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任如同紫衫木缓慢生长,而怀疑则像蓟草蔓延。」
——加洛林著名诗人、作家、王室纹章官、首相,迈耶尔·格里菲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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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凌晨,布雷诺市政厅下达了格列佛连夜起草的“群山防线第47号军事令”——在羊角河谷建立“安全缓冲区”。
正式文件上写着这是为了清扫间谍活动,但每个参与行动的基层军官都明白、他们到底要面对什么。
沿着奎文·斯内克和他的斥候部队留下的记号,第四军团的三支五百人队踏着晨曦按计划就位。
北方由格列佛亲自统领,连带河谷内围的守军一起、封锁所有可供规模人群出入的隘口。
朱利叶斯坐镇南方,骑兵方阵蓄势待发。
西方则是弓弩手占据制高点,并为“缓冲区”划出终止线。
东方故意留出缺口,正如军令上所说、“让羔羊有路可逃,猎杀才更高效。”
随军主教吉拉尔德为所有参与行动的一千五百名士兵做了简短的祷祝:
“艾拉会宽恕我们。”
“这片土地必须要被净化!”
……
第一缕阳光穿过群山、照进河谷时,行动开始了。
没有呐喊,没有冲锋的号角。
三面火红色的令旗同时升起,维基亚最引以为傲的射手们开始了第一轮齐射。
不是随意散射,而是针对成年男性的精准打击——军事令明确要求“优先消除潜在战斗力”。
流民们刚从“饿梦”中苏醒,长眠已经系统性地降临。
一些人试图组织抵抗,但加速到极点的骑兵正从南方压来。
战马披着简单的防滑毡毯,骑士们只用长矛平稳地刺击,像在训练场上面对草人一样轻松而准确。
……
“按计划推进!保持阵型!”
“按计划推进!保持阵型!”
军令在北面的步兵方阵中重复传递。
他们五人一组,长矛和短剑无差别地结果面前的每一个活物……
一个年轻士兵在砍倒一位老人后呕吐起来,身边的老兵用力拍打着他的背部:
“习惯就好。”
更多的士兵们面无表情——他们中许多人经历过去年的征服战争,已经习惯了这样的任务。
西面的高坡上,当射手们在更换第三壶箭时,书记员冷静地记录下:
「第一个小时,清除约三百,我方轻伤两人。」
……
太阳完全升起时,缓冲区东侧出现了计划中的场面。
幸存的流民向着故意留出的缺口奔逃,哭喊、推挤,形成一道绝望的人流。
当难民流完全进入开阔地,两面蓝天鹅旗升起,额外的箭雨从两侧倾泻而下。
这次不再区分性别年龄,军事令明确指示“缓冲区必须完全清净”。
一个母亲抱着婴儿奔跑,箭矢穿透她的后背,倒下时仍尽力将孩子护在身下。
但系统性的屠杀不留任何侥幸——后续部队稳步推进,用长矛检查每一具“尸体”,补上致命一击。
……
接近正午时,主要行动基本结束。
以医院骑士和随军牧师为首的清扫队开始工作。
他们收集尸体、堆叠焚烧;他们搜刮任何有价值的物品,哪怕一枚纽扣、一双破鞋——不是为了贪污,而是不希望任何一个死人的东西被带回军营。
那些都是潜在的病源。
此次“作战”的前线指挥雷纳德男爵骑马巡视着战场,对书记官口述报告:
“缓冲区已按计划清除,共核验尸体一千三百七十七具……”
“建议明日派遣民兵部队定期巡逻该区域,以防止后续的难民聚集性涌入。”
“我军伤亡二十七人,大多为无需治疗的轻伤……”
远处,几个士兵正在挖坑单独焚烧一位战友——不是死于战斗,而是在清扫时被一个装死的少年用镰刀残片割开了喉咙。
那少年很快被乱矛刺死,现在和其他尸体一起堆在焚烧堆上。
吉拉尔德修士为这个唯一的倒霉蛋和“死亡数据”做了祷告,然后看向身旁的雷纳德,像是要说服自己:
“艾拉会记住我们的贡献的。”
男爵没有回应,只是望着南方的旷野——那里有更多、更大的难民聚集地。
雷纳德也想知道,谢尔弗会怎么做?
