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的德瑞姆热得像是个蒸笼,格列佛背后洇出的汗水却尽数带着凉意。
“格列佛男爵,您的意思是说,我的骑士在一场例行的、为了整个群山防线的安全的侦察中,失踪了?”
李维每一个精雕细琢的用词,都精准地在格列佛的心尖上挽着剑花。
格列佛讪笑一声,不敢去看李维的表情,求助的视线时不时地瞥向一旁的柯文·亚历山德罗。
毕竟他格列佛男爵的夫人,正是班萨·多明斯(柯文的老丈人)的堂妹,按亲戚论,他好歹也是柯文的姨夫。
柯文心中腹诽,唇角勾出标准的贵族式微笑,打定主意不吭声。
还是前来报信的哨卫打破了现场尴尬的沉默。
哨卫附在李维的耳边,低语了几句,李维面色如常,点了点头,随即对柯文与格列佛解释道:
“杜邦男爵与别西卜男爵有紧急军情需要立刻汇报。”
格列佛闻言,心中好奇得紧,却还是识趣地主动提出要避嫌。
李维摆了摆手,看向格列佛的目光已然带有几分探究之意:
“格列佛男爵留步,这条消息可能与群山防线有关。”
“我受王命、以东普罗路斯副守备兼德瑞姆大区巡税使的身份驰援群山防线,自是要与格列佛男爵您坦诚相待、精诚合作。”
说着,李维主动走近、双手握住格列佛的手腕,一声长叹、略带“自责”:
“先前关心则乱,还请格列佛男爵您不要放在心上。”
格列佛连称不敢,脑海中却是绷紧了弦——得多大的事,才能让这位突然改了口风?
柯文则是暗自咋舌——李维这头衔一套接一套的,属实有点让人羡慕嫉妒恨了。
好在格列佛的忐忑并没有持续太久,杜邦便大踏步地走了进来,视线扫过现场众人,在李维的眼神肯定下,斟酌着开口道:
“我们在羊尾河下游发现……”
“……别西卜男爵已经派人沿河而上,最迟在明天晚上之前,就会有结果。”
杜邦将事情大略地解释了一通。
格列佛能够坐镇群山防线,哪里听不出杜邦的潜台词,这下不止背后,连脑门都开始渗汗,连忙表态道:
“还请李维子爵、柯文男爵与我一同返回布雷诺,彻查这半个月、不、这一个月内的商队往来!”
“以及莫里茨骑士意外失踪一事!”
此刻的格列佛脸上反而没了先前请罪式的、淡定的讨好——他首先要维护群山防线的稳定,其次是证明莫里茨失踪与疑似走私案不是出于自己的授意。
当然,若是朱利叶斯这种人面对李维的质疑,大概率是要当场反击的;而格列佛的柔软态度,多少证明了他的诚意。
至于这种诚意是否是另一层面上的以退为进……
李维眸光一闪,看了一眼天色,语调再添几分温和:
“天色也不早了,大军已经驻下,不如等到明日再行……”
这就是要强行扣下“人质”了。
格列佛脸色当即黑了三分,怒意勃发、打断了李维:
“李维子爵!我当然感谢您以及杜邦男爵所提供的消息,但正因为如此,身为群山防线的总指挥,我有立刻赶回去的责任。”
“我特意来此,是不愿见北境与中部行省的合作为一点误会产生隔阂。”
“李维子爵当我是什么人了?!”
这一番强硬的表态七分真、三分假,配合格列佛慷慨激昂的表演,明里暗里却是让李维陷入了主动扩大事端的道德洼地。
柯文这回不装晕了,赶忙站出来打了个圆场:
“姨夫,我想您误会表弟的意思了,他也是担心您的安危。”
“所有人都知道您是为了解除莫里茨失踪一事的误会才特地出城相迎,若是在此时急匆匆地赶回去……”
“倘若城中真的有斯瓦迪亚人安插的间谍,如此反常举动,只会逼得对方警觉、断尾求生甚至是狗急跳墙。”
“何况别西卜男爵的消息还没传来,一切都还只是猜测。”
“依我看,您还是应当依照安排、在营中待上一夜;明日一早,便由我领军、随您赶回布雷诺、为您压阵,您觉得如何?”
