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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755章 李维的老本行
    羊角河谷肚宽颈窄,形似瓷瓶。

    东侧的群山与西侧的莱茵河将河谷环抱其中,好似那瓶身。

    而布雷诺小镇就是那托底的瓶脚。

    每月的一号与十五号,运送物资的车队便会次第从布雷诺小镇出发,沿途补给群山防线的守军。

    七月一日清晨,又是一队运粮的骡车驶入了河谷。

    负责护卫的骑士们头一点一点地打着瞌睡,车夫与劳役们也是百无聊赖地打着哈欠。

    这条来回走了一年的路线已然称不上风景,只剩重复的枯燥。

    然而骑士们不知道的是,就在附近山坡的灌木丛后,上百双深陷的眼睛正死死盯着这批粮食。

    这些来自布特雷小镇周边村庄的幸存者听说了“富裕的羊角村”的流言。

    可他们低估了听说过这个传闻的流民的数量。

    幸或不幸的是,他们来得太晚,没能陷入羊角村的泥沼,却又在饥饿中“清醒地煎熬”。

    选择死亡是一件比背井离乡更需要勇气的事,这些流民需要一个“契机”。

    一个怀抱婴儿的妇女嘴唇干裂,她的目光不是望向武装护卫,而是死死盯着车上的麻袋,仿佛能透过纤维闻到食物的气息。

    “停下!不对劲!”

    为首的运粮倌到底没有丧失战场上获得的危机意识,他从周遭诡异的安静中嗅到了死亡的气息,抬手呵止了车队。

    只是他话音未落,第一块石头就从山坡上滚了下来。

    然后是更多。

    山坡上随即涌出男人、女人、老人甚至孩子的身影。

    他们手中拿着农具、木棍、甚至是尖锐的石头,眼睛里闪烁着饥饿带来的疯狂。

    这甚至称不上一场军事袭击。

    毫发无伤的护卫骑士们轻松组成了防御阵型,长剑在阳光下闪着寒光——对付这些流民,使用箭矢都是一种浪费。

    一个瘦得皮包骨头的年轻人冲向最前面的骑士,毫不躲避直刺而来的长剑。

    剑刃轻易穿透了干瘪的胸膛,骑士清晰地瞧见了年轻人熄灭的瞳光中一闪而过的解脱意味——那眼神远比他曾在教堂跪地祈祷时仰望的艾拉神像更显得神圣。

    骑士因这震撼而怔忡了一瞬。

    就在这刹那间,更多的饥民如潮水般涌来。

    若是在真正的战场上,这一刻的恍惚已经足以致命。

    但现在,这些饥民根本无视了骑士的存在,直接扑向了粮车。

    哪怕以温驯著称的骡子这一刻也本能地慌乱起来。

    它们嘶鸣着挣脱了缰绳,在人群中横冲直撞。

    最外缘的一辆粮车猛然倾斜,麻袋撕裂,陈年的灰色麦粒如瀑布般倾泻而下,带着霉味的谷物气息瞬间点燃了空气。

    饥民们彻底疯狂了。

    他们扑倒在地,枯瘦如同鸡爪的双手机械地往嘴里大把大把塞着麦粒,连带着地上的尘土一起。

    护卫骑士们试图恢复秩序,手中长剑挥舞,一连有十几个抢粮者倒在了血泊中。

    但杀戮已然无法阻止整个局势的失控。

    先前那个怀抱婴儿的妇女被砍倒在地,襁褓散开,一具小小的骷髅滚落在地;可那妇女却再也顾不上多看一眼,只是挣扎着向前爬去。

    另一边,马蹄踩碎了老人的胸腔,可他到死还是紧紧攥着手里的一把陈年燕麦。

    ……

    骑士们恐惧地、无声地、不约而同地放弃了地上那几袋被饥民哄抢的粮食,转而去安抚那群骡子、带着车队调头就跑。

    好在那些饥民忙着争抢地上的粮食,也没有追来。

    “点烽烟!快点烽烟!”

    一直跑到看不见流民的影子了,运粮倌方才哆嗦着掏出火折子……三次尝试后,狼烟终于腾空而起。

    望着逐渐蔓延升空的黑色烟柱,运粮倌满心庆幸、那群饥民只有百多数,否则自己恐怕就要为先前的自大付出生命的代价了。

    两刻钟后,地平线上突然跃出一面猎猎作响的旗帜;黑底绿纹的绸面上,银线绣成的蝮蛇正吐着信子。

    正是蛇家的“黑绿银三色蛇徽”旗帜。

    一百名全副武装的第四军团骑兵蜂拥而至。

    简单了解情况后,奎文·斯内克挑起手中骑矛,振臂高呼:

    “列队!”

