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羊角村选址在63号哨塔与64哨塔后方的山脚下,不远处恰好是卡森家族的某座避暑庄园。
当然,现在是北境的产业了。
虽然具体的数字还未核算,但柯文这一次从卡森家族查抄出了至少价值两万金币的资产(主要是土地、庄园等固定资产)。
其所言“凑齐了这一趟远征的路费”,并非是夸大其词。
此地还有一块算不上丰饶的坡田,因战争抛荒、无人打理,又有莫里茨等人照拂,倒是“便宜”了逃难至此的羊角村村民。
虽然彻底错过了春耕时节,村民们还是从地窖深处、从鸡窝。
这些生长周期短、近乎全株可食的救荒作物,以及藏匿作物的方式本身,都是加洛林老农从兽人时代传承至今的生存经验。
等到李维与柯文一行赶来时,便在一片山林的郁郁葱葱中、瞧见了人类创造的白色海洋。
龙马兴奋地伸长舌头去够那些鲜嫩多汁的、白色的荞麦花,李维瞥了一眼,却也没有阻止。
从农业科学的角度说,荞麦确实是一种优质的应急补饲牧草,兼有抑制杂草、改良土壤的功效。
甚至还可以做蜜源——这也是为什么龙马急吼吼地凑上去做“舔马”。
一块被抛荒过的贫瘠耕田,第一年选择荞麦与豌豆的混种十分明智——哪怕饿肚子的村民们可能完全没有这么多深思熟虑。
柯文的切入点则更加“贵族化”,手中马鞭斜指着不远处的山庄,笑声道:
“我考察过了,可以把那些随军的商队和物资安置在这里。”
李维闻言打量着周边的地势,认同地点了点头:
“可以,我看我们的次级战地医疗点也不妨放在这里。”
正如之前所言,超过布雷诺小镇“一日辎重行程”外的大片区域,都是潜在的风险区;李维想要在西线防区站稳脚跟,一些基础的设施和中转点设置必不可少。
柯文还要点评几句,却见马歇尔等人捧着一袭叠得方方正正的紫色牧袍——上面还压着一本经书——快步向李维走来。
而李维也是翻身下马,张开双臂,一副准备穿戴的模样……
柯文顿时瞪大了眼珠,说话都有些不利索了:
“不是!你这是、这是……”
“介绍一下,我的另一个身份,”李维举起手里的经文,冲着柯文恶趣味地扬了扬眉,“本笃教派驻格特领代行地区主教。”
“柯文爵士,还不快向我行礼?”
……
除开还生死未卜的莫里茨,先前分批次离开的提里斯、马歇尔以及科尔顿等骑士悉数随李维返回了此地。
虽然名为村庄,但由于时间紧促,大部分村民仍然幕天席地、围绕着不多的几间木屋和帐篷生存。
北境军伍的到来毫无疑问地引起了这些斯瓦迪亚村民的警惕。
在仍留守此地的骑士们的安抚下,一众老幼方才从林子里钻了出来,怯生生地打量着这群“熟悉又陌生的维基亚征服者”。
大主教·李维打眼扫去,“村民”的数量却是比自己上一次来时多出了几倍有余。
莫里茨平日里的书记与助手、同样是流浪骑士出身的老乔治与小乔治父子扛来了新编纂的户籍名册:
“羊角村共有村民237户、1827人,其中有173户、1147人是后续吸纳的流民。”
“职业人员有铁匠3人、学徒……”
“木匠27人,学徒……”
“医师2户,学徒……”
桩桩件件,罗列清晰,李维越听越是心痛、越是愤怒。
他当初南下时掐尖选拔、册封的这批无地骑士,无不是心智坚定、作风正派兼有常人不能及的优势傍身。
提里斯·萨伏伊不必多言,正经的落魄豪门幼子出身,还有一大批“嫁妆”相赠。
马歇尔个人武艺尚压提里斯一头,还精通三教九流的套路,最适合处理灰色地带的事务。
至于莫里茨,则是战争期间最紧缺的基层治民官、内政一把手。
这样的人才因为一个近乎滑稽的理由下落不明,李维每每想起,心头的火就是蹭蹭地往上冒。
“另有自愿投靠的自由(流浪)骑士13人,资深侍从/见习侍从总计58人,组织发展的民兵队员174人……”
说到最后,老乔治已然是眼圈一红:
“除开正在外搜寻莫里茨骑士下落的两个猎队外,羊角村的所有人员都在这里了。”
老乔治话音未落,身边的小乔治眼底却是闪过一丝犹豫,手肘轻轻捣在父亲的腰间,似是在提醒什么。
李维捕捉到了这对父子的小动作,却也不急于开口,只是静静等待着下文。
老乔治壮着胆子微微抬头、瞥了一眼李维的面色,复又弯下腰去:
“另外,还有一名原隶属于羊角村的妇女失踪——其名为‘玛尔塔’——从时间上推断,与莫里茨骑士一行似在同日失去消息。”
“小的也是才得知这个消息。”
李维闻言当即来了几分兴趣:
“那个叫‘玛尔塔’的,当时为何离开村庄?又去了哪里?”