大军离布雷诺本就有二十多公里,所谓“等到明日一早就走”,等大军真到了城下,别西卜的消息也就该到了。
格列佛叛变的可能性极小,但人心难测,北境联军不可能在已经出现种种反常的情况下、还毫无戒备地进入布雷诺小镇。
柯文不过是与李维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给了格列佛台阶下;底线还是要把格列佛扣在身边。
见格列佛眉眼松动,柯文又趁热打铁、压下了最后一根稻草:
“何况无论那伙人是冲着布雷诺小镇的还是试图绕道羊角河谷,总归是来者不善。”
“姨夫您也需要时间,来思考过往的漏洞和补救措施。”
柯文一番分析鞭辟入里,哪怕格列佛知道这两个年轻人是在给自己一唱一和,此刻也顺坡下驴、不复先前的愤慨模样。
归根结底,格列佛远没有他表现的那般有底气,特别是在自己先搞丢了谢尔弗的人的前提下。
双方又是一阵虚以逶迤,柯文冲李维使了个眼色,先行带着格列佛宴饮去了。
等到柯文的脚步声远去,李维这才让侍卫叫来了科尔顿几人。
自羊角河谷受到难民冲击后,莫里茨与科尔顿等人眼看事不可为,就带着羊角村剩余的村民后撤到了隔离带的后方,另建了一处临时据点。
到了这等地步,莫里茨等人也没有混吃等死,反而是积极主动地例行探查着羊角河谷的动态。
如今莫里茨却突然失联,群龙无首的科尔顿等人片刻不敢怠慢,迅速将事情闹到了格列佛那里,这才有了今日之事。
念及此,李维垂眸,目光寸寸扫过桌上由科尔顿献上的、羊角河谷的最新地图——上面密密麻麻标注的,正是羊角河谷不同区域难民的迁徙路线与聚居点。
莫里茨那一手漂亮的花体字在地图上尤为显眼。
李维暗自握拳,再抬眸时心中的愤怒已然尽数掩埋在眼底,目光平静地看向科尔顿等人,语气坚定:
“都说说看,你们觉得莫里茨可能的返回路线经过了哪些区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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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水~”
莫里茨是被肺腑间的灼烧感给疼醒的。
一股冰凉却又甘甜液体随即灌入了莫里茨的唇舌、喉咙、胃……沁人心脾。
莫里茨瞬间清醒,双眼猛睁,恰好与一双碧色的双眸对上。
莫里茨的脑海中刹时浮现出羊角河谷人食人的惨状,毫不犹豫地伸出右手去钳这人的脖颈。
“咳、咳、是我!玛尔塔!”
玛尔塔猝不及防,登时就憋红了脸。
莫里茨这才认出了羊角村村民出身的玛尔塔,心神放松了些许,手上的动作也是一松。
“这是哪?你救的我?”
莫里茨试图起身,腹部立刻传来刺骨的疼,疼得他脱力、再度瘫倒。
“莫里茨骑士!您别乱动,您的伤很重,这里很安全!”
玛尔塔有些手足无措地扶住莫里茨,指了指头顶的山洞,语无伦次:
“我去河边洗澡的时候捡到了您……艾拉在上,当时我还以为……”
“有骑马的人在追您……我不敢往回跑,就背着您躲到山里来了。”
玛尔塔历经战争的磨难,到底是磨练出了生存的智慧——莫里茨老爷是大好人,那么追杀他的就是坏人。
莫里茨闭起眼,还有些眩晕的脑袋里闪回出零星的片段——被弩炮碎片击中的自己、意识消失前的奋力逃跑以及生死不明的同袍……
莫里茨抿紧了嘴唇,再睁眼时看向玛尔塔的目光有些犹豫,却还是咬牙开口道:
“你、你有把握潜回营地么?”
