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夜时分,雨势依旧滂沱。
豆大的雨点砸在毡房屋顶,又顺着篷布边缘淌成一道道水帘,将天地间的一切声响都淹没在淅沥嘈杂之中。
地上的血水还来不及凝聚成洼,便被这凶猛的雨水冲刷得一干二净,只留下淡淡的粉红色痕迹,蜿蜒着渗入泥泞的土地。
山地骑士们沉默地将最后一具库尔特人的尸体拖进毡房,整齐地码放,一列摞着一列,像是一捆捆被雨水浸透的柴火。
“人数不对!”
杜邦一眼扫去,眉头紧锁,嘴里的龋齿又因为不久前那场奋力厮杀隐隐作痛。
不管是哥顿在日瓦丁侦察的情报,亦或是庞贝一路搜集的消息,库尔特使团都至少有两百人的规模。
可如今,躺在营房里的,拢共不过七十三具被雨水浇透的尸体。
最关键的是,翻遍了整个营地,使团应有的各种文书、信函、地图……所有书面资料全无下落。
要不是这七十三个库尔特人个个身手不俗、宁死不降,杜邦都要怀疑自己是不是杀错人了。
“大人,天还没亮,要不要摸一摸附近其它的营地?”
副官上前一步,小声建议道。
副官的逻辑清晰又合理——雨势太大,说不定库尔特人也被分散在了不同的临时驻地。
说话间,副官又下意识瞥了一眼不远处的庞贝——倒不是责怪,毕竟能够摸清一处位置已经很难得了——只是希望对方能够给出更多的参考意见。
这样的台阶不好由性子孤傲的杜邦亲自开口,只能让副官代劳了。
可眼下的庞贝却顾不上思考当中的弯弯绕绕了。
这群彪悍的可汗亲卫无论单打独斗还是小规模的结阵作战,战力都远超当下的白马营战士。
哪怕只是充当山地骑士们的辅助,这一场雨夜搏杀下来,庞贝仅存的体力也支持不了大脑的飞速运转了,只是依照战前的规划、本能地开口拒绝:
“不行!”
“其它营地我们没有布设陷阱,也没有通行的准许,强攻必定伤亡极大,少君大人那里也很难善后。”
庞贝久在白马营熏陶,如今论起军策来掷地有声、全无半点面对男爵老爷的唯唯诺诺,倒是让周遭议事的山地骑士们投来了惊奇的一瞥。
杜邦眉头蹙得更紧了些,只是还来不及开口,就又听见庞贝身边的“粗脖子”弗洛里安开口道:
“我们不如把营地尽量恢复原样,如果真的有被冲散的库尔特人,想必等雨停下后、自会想办法碰头?”
荣誉爵士弗洛里安的右胳膊在先前的战斗中不幸挨了可汗亲卫一锤,此刻吊着绷带,说话时直抽凉气,多少带着些喜感。
但他的建议倒是让众人眼前一亮。
杜邦扫了面色扭曲的“粗脖子”一眼,点头应允:
“可以,就这么办。”
说着,杜邦便要带着一众骑士重新冲进雨幕,与“粗脖子”擦肩而过时又干瘪瘪地补充了一句:
“所有伤员,留下休整。”
……
只可惜等到雨势停歇、东方泛起鱼肚白,等到后勤马队重新上路,等到李维亲自领军前来接应,杜邦一行也没能等来任何可疑的碰头人员。
毡房里,李维打量着那七十三具冰冷的尸体,一时无言。
这种棋差一着的感觉,属实不好受。
关键是,东普罗路斯这鸟地方内鬼太多,李维一时也无从溯源。
“把这些库尔特人的头剁下来、好好腌制保存。”
“伤员先随我返回战地医院。”
甩下这一句,李维便走出帐篷,想要仔细看看周遭的环境。
斥候与战地法师们已经四散查探,但滂沱大雨遮掩了荆棘领杀人的行迹,同样冲刷了其他可疑的踪迹。
总之,希望渺茫。
马蹄声忽在此时响起。
李维循声望向泥泞的道路尽头——来者正是朱利叶斯·斯内克及其一众亲随。
望着那一具具正在被山地骑士们枭首的尸体,朱利叶斯瞳孔微缩;但在看清杜邦等人的脸色后,朱利叶斯的唇角又勾起了恰到好处的微笑:
“听闻李维子爵大发神威、擒获渗透到港口腹地的库尔特间谍若干,特意赶来庆贺,还请李维子爵不要见怪。”
不等脸色紧绷的李维反击,朱利叶斯便装模作样地训斥起了身边的军功官:
“还不快记下军功!我今日就要上报里奥伯爵!”