马蹄声渐近,雷纳德收敛思绪,循声看向前来传令的驯鹰倌。
“格列佛大人手令,”驯鹰倌下马,双手递过漆印完整的令状,语调如一潭死水、毫无波动,“雷纳德男爵及其所部,立刻向203高地靠拢。”
“那里有一个五百人左右的流民团伙,正在被203高地的守军驱逐……”
雷纳德恭谨接下军令,眼角的余光瞥过那些被单独搁置、暂不允许回收的箭矢,正犹豫着要不要开口询问“如何补充弹药”,就见面前的驯鹰倌再掏出一份物资申请状:
“此次作战一应消耗物资已由市政厅备齐,请雷纳德男爵立刻动身、前去203高地领取、投入作战。”
雷纳德再无疑问,心中却是感慨与好奇一同冒了出来——也不知道马棚里到底写了什么,能让一贯耐心的格列佛如此暴怒,以至于强行推动了物资整备还有所不足的围剿计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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格列佛的清剿动态,也是第一时间送到了李维的手中。
虽然之前便就此事有过沟通,但格列佛这一次“先斩后奏”,多少也是表达了他的不满与决心。
也勾引起了李维的好奇心。
“我们的格列佛·乔纳森男爵是受到什么刺激了?这么急?”
望着匆匆赶来的柯文,李维忍不住八卦起了柯文这位便宜姨夫的隐私。
“我亲爱的表弟,我辛苦在太阳底下跑了一圈,可不是为了满足你那该死的好奇心的。”
柯文一脸佯怒、“正气凛然”。
李维笑而不语,只是转头看向身边的书记官,吐字清晰到足以让柯文听清每一个音节:
“雷米尔先生,回头请替我罗列一份有关于卡森家族的财产清单。”
“但话又说回来了,”柯文干咳一声,连忙找补,“好奇是法师的特权。”
“其实也没什么……格列佛在与多明斯家族联姻前就有一个联姻对象,也是他的初恋,据说还是从小一起长大的那种。”
“结果在河谷镇,格列佛的前准岳父作战不力、被库尔特人枭首示众……损失不小,国王陛下直接抄了格列佛初恋全家,那女人不愿受辱,服毒自杀……”
“等到格列佛收到消息赶来时,一切都晚了……”
“所以你看格列佛一把年纪了,孩子却不大……他是真地花了不少时间走出阴影、重新挑了联姻对象。”
说到最后,柯文也是多了几分唏嘘之意。
虽然大部分贵族都是权力第一的动物,但“爱情排第几”就全看个人选择了。
「这就是传说中的青梅竹马加死去的白月光的双重禁忌合奏啊!」
李维心中腹诽,对于又一次跑了库尔特使节残余的事反而没了上一次的火气。
或者说,在察觉到东普罗路斯的千疮百孔后,李维就已经有了心理预期。
换个角度来说,要不是日瓦丁联军的四处漏风,他李维也未必能精准定位库尔特使节的部分下落。
「人不能太双标。」
李维如是安慰自己,随即冲着柯文挑了挑眉:
“卡森家族那边,具体打算怎么处理,格列佛那边有个章程么?”
柯文幅度极小地点了点头,语气平静得像是出门春游:
“成年男丁贬作奴隶,女的送去修道院,男童送去教会,只留下马林·卡森的妻子方便我们处理财产。”
“一切都会符合三国通行的贵族财产分割、转赠法案,就是教冕亲至、也挑不出大毛病。”
说到这里,柯文的语气终于是多出了稍许发自内心的欣喜:
“就这么一抄家,至少把我带兵出来的路费挣回来了。”
“是,”李维附和地点点头,意有所指,“穷鬼没钱了,还得是刮贵族的油水。”
柯文不疑有它,同样附和着惋惜道:
“就是这些硬骨头不好榨油水。”
如今穷鬼已然没油水可榨,贵族的财富又向上集中,接下来的开刀目标……李维倒是有一个很好的对象。
甚至于,李维觉得,如今有这个念头的未必只有自己一家。
“梅林商会那边要怎么处置,”李维翻找着手里厚达十页的格列佛亲笔信,却未能发现自己想要的东西,顿时有些不满,“我看他们至少也要算个包庇罪吧?”
说到梅林商会,柯文的眼底流露出一抹严肃:
“那个巴斯管事来头太大,在得到里奥·萨默赛特伯爵或者西弗勒斯·波特伯爵的确切命令前,恐怕格列佛不会让人动他。”
其实柯文还有句话没说出口,那就是恰恰因为谢尔弗与教会的龃龉人尽皆知,格列佛才会加倍小心谨慎。
“不过表弟你放心,”柯文安慰道,“出了这么一档事,梅林商会肯定是要被排除在布雷诺小镇的决策层外,还要另外配合我们的资源调度作为补偿了。”
“而且,”柯文指了指那些名单,“这些库尔特人又失去了一个庇护所。”
“现在的他们,应该是只能躲在荒郊野外了。”
李维对此不置可否。
如果说之前他还对库尔特人处处发癫的行径有些困惑的话,那么在这次库尔特人主动挑衅后,李维大概可以确认、这伙人一开始就没想逃!
