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流域受己方管控的前提下，“单边侧翼加强的长纵队”是大部队沿河行军最常用的阵型。

    考虑到主导第四军团的朱利叶斯·斯内克对李维敌意颇深，北境联军在行进途中洒出了足足五百之数的前卫轻骑。

    这些来自边境牧场的战马惯于在干爽的北风中踏碎草根与砾石，此刻却陷进黏而腻的斯瓦迪亚土地，每次抬蹄都要带起大团黑黢黢的泥浪。

    蹄铁缝隙里的黏着物逐渐加重，马尾摆动的频率遂趋于烦躁。

    杜邦伸手抚过胯下龙马湿漉漉的脖颈，目光扫过不远处的水渠，扬声吩咐了下去：

    “所有人！原地休整半小时！”

    田埂间被遗弃的水渠早已经长满了荨麻和蓟草，却又因为前段时间的连绵大雨重新恢复了流动。

    斥候们听令，分批次地拉着马儿前去饮水、洗鼻……嘴上也忍不住抱怨起了斯瓦迪亚的鬼天气。

    更远处的水渠尽头，歪斜着一座被拆了大半的破败谷仓——那显然是维基亚人留下的“杰作”。

    风从东北方向吹来，裹挟着潮湿的腐草气息。

    原本应当金浪翻滚的麦田，如今只剩下了齐腰高的稗草。

    几只瘦得见肋的野狗大着胆子凑近了些，随即便在龙马群警告的嘶鸣声中夹着尾巴躲回了草丛里。

    “我们距离布雷诺小镇还有……”

    杜邦抖了抖手中的地图，示意身边的黄金骑士别西卜·科鲁茨凑过来一起看：

    “……大概二十公里吧？”

    杜邦比对着周遭的地形，拉长的语调里也带着一丝不确定。

    德瑞姆被占领快一年的时间了，生活在这里的斯瓦迪亚人被抓的抓、能跑的跑。

    仅剩不多的“自由民”要么逃去了更大的聚居点，要么躲进更偏僻的深山老林。

    至于杜邦眼下所处的这些临近道路的不知名的聚居点，哪怕斯瓦迪亚人不肯走，维基亚的军队也会将这些潜在的威胁清扫一空。

    留给初来乍到的杜邦男爵的，便只剩下了这一片与地图上迥异的荒芜。

    别西卜·科鲁茨身为黄金骑士团先锋营的营长，勘图测绘的功夫毫不逊色于山地骑士，掏出「太阳仪」对准天上灰蒙蒙的太阳一阵比划，随即肯定了杜邦的定位：

    “从我们行进的时间上推测，确实如此。”

    “按理说，那条能够避开小镇、直接绕到羊角河谷腹心的岔道，应该就在这附近了。”

    别西卜锐利的目光扫过这片本该肥沃的荒地，一时也有些犯难——这鸟地方连个本地舌头都抓不着。

    上一次加洛林三国内部的边境线发生如此大的变动，还是上个世纪的历史。

    这种在原加洛林境内占领区的侦察作战，对于大部分维基亚人、包括北境的骑士们来说，都是崭新的体验。

    从东普罗路斯去往布雷诺小镇，有两条可供大军通行的主路。

    其一是朱利叶斯的第四军团所走的更靠近德瑞姆内陆的驿道；其二便是李维所部目前的沿河行军路线。

    前者更靠近群山防线，属于战略上更加稳妥的选择；后者则是里奥·萨默赛特攻占德瑞姆时的进攻路线，实际的行程更短。

    说得更直白一点，如果有必要的话，李维不介意顺着里奥去年的路径、把布雷诺小镇的格列佛男爵连带第四军团一起、重新打一遍。

    至于这条据说“能够避开小镇、直接绕到羊角河谷腹心的岔道”，则是提里斯等人从羊角村原住民那里得到的消息。

    对于这种潜在的漏洞，但凡脑子清醒、条件允许的指挥官，自然都会派人前来摸一摸虚实。

    放眼历史，这种因为“无名小道”被敌人偷了屁股的惨败不胜枚举；那些知名的关隘防线，便是在这一次又一次的教训中积累起来的“补丁”。

    就在杜邦与别西卜商议着接下来的侦察规划时，更北边突然又响起了一阵龙马的嘶鸣。

    正是前探回返的提里斯·萨伏伊和他的斥候小队。

    “找到了！我们找到那条小路了！”

    “公牛骑士”提里斯人未至，大嗓门已然兴奋地在这片荒原上炸响：

    “就在前方、北偏西、距离我们不过三公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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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什么叫做‘失踪了’？！”

    在同一时间的布雷诺小镇，群山防线总指挥、格列佛·乔纳森男爵愤怒的咆哮声也穿透了办公室。

    格列佛此刻也顾不上什么贵族风度了，一把揪住前来报信的副官的衣领，双目赤红，牙根咬得咯吱作响：

    “你他妈的就是这么安排防务的？！”

    “那么多哨所，连几个活人都发现不了？”

    艾拉在上，在得知“莫里茨失联”的消息后，格列佛顿时觉得脖子有些凉飕飕的。

    别人或许不清楚内情，他格列佛可是被李维亲自提点过、要“多多关照”羊角村那群人的，还是当着多克琉斯·萨默赛特的面！

    何况，这些过往驻扎在羊角村的骑士没少给布雷诺小镇通风报信、避免了许多不必要的损失。

    念及此，格列佛心中升腾起汹涌的茫然、愤怒和试图证明自己无辜的急切。

    甚至于那么一丝丝、对朱利叶斯·斯内克的怀疑。

    副官被格列佛提着衣领，整张脸都憋得红肿泛紫，嗓音艰涩、带着一股难以遮掩的丧气：

    “可是，大人，那位莫里茨骑士回程的路线又不是固定的……眼下仅凭那群羊角村的骑士们的报信……我们只能判断出莫里茨他们出发的地点。”

    格列佛眼中凶光更盛，却还是松了手、好让副官不至于就此憋死，语调却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所以，你是打算这么跟谢尔弗的人汇报吗？”

    副官喉头一堵，连忙低头：

    “属下不敢。”

    格列佛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派人！派更多的人！要保密！”

    “活要见人！”格列佛顿了一顿，“死要见尸！”

    副官依言记下，却又不得不硬着头皮追问道：

    “那外头那群闹事的、我是说关切莫里茨下落的骑士们要如何处理？”

    “准备仪仗队，”格列佛飞快地写下寄给多克琉斯的求助信，思路清晰，“我要亲自去接李维·谢尔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