群山防线总指挥格列佛就居住在布雷诺小镇议会厅的两层小楼里。

    小楼空间局促，尤其是在办公人员频繁出入的时候。

    唯一值得称道的是，出于安保的需求，楼外的植被稀少、视野开阔。

    透过会客厅的小窗，依稀可以瞧见城外庄园的天青色穹顶。

    那是曾属于格特家族的奢华庄园的私家教堂。

    在斯瓦迪亚，一座独属于自己家族的教堂，是贵族们引以为豪的谈资。

    市政厅之所以寒酸破旧，便是因为那座庄园才是格特领曾经的权力中心。

    如今物是人非，昔日象征格特家族辉煌的庄园被征调做了群山防线守军的疗养所。

    而昔日市政厅的主人们，如今也不得不在会客厅里等待征服者的召见。

    卡西莫、施耐德与杰奥三人窝在并不宽敞的沙发里，心中的苦涩与茫然远胜齿间茗香。

    哦，不对，茶水也不香了——这已经是侍者为他们三人续的第四壶茶了。

    可格列佛·乔纳森男爵依旧没有接见他们的意思。

    三人对视一眼，彼此都看出了对方心中的困惑与不安。

    若是格列佛不想接见自己一行，大可以直接闭门逐客，就像他这一年来经常做的那样。

    可偏偏把三人请进来了、又晾在这里。

    卡西莫等人的心比茶水还要凉。

    他们不知道的是，市政厅外，他们各自三家前来报信的仆从派了一批又一批。

    却被格列佛的亲军悉数扣下。

    ……

    就在施耐德打算以解手的借口出去打探消息时，走廊外响起了逐渐靠近的脚步声。

    三人赶忙调整自己的坐姿，屁股已然半抬、离开了坐垫，翘首以盼。

    侍卫用力推开房门，光线大亮，一身戎装、阴着一张方脸的格列佛出现在了三人的视野中。

    “拉比什·卡森武力反抗市政厅的军事征调，罪同谋逆，证据确凿！”

    格列佛一开口，便惊得三人跌坐回了沙发上。

    “从现在起，”格列佛掸了掸白手套上不存在的灰尘，鹰隼似的目光扫过会客厅里的三人，“布雷诺小镇进入紧急军事状态！”

    “三位议员先生请配合我的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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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蓝天鹅旗帜、三色蛇旗帜与郁金香旗帜在城外的旷野上合流。

    这颇具政治意义的一幕对于斯瓦迪亚人来说却无异于晴天霹雳。

    城门落锁，将整个布雷诺小镇隔绝为两个世界。

    城外的骑兵们四散而出，直奔各家庄园而去；步兵们则结阵以待，将所有的出入口堵得水泄不通。

    城内的守军们亦是走上街头、占据各处要点、全城戒严。

    哪怕是乞丐，也争先恐后地躲进了最近的屋檐下，不敢发出一丝异响。

    “马林·卡森最后的去向是？”

    朱利叶斯拍了拍达里奥·海克的肩膀，笑容看似和蔼，却不达眼底。

    寂静的街道上，一时只有朱利叶斯的手掌与达里奥衣料相击的“啪啪”声作响。

    活像是生命的倒计时。

    达里奥·海克深知此时此刻的推脱会给家族带来怎样的灾难，牙一咬、心一横，俯首沉声：

    “好叫子爵大人知晓，卡森家族专营本地的冰块生意……而他们的冰窖，是从梅林商会的巴斯管事那里贷款修建的。”

    “小的私以为，此刻城镇内、能让马林舍下您与格列佛大人亲自去求见的……只此一家。”

    听到“梅林商会”的名头，朱利叶斯那双阴冷的眸子里闪过些许忌惮，连带着放在达里奥肩头的手也是微微一蜷、松了力道。

    “不错，令人信服的分析。”

    只不过片刻，朱利叶斯倒也收起了那点失态，不咸不淡地安慰了达里奥一句，随即偏头看向身边的格列佛，面带征询。

    格列佛此时的脸色比先前在市政厅里还要难看三分，先是摆手示意达里奥退下，这才与朱利叶斯打着商量道：

    “一同前去冷泉山庄？”

