转身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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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夜，布特雷小镇内火光四起。

    先是劫狱，随后是军械库被攻打……

    范伦汀·莱文男爵与镇长巴伦还未来得及从库尔特人白日的攻城战中舔舐伤口，便又卷入了一场措手不及的暴乱中……

    刚刚“出狱”的苏莱曼就这么带着一群手下冲进了北门。

    “站住！你们是哪个部队的？”

    在守军惊骇的质问声中，苏莱曼奋力掷出几卷魔法卷轴。

    “轰——轰——”

    几声爆炸的轰鸣过后，城门处的绞盘机关在冲击波中灰飞烟灭。

    “哗啦啦”的锁链急速下坠声紧接着响起。

    ……

    城外，卡布达撒注视着吊桥轰然坠地，兴奋地舔了舔嘴唇，手中的弯刀高高举起，浑身的血液仿佛都在此刻沸腾：

    “库尔特的勇士们，入城！”

    “今夜不封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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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同夜，五十艘驳船在六艘内河护卫舰的护航下，悄然驶离羊角河谷、逆莱茵河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