他们所做的一切,就是为了把李维的精力留在布雷诺小镇,留在羊角河谷。
最关键的是,真的被库尔特人得逞了!
至少一部分是!
念及此,李维挥手示意随行的医倌们为柯文穿戴防护设备,叹息一声:
“随我来吧。”
“羊角河谷的情况,比想象中还要糟糕。”
……
72号哨塔,一袋黑面包被弩炮射向遥远的天空。
当那小小的麻布袋带着希望呼啸着越过隔离带、坠入河谷时,引发的是一场兽性的狂欢。
人们像野狗一样扑上去撕咬争抢。
麻袋瞬间被扯得四分五裂,袋中的黑面包甚至来不及随着重力滚落在地,就被无数双乌鸡爪一样的手分食殆尽。
一个少年用削尖的胫骨刺进了身边人的太阳穴,就为了从他嘴里抠出那沾满泥土和唾液的半块黑面包。
他抢到了,却突然发出比死者更凄厉的嚎叫,似笑非笑,口中猛然吐出一口乌黑的、泛着腥气的鲜血,杂夹着某些绿色的块状物。
少年随即栽倒在地,整个身躯如同一张被拉紧的弓弦、拼命向后反曲,伴随着不受控制的颤抖。
这惊悚的场面令周遭的饥民脚步停顿了片刻,但也只是片刻,乌泱泱的人群随即蜂拥而上,将那块沾满秽物的面包连同少年的躯体一同淹没。
哨塔上,见此一幕的柯文捏紧了手中的望远镜,指节泛白。
甚至当有微风扑面袭来时,柯文下意识地屏住呼吸、缩回了脖子。
“这个、这个……”
眼看李维的视线看来,柯文讪笑一声,口罩封堵下的嗓音有些沉闷,却说不出话来——这场面,他实在是有些怕了。
“如表哥你所见,”好在李维并未揪着此事不放,沉声道,“很像是‘黑死病’的征兆。”
“这种情况下,我是不可能再大量派出军队前去清剿了。”
“得想个非人力的、能够一次性解决所有难民的方案。”
李维的视线转向依稀可见波光粼粼的莱茵河,嗓音沉重。
柯文顺着李维的目光看去,当即皱起了眉:
“水攻?你不要命啦?事后的瘟疫不是更大、更麻烦?”
闻言,李维的眼中闪过一丝精光,手指有节奏地敲打着望远镜筒:
“如果我有办法快速处理掉被溺毙的尸体呢?”
柯文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些,上上下下打量了李维好一会儿,到底是没忍住:
“理智告诉我你大概是疯病犯了。”
“况且就算你的臆想被艾拉听去了,那你还不赶紧动手?”
李维手上的动作一顿,眼底闪过一丝痛苦:
“一来,我还需要点时间修建临时蓄水库,并等待实现该计划最关键的‘道具’到来。”
“二来,我需要莫里茨手里最新的勘测地图、来确定难民们的具体位置。”
“三来,也是说实话对我来说最重要的,我在犹豫、要不要、能不能等到库尔特人的大部队……好一起淹杀了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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莱茵河上游,多宝湾。
橘猫贝希摩斯肥硕的身躯挤出芦苇荡,鼻尖轻嗅,随即冲着面前的芦苇荡嗷了几嗓子。
水面无声地裂开一道墨绿色的缝隙,一段粗粝的背脊缓缓拱起,鳞甲上滚落的水珠在阳光下泛着冷光。
它静止了片刻,仿佛一段沉水的朽木突然被赋予了生命,只有那双凸起的、黄玉般的眼睛缓慢转动,瞳孔缩成两道漆黑的竖线,冷冷扫过河岸。
作为一条横霸水域两百年的「沼泽巨鳄」首领,它将用死亡严惩任何入侵者的冒犯。
只是待看清那只橘猫的模样后,沼泽巨鳄冰冷的竖瞳陡然放大,并且迅速转头、移开了目光;整个身体更是服帖地缩在水面,尽可能无声地游近贝希摩斯,将自己脆弱的鼻腔置于祂的爪下,以示臣服。
饶是如此,这头沼泽巨鳄依旧在水中留下了近二十米长的阴影。
贝希摩斯满意地拍了拍沼泽巨鳄的鼻子,随即挪动肥硕的屁股、大摇大摆地坐在了它的头上,又冲着南方嗷了一嗓子。
沼泽巨鳄狭长的吻部鼓起,发出的次声波沿着莱茵河传荡开去;旋即尾巴一摆、载着贝希摩斯向下游而去。
而在这“一猫一鱼”的身后,越来越多黄玉般的眼睛浮出水面,摆动着尾巴,跟随着离开了自己的栖息地……
比蒙,群山之兽,驭兽之兽,应李维的邀约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