“把她的家人叫来回话!”
李维催得急切,乔治父子的嗓音却是愈发小了些:
“启禀李维大人,玛尔塔只剩一个四岁大的女儿尚幸存于世……关于她的去向、据当时受她托付照顾女儿的隔壁大婶所言、应当是去河边洗漱了。”
“等等,我听你的意思,”李维察觉到了老乔治话语中的漏洞,眉头微蹙,“她是一个人去的?”
在这种荒郊野岭,但凡心智健全的女性,出门洗浴拉上三、五个同伴也是再正常不过的保险。
老乔治心惊于这位少君大人的敏锐,再也不敢有丝毫隐瞒:
“据说玛尔塔有一手捕鱼的技巧,我们私下里推测,她应当是存了去河里捕鱼的念头,所以才刻意避开了众人。”
“小的意思是,她大概是不愿意连累他人。”
李维先是不解,随即恍然,低头看了一眼身上的紫袍,冷笑一声:
“现在是教会规定的禁渔期?”
“大人明鉴。”
老乔治声若蚊呐。
代主教·李维沉默了好一会儿,方才消化了这荒谬又残酷的事实,旋即扯着嗓子吼了一声:
“庞贝!”
“属下在!”
大金毛·庞贝屁颠屁颠地跑了过来。
“把斯瓦迪亚出来的政工干部都拉出来,配合乔治先生、加快新羊角村的建设工作。”
“另外,再派出一个百人队,沿着河流搜索。”
“最后,走访调查一下、近十年来、羊角河谷的内涝情况。”
最后一句,李维是附在庞贝的耳边叮嘱的。
庞贝脸上浮现出几分错愕,但还是本能地应下。
李维这才挥手示意众人散去——对于远离荆棘领的斯瓦迪亚平民,他所能做的也就这些了——视线转回便宜表哥柯文:
“还请表哥再帮我一个忙。”
“格列佛缴获的资料里,应当有当地教会以及格特家族关于近年来格特领的洪涝灾害记录……”
对李维来说,想要制造一场水攻的杀孽,那必然要勘测当地的地势、选择合适的低洼地点。
除开正在进行测绘工作的白马工兵营外,当地的洪涝记录亦是重要选址的标准——这是科学与经验(规律)之间的相互佐证。
而村民们的说辞则是两者之外、可信度低一档的补充。
却依旧有必要——就比如说那条“羊尾河小径”。
柯文没能及时跟上李维的脑回路,愣了好一会儿,方才回过神,第一反应却是:
“这事要瞒着中部行省方面?”
柯文的语气放得极轻,李维却能品出内里浓重的顾虑。
李维用力抿了抿嘴唇,有些无奈地叹息一声:
“你觉得格列佛会信、会同意这个计划吗?”
柯文当即明白了李维的潜台词,苦笑着摇了摇头:
“老实说,我现在还是怀疑多过支持。”
“我也希望自己是错的,”李维勾过柯文的肩膀,指着东面群山不算巍峨的轮廓,目光幽幽,“但我同样也不相信格列佛与朱利叶斯的能力。”
“他们顾虑太多,但库尔特人却几乎没有军事外的顾虑;这一仗,里奥·萨默赛特先天就处于劣势。”
“等西侧防线初步建设完毕,还要请柯文表兄您回头坐镇布雷诺,一来为北境大军留守后路、与中部行省方面及时沟通。”
“二来,如果有机会,我们要打出去,一个小小的羊角河谷,不需要这么多北境的战士。”
“进攻,才是北境骑兵的长处!”
柯文眯起双眼,思索了好一会儿,方才不确定地开口询问道:
“你有把握?”
“没有,”李维老老实实地摇头,“无非是见招拆招,咱们这一回毕竟是客军作战。”
“那你得把杜邦子爵借我……”
柯文正要提条件,兴致高昂的杜邦已经是未见其人先闻其声:
“少君大人,莱茵航道联合首批驳船和武装风帆舰已经抵达!”
话毕,走近些的杜邦这才瞥见了被李维勾在怀里的柯文,有些尴尬地补了一礼。
柯文没有计较这些虚礼,一双与老公爵大人有三分相似的眼眸瞪向李维,唾沫飞溅:
“乘船?你要去哪?!”