    梅林商会的巴斯管事全名巴斯·惠特尼·格里菲斯·格里高利。

    没错，“格里菲斯”是斯瓦迪亚国姓的那个“格里菲斯”；“格里高利”则是出过四任教皇的禅达显贵。

    甚至于“惠特尼”亦是一个法师大姓，家族如今尚有两位传奇法师存世。

    虽然巴斯本人不是什么了不得的人才——否则也不会被派来当“区区”一个商会管事——但他的存在本身，就是贵族之间的纽带。

    一个蛇家与萨默赛特家族也需要顾虑三分的纽带。

    朱利叶斯自无不可，犹豫了片刻，还是本着一个军事将领的职责所在开口道：

    “要不要先控制住那群商会底层的雇工？”

    格列佛心中赞许，扭头招来自己的副官，将这个烫手山芋甩了过去。

    副官心头一梗——他为了送儿子去军事学院进修，正欠着梅林商会一笔贷款呢——那一声应诺比吃了黄连还要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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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冷泉山庄坐落于羊角河谷一侧的山脚下，离小镇不过两公里远，是梅林商会名下的产业，亦是布雷诺小镇的冰库所在。

    山泉自窖冰的洞穴外淌过，天然带着一股冷冽，“冷泉山庄”由此得名。

    梅林商会的管事巴斯便暂居于此。

    炎炎夏日，山庄里却是寒风阵阵。

    巴斯裹着一身丝绸长袍，深陷在铺着软垫的高背橡木椅中，眯眼观赏着乐师们的演奏，时不时地浅啜一口侍女捧来的冰镇奶茶，摇头晃脑、好不惬意，口中还不忘喃喃自语：

    “这等好东西……可惜了却是谢尔弗发明的。”

    “我可得躲着点这帮北境蛮子……”

    另一名更加年轻娇美的侍女自厅外走来；她赤着足、几无声息地凑到巴斯的耳边低语了几句。

    巴斯那堆起的肚腩剧烈起伏了几下，眼珠子一转，随即挥退一众乐师，任由两名女仆为自己穿戴整齐、口中连声吩咐了下去：

    “快！去把两位大人迎进来、不、我要亲自去接！”

    ……

    “马林·卡森？”

    巴斯摊开双手、当即冲着朱利叶斯与格列佛叫起屈来：

    “艾拉在上！金币在上！我可没见着他！”

    格列佛心下一沉，语气也顾不上客气了：

    “巴斯管事，还请借贵商队的雇员名册一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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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色已晚，梅林商会的库房外却是火把通明。

    自巴斯以下，商会此行的所有雇员尽数被从城中找出、聚在了广场上。

    “一、一共有、二十三人、下落不明、目前为止。”

    副官尽力修饰着措辞，以免触怒自己的封君大人：

    “分别是力工乔德、力工莱曼、赶车夫苏玛尔……”

    格列佛耐着性子听完这冗长的名单，这才开口追问了一句：

    “有马林·卡森的线索吗？”

    副官顿时额头冒汗，不敢吭声。

    一旁的巴斯更是下意识地吸腹、缩起了自己的大肚腩。

    现场的气氛顿时冷到了极点。

    还是去而复返的朱利叶斯给众人解了围：

    “格列佛男爵，请随我来。”

    话虽如此，火光下，朱利叶斯的脸色却是比格列佛还要难堪三分。

    见巴斯和副官一行就要跟上，朱利叶斯当即冷声呵斥：

    “所有人！止步！”

    这如临大敌的模样，更是让现场众人好奇心大起。

    可哪怕是身份超然的巴斯管事，感受着此刻朱利叶斯近乎实质的杀气，也识趣地顿住了身形。

    ……

    朱利叶斯领着格列佛来到一处马棚，将手中的火把递了过去：

    “这是先前那群力工居住的地方，墙上有留给你我的话……你，自己进去看看吧。”

    说话间，格列佛清晰地听见了朱利叶斯咬牙切齿的破音。

    他接过火把，再不迟疑，快步走近马棚的支撑墙面……

    橘黄色的火光照亮墙面，映入格列佛眼帘的，却是一段肆意挥洒的库尔特文字：

    「二十年不见，你们还是如河谷镇那时一般贪鄙。」

    「留好人头，待我来取！」

    “欺人太甚！欺人太甚！”

    格列佛的咆哮响彻夜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