朱利叶斯当然是高兴甚至于耀武扬威的,毕竟第四军团最大的隐患已经被李维·谢尔弗亲手斩去。
还是在里奥与西弗勒斯的背书下。
念及此,朱利叶斯便再度翻身上马,冲着李维挑衅一笑:
“战事紧急,李维子爵,我们群山防线再见!”
说罢,便领着众人扬长而去——战场上刀剑无眼,要是有机会,他不介意给李维制造点“意外”。
“少君大人?”
杜邦跃跃欲试——就眼下的状况,强杀那个朱利叶斯并非不可能之事。
李维抬手按下躁动边缘的山地骑士,心中已经在默默盘算、到时候多少手榴弹能够炸死这狗日的东西。
“先回去!摇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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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二十五日,悬挂着明黄色“郁金香”旗帜的船队犹如一片金黄色的原野、压碎了莱茵河面的粼粼波光。
“我最亲爱的表弟!整整一年了!”
柯文·亚历山德罗跳下船舷,给了李维一个大大的拥抱。
“表哥?怎么是你亲自前来,信上不是说……”
李维确实有些惊讶,按理说、柯文此刻应该跟着舅舅赛斯、随时准备猛掏库尔特人的肛门才是。
柯文倒也没什么好隐瞒的,凑到李维的耳边低声解释道:
“莱茵金属的分销太过敏感,爷爷让我来跟你对接。”
亚历山德罗并不知道高炉冶铁的事,但不妨碍他们对荆棘领的铁矿储备有一个大概的估计;如今谢尔弗突然出手一批价格低廉、足以影响周边安全局势的铁器,于情于理,亚历山德罗自然要关切一番。
何况,莱茵金属本就有亚历山德罗的股份。
“不过这都是后话,”柯文拉开距离,轻轻锤了李维的胸口一拳,指着身后河面上正在对接的庞大船队,故作苦着脸自嘲道,“看见了吗?我这一趟求爷爷告岳父又挨了亲爹几大脚的、可是拉了一整个常备军团过来。”
港口一片繁忙,轻型弩炮被分解吊装,披甲战士组成钢铁洪流有序登陆,马嘶声中有鬃毛染成明黄色的北地战驹被牵下跳板——那是黄金骑士团的标志。
“这一回,你可得用库尔特人的头盖骨给我堆出晋升阶梯,我亲爱的表弟。”
柯文吹了声口哨。
至此,被称作“BIGSEVEN”的七大家中,除了鹿家,悉数汇聚中部战场。
李维见状也不再惺惺作态,回敬了柯文一拳,一个更为宏大的作战蓝图在脑海中迅速成型,勾着柯文的脖子就往作战室去:
“行,那我们就从羊角河谷说起。”
“稍等。”
柯文却没有急于迈开脚步,视线越过李维、锁定了刻意站在角落里的、亚历山德罗驻东普罗路斯商队管事。
“临行前,爷爷特意交待我,”柯文缓缓抽出腰间长剑,剑身映出那管事骤然惨白的脸,“倒卖军粮一事,郁金香要给北境立个规矩、立个表率!”
话音未落,剑光泼洒,整个港口只剩下郁金香战旗猎猎作响。
一颗头颅滚进浑浊河水,柯文甩净剑血,这才冲着李维颔首致意:
“现在,我们可以谈谈该怎么敲碎草原狼崽子的骨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