“不是我去,是他去,”李维指了指杜邦,又指向北面的布特雷方向,眼中尽是与杜邦同款的跃跃欲试,“要杜绝难民的涌入,还得从根子上入手。”
“另外,我也想看看,库尔特人在北边到底闹成什么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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群山防线方向,305高地。
作为卢卡镇民兵团的团部所在,此处山峰控扼邻近所有隘口,是通往后方311高地、后勤散发中心的必经之路。
几经辗转,前些日子被饥民埋伏了一阵的运粮队终于抵达了目的地。
依维基亚的后勤制度,后方指挥所划拨的粮食运抵团部已是极限,再往下层的分配,便由团部自行其是。
粮队中为数不多的肉食与酒水,理所当然地被团部大半“内部消化”了事。
305高地原本因为长期驻守低迷的士气,在这特殊的日子里也是好转了许多。
只是在这酒足肉饱的欢乐氛围中,高居主座、时不时接受手底下人敬酒的卢卡镇民兵团团长、卢卡泽科的眼角却始终堆积着几缕担忧的皱纹。
“休伯特他们到底什么时候回来?”
趁着一众手下将领与运粮倌插科打诨的间隙,卢卡泽科嘴唇翕动,细微的嗓音精准地传入了左手边团副的耳朵里。
团副举杯的手微僵,脸上的笑容不变,同样小声回道:
“他们来信说,还要在301高地观望几天。”
“库尔特人来了,交易暂时被搁置。”
团副的解释并未能缓解卢卡泽科心头的不安,他口中喃喃,语调却是急切:
“不行!不能再等下去了!”
“你立刻给九大队报消息,让巴尔那家伙亲自来领粮食!”
“我要问问他、休伯特他们几个到底赖在301高地等什么!”
团副先是低声应下,随即又提议道:
“要不要再给布雷诺小镇去一份报告?”
“你疯了吧,”卢卡泽科想也不想地呵斥道,“上次递的报告一点水花都没溅起来,你还不明白上头是什么意思、非得找死是吗?”
“咻——”
凄厉的破风声打断了卢卡泽科。
先前还在点头哈腰的团副被一箭自脑后穿过,飞溅出的温热血花直直兜了卢卡泽科满头满脸。
下一秒,卢卡泽科身后的崖壁上传来了不详的、碎石的滚落声。
满脸血污的卢卡泽科顾不上擦拭、僵硬地转过脑袋,映入眼帘的、是一条灰绿色的、比寻常人类小腿还要粗壮的臂膀正从崖壁上探出。
那巨大的手掌死死扣着岩壁,暗红色的、早已干涸发黑的血垢深深浸入爪缝与粗糙的皮肤褶皱之中,甚至还有一些难以辨认的碎屑黏腻其间。
山风袭来,卷起一股腥臭。
然后是兽人们此起彼伏的咆哮。
再之后是一条条同样粗壮的臂膀,一颗颗瞳孔昏黄、獠牙外露、下颚突出的灰绿色狰狞头颅。
它们齐齐盯着卢卡泽科,眼神中带着对“祭品的打量”。
“兽人!是兽人!”
卢卡泽科的喉头痉挛着、挤出最后的呐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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布特雷小镇。
羊角河谷一侧的城门外,莱曼、或者说苏莱曼高举马林·卡森被石灰腌制的头颅,操弄着纯熟的帕拉汶口音大声嘶吼:
“我、莱曼,斯瓦迪亚最忠诚的自由骑士,带着诚意与情报而来!”
负责此侧城门防卫的雷利亚·库库男爵下意识地抚摸着袖口的杜鹃花纽扣,眼眸微眯,转头对身边的副官耳语了几句。
消息层层传递,斯瓦迪亚的叛徒、马林·卡森的头颅率先被送到了范伦汀·莱文男爵与镇长巴伦的手中……
吊桥紧接着缓缓放下,莱曼配合着带上枷锁、被押解入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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德瑞姆堡方向,前沿三十里,瓦赫特集镇。
库尔特先锋大将、阵斩乔戈里·爱德华兹的新晋万夫长、“阿尔斯楞”雅盖沃立在马背上,眺望着远处城头上飘扬的蓝天鹅旗帜,气沉小腹、腮帮满鼓,吹响了手中的牛角号。
悠长的号角声中,潮水般的库尔特游骑自地平线涌出。
……
多克琉斯·萨默赛特立在瓦赫特的城头,肃目眺望着接天连地的躁动黑潮,右臂重重下挥:
“鸣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