    ……

    一场单方面的屠杀,饥民干瘪的头颅成了军功簿上饱满的军功。

    运粮倌相当识趣,面对故作犹豫的军功官,主动上前表态道:

    “全赖奎文大人与第四军团的各位骑士,方能围歼这一伙试图抢劫军粮的流匪。”

    军功官回了一个“算你懂事”的微笑,手中的羽毛笔一挥,便是将十颗“流匪”的头颅记在了运粮队的帐下。

    奎文·斯内克挑开粮袋里的陈年烂谷,冷哼一声:

    “这些都是哪家商队送来的粮食?”

    运粮倌犹豫了片刻——毕竟这不是奎文该知道的军事机密——但碍于这位的背景和名声,最终还是妥协地低声回禀道:

    “禀奎文大人,这一批是小镇本地议员提供的粮草,要送往最外围阵地的那些个民兵团。”

    奎文闻言,嘴角勾起一抹看好戏的讥讽,摆了摆手:

    “你们可以走了,路上小心点,最近流民数量暴增,要是再不当回事,你未必还有先前的好运。”

    奎文虽然性子恶劣,但也具备基本的军事常识,从一箭未发的现场不难倒推出运粮队当时的托大。

    运粮倌脸上臊红,又有些心惊于奎文所透露的消息,连忙低头应是:

    “谨记奎文大人教诲。”

    ……

    护送了运粮队一小截路,第四军团的斥候骑兵们便与他们分道扬镳,继续向西侦察。

    他们要为军团大部队后续清剿流民的行动铺路。

    目送骡队远去,奎文思忖了片刻,招来心腹副官,低声吩咐道:

    “去告知我叔叔、让他盯着点布雷诺小镇本地的投降贵族,李维·谢尔弗有大概率会找他们的麻烦。”

    在提到“李维”的名字时,奎文的声调明显粗重了三分:

    “再把那个什么‘莫里茨’失踪的消息传出去,最好闹得人尽皆知。”

    副官低眉耷眼,全当听不出奎文的恶意,唯唯应下。

    至于是否执行……他不是正要去见朱利叶斯·斯内克嘛?

    副官又不傻,哪里肯主动掺和这种要命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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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布雷诺小镇,北境贵族的旗帜第一次插上了既不宽厚也不高大的城墙。

    作为曾经的格特领的首府,李维等人的到来对于双方都是一种陌生的体验。

    陌生意味着试探与磨合。

    “达里奥·海克。”

    “马林·卡森。”

    “携布雷诺镇议会全体议员,求见柯文·亚历山德罗阁下与李维·谢尔弗阁下。”

    格列佛为北境联军临时划拨的驻地军营外,穿绸披锦的中年男人们各个弯腰撅屁,啤酒肚在重力的作用下“摇摇欲坠”,平添了几分滑稽。

    哨卫兼职门房的黄金骑士眼底闪过几缕嘲弄,站在原地,一动不动,视线转向站在一众议员身旁的、负责引荐的、格列佛的大管家。

    对于等级森严的贵族体系来说,越位社交可是大忌。

    管家的虚荣心得到了极大的满足,矜持的笑容崩坏,小步快跑、递上了格列佛的引荐信。

    “稍等。”

    黄金骑士不咸不淡地甩下一句,便自顾自地转身离开。

    达里奥·海克一行依旧维持着弯腰躬身的姿态,哪怕低着头,脸上也挂着笑。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投降派尤其如此。

    何况北境的过河强龙一来就住在了军营里,结合这几天甚嚣尘上的某个传闻,当真是让本地的议员们吃不好、睡不着,肚子都小了一圈。

    约摸一刻钟后,黄金骑士去而复返,依旧是那副鼻孔朝天的作派:

    “都进来吧。”

    ……

    北境高寒,身段颀长者尤多,铠甲傍身便自带一股威势。

    何况柯文此行带来的都是他拉下老脸求来的边军,身上那股煞气直逼得这些议员老爷们打冷颤。

    直到迈入中军大帐,议员中领头的达里奥·海克才敢稍稍抬头、飞速瞥了一眼主位上的两把椅子。

    却有一把是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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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和大多数小镇一样,布雷诺的城墙外是大片大片的耕田。

    李维上一次来时季节不对,未能得见风吹麦浪、青黄连天的壮阔。

    如今布雷诺小镇周边还算恢复了生产生活秩序,倒是让李维得以窥见斯瓦迪亚富庶的冰山一角。

    而在这一片丰饶的场景中唯一不和谐的,便是不远处那条东西走向、遍布拒马与哨塔的隔离带。

    “莫里茨他们就是从这里越过隔离带的?”