玛尔塔发白的手指捏紧了衣摆,沮丧地摇了摇头,低声道:
“我也是慌慌张张地跑进山里的。”
莫里茨勉力勾了勾嘴角,这年代的村妇东西南北都分不清的才是大多数,自己确实有些难为人了。
沉默了片刻,莫里茨借着玛尔塔发力、伸长了脖子去看自己的伤势——腹部和右腿上遍布简陋的包扎,想来是玛尔塔做的。
莫里茨尝试发力,却发现右腿处毫无知觉,心下立刻凉了半截,却还是强撑着安慰起了玛尔塔:
“没关系,找你和我的人应该已经在行动了,我们都能得救的。”
玛尔塔对此深信不疑,忙不迭地点头应下;随着莫里茨的苏醒,她整个人都肉眼可见地轻松了许多。
“咕~咕~”
肚子的叫声有些不合时宜地响起。
先前还在安慰玛尔塔的莫里茨,苍白的脸上顿时浮现一抹尴尬。
玛尔塔倒是抿嘴轻笑,扶着莫里茨靠在石壁上,口中解围道:
“我摘了些野果,莫里茨骑士您稍等。”
……
趁着玛尔塔忙活的功夫,莫里茨打量起了自己眼下身处的洞穴。
洞穴内全无人工雕凿的痕迹,显然是天然产物。
洞口处草木茂盛,斜口向下,颇为隐蔽。
若不是莫里茨身处其中,断然不会注意到这个洞穴的存在。
「也不知道玛尔塔女士是怎么找到这里的。」
「说起来,玛尔塔女士的运气倒是一直不错。」
莫里茨扯了扯唇,心中默默计算着玛尔塔女士大概能跑多远……眼角的余光在瞥过不远处的灰堆时却呆愣在场。
“玛尔塔女士?!”莫里茨的呼唤又急又低,“你之前在这洞里生过火吗?!”
玛尔塔被莫里茨惶急的神态吓到了,刚洗好的野果洒落一地,磕磕巴巴地回道:
“没、没有哇,我就是去冲凉,没带火石。”
莫里茨的眉毛皱得更紧了些:
“玛尔塔女士,我们最好现在就搬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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布雷诺小镇,天色一暗,宵禁随之而来。
“莱曼!今晚还是你值夜。”
管事锁上仓库的大门,打了个大大的酒嗝,又重重拍了拍身后年轻小伙的面颊:
“这可是商会送给每一个新人的‘礼物’,你可得好好感谢。”
感受着脸颊传来的疼痛,苏莱曼眼中的杀机一闪而过,却还是低着头、恭恭敬敬地将醉醺醺的管事送出院门、扶上了去往妓院的马车。
……
夜色渐深,几声夜枭的啼叫远远响起。
卧床假寐的苏莱曼猛地睁开眼,起身,推开院门……
院子里已然悄无声息地出现几道矮小的人影。
“殿下,”为首一人单膝跪地,“额日木合前来复命。”
苏莱曼没有应声,只是仰头看向皎皎月光,忽地一声轻叹:
“撒木合他们都死了。”
额日木合的语调没有一丝波动:
“那是他们的荣幸,殿下。”
苏莱曼无声地笑了笑,随即收敛起多余的情绪,沉声问道:
“布特雷小镇的那位‘杜鹃’联系上了吗?”
阴影中,额日木合的身形微动,旋即递出一卷羊皮纸:
“那个所谓‘复兴会’在等待机会拿下小镇的控制权。”
“介时,‘杜鹃’会打开城门、协助部落的勇士们过关。”
苏莱曼接过羊皮纸,却没有急于打开,反倒是饶有兴致地在地上画了一条横线,紧接着吩咐道:
“接下来,你们想办法鼓动那些急于求生的斯瓦迪亚‘绵羊’往东边去,尽可能地影响从布雷诺小镇到群山防线的运输线。”
“是!”
额日木合当即应下,尽管他知道此行的危险性——那些饿极了的“绵羊”和正在蔓延的瘟疫。
苏莱曼随即在横线的右边又划下一条竖线:
“去通知我的那位好哥哥,尽可能拖、拖到我们先打通布特雷方向的通道。”
“到时候他想怎么打怎么打。”
“还有,他安插在格列佛身边的棋子不能用了,我会替他擦屁股的,不要太感谢我。”
话音未落,院子里,立刻就有一道身影离去。
“那条小路可验过了?”
苏莱曼又在左手边划下一道竖线,挑眉追问道。
额日木合又递上一张地图:
“草原的好儿郎一日即可插至布雷诺小镇后方。”
“那就好,”苏莱曼拍了拍手掌,回首望向去往东普罗路斯方向的驿道,双目中有寒芒闪过,“你可一定要来啊,李维·谢尔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