    李维眯起眼,打量那些哨塔的目光晦暗。

    莫里茨一行七人,如今各个活不见人、死不见尸……这是踩在李维的雷区蹦跶!

    感受到李维语气里的不善,格列佛不由得轻咳一声、提醒道:

    “李维子爵,这些哨塔多半是由本地议员自愿集资建造……如今库尔特人大军压阵,是否更应当注意些内部的团结才是?”

    倒不是说布雷诺本地的小贵族有多屹立不倒、换个山头还能继续吃香喝辣;而是这些已经屈服的本地墙头草,恰是格列佛这一年的功绩之一。

    从更大的战略上说,里奥又不是库尔特人、抢一把就跑;想要将德瑞姆纳入维基亚的版图,总是要吸收一些当地的乡绅。

    从他格列佛私人的立场出发,若是这些“识时务”的乡绅被李维一把全搂了,岂不是显得他格列佛在这个位置上很不称职?

    哪怕格列佛再怎么忍让,也不可能拿自己的前途给李维当垫脚石。

    得加钱(利益交换)!

    李维在心里腹诽了格列佛千百遍,面上含笑,手指连点:

    “我看这条隔离带、无论是哨塔还是拒马都有许多不足之处;若是流民全力冲击,怕是难以阻遏、反而耽误了我方调度。”

    “羊角河谷最宽处也不过二十公里,我看不如将它由南到北一分为二,远离布雷诺小镇与群山防线、更靠近莱茵河的西侧防线,包括这条隔离带,就交由北境联军布防,可否?”

    格列佛闻言心中一喜,羊角河谷并非完全对称的地形,身为“瓶底”的布雷诺小镇更靠近东侧的群山,西边却是离得更远且无险可依。

    众所周知,越远离城镇运输线越长,补给的压力也更大。

    虽说西侧有莱茵河流过,但船只作为运载工具比马车更经济,充当仓库的职能却是远远不及城里的地窖与地面建筑。

    总之,在布雷诺小镇一日运输里程外、且又在维基亚舰队弩炮射程外、流民汇集的大片西侧旷野,属于格列佛眼中的烫手山芋。

    如今这块烫手山芋被李维主动接手……

    那么牺牲几个本地乡绅,对格列佛来说就不是不能接受了。

    更妙的是,一东一西,更是解决了令格列佛头疼不已的、斯内克与谢尔弗共存的问题。

    虽说群山防线方向更容易藏匿人口;但在当下,恰恰是山林养活人口的优势、减小了灾民聚啸的规模。

    类似羊角村的难民规模,群山防线方向暂时就很难出现。

    “据可靠消息,羊角村方向瘟疫已经成形,还请李维子爵与部下的骑士们多多小心。”

    格列佛装模作样地关切了一句,言外之意正是答应了李维的条件。

    或者说,就在刚刚那句话出口时,格列佛就又想起了眼前这位年轻的子爵正是战地医院的首创者。

    论疫病防治,荆棘领可是专业的!

    如此想来,格列佛对李维提议的方案愈发满意了,右手连连抚着胡子,眼角尽是喜意,心中已经在盘算着如何投桃报李了。

    李维自是猜不到格列佛正在“自我攻略”,见这老狐狸终于松嘴,随手抖开手中的地图,朗声道:

    “以我脚下为中心,半日马程内,一应哨塔立刻由谢尔弗接管!”

    “所有守军,立刻卸甲、向我复命!”

    “如有违者,格杀勿论!”

    “沿途流民,尽数射杀!”

    “注意防护!”

    “全力搜索莫里茨等七人的下落!”

    随着李维一声声令下,身后的旗官令旗飞舞,千余骑兵一分为二,各自向东西方向席卷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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