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备府的白色石砌小楼在阳光下显得肃穆而威严,门前值守的铁狮亲卫铠甲锃亮,帽缨一丝不乱。
卡里乌斯翻身下马,略微发白的旧军靴踩过门前长长的甬道,脊背挺直,手中粘着山雉尾羽的信封高高扬起:
“第三军团、侦察小队、骑士卡里乌斯,有紧急军情,求见埃基蒂克守备大人!”
话音未落,门房已经连滚带爬地接过卡里乌斯手里的信封,又以同样迅猛的速度消失在了庭院深处。
……
守备府办公室。
厚重的橡木门无声开启,扑面而来的暖风带着皮具和某些防腐药剂的混合气味。
阳光透过高窗,在打过蜡的木地板上投下橘红色的斜长光斑。
埃基蒂克背光而立,在门打开的那一刻,转身看向卡里乌斯,声音平稳、带着利剑出鞘的利落:
“免礼,过来说话。”
卡里乌斯本要跪下的右膝打直,视线顺着埃基蒂克手指的方向看去,巨大的抛光橡木桌上铺着地图,墨水瓶和铜尺摆放一侧,齐整得如同阅兵时的仪仗队。
“在军事学院进修过吗?”
埃基蒂克递过一根石墨笔,眼神中带着鼓励。
卡里乌斯下意识地接过这造型古怪的“尖头小木棒”,没忍住多看了几眼。
“你把它当作炭笔或者石膏笔一样使用就好了。”
埃基蒂克早就料到了卡里乌斯的困惑——毕竟他从李维手里接过这份小礼物时也有类似的疑问——又笑着解释了一句。
卡里乌斯道了声谢,左手拿起一旁的尺规,便在地图上描绘起来。
“库尔特人先锋部队的活动范围已经抵近‘群山防线’外不足八十里……”
“……德蒙家族的封锁线特意敞开了从奥马哈到帕斯斯里一带的通道,在其他方向重点布防……诱导库尔特人与我方发生冲突的企图非常明显。”
卡里乌斯带着点疲惫的嘶哑嗓音在办公室里回荡,管家贴心地送上了温度适宜的茶水,又如同幽灵一般隐去身形。
“另外,逃难的平民潮已经越过防线,最快的那一批似乎已经到了、羊角村。”
卡里乌斯顿了一顿,抬头打量着埃基蒂克的表情——羊角村的特殊情况在侦察小队出发前就已经被告知——他不知晓、格列佛男爵是否已经上报了此事。
依照密令,卡里乌斯的侦察小队全程隐蔽行踪,没有与任何地方驻军接触,这其中当然也包括格列佛。
而如此军令本身,已然透露着卡里乌斯不敢深想的古怪。
见埃基蒂克脸上没有什么异色,卡里乌斯这才接着补充道:
“我们回程时发现、布特雷小镇的斯瓦迪亚守军也在疯狂搜刮附近区域的物资。”
“但属下无从得知、他们此举是出于恐慌还是已经得知了确切的、库尔特人会攻打他们的消息。”
埃基蒂克眸光凝聚,仔细端详着卡里乌斯在地图上的标注,沉吟了片刻,方才抬起头,勉励地拍了拍卡里乌斯的肩膀:
“再辛苦你跑一趟德瑞姆堡,将这些情报告知里奥伯爵。”
说着,埃基蒂克摇了摇铃铛,召来自己的纹章官,冲卡里乌斯颔首示意:
“他会与你同行。”
卡里乌斯的心中泛起一丝异样——他不难看出、埃基蒂克对北边的库尔特人要比对斯瓦迪亚人更上心。
只是作为一线的基层指挥官,卡里乌斯能从这些人事调动中察觉到局势的异动,却很难窥见事情的全貌,更无权置喙,唯有俯首听令。
顺便找机会将消息传回伍德家族。
心中这般想着,卡里乌斯目光一闪、领命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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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里乌斯前脚离去,幽灵一般的管家后脚便走了进来,附在埃基蒂克的耳边低声汇报道:
“税所那边,四季商会雇佣的杀手对草叉佣兵团动手了……三十七人全灭。”
“应当是萨伏伊家族的提里斯少爷与流浪骑士马歇尔的手笔。”
埃基蒂克闻言眉头微蹙——他倒是不意外李维会抽调羊角村的高端战力镇压局势,只是偏偏赶上了这么一个敏感的时间点……
无论李维是否已经知晓斯瓦迪亚流民涌入羊角村一事,埃基蒂克认为自己有必要再知会一声。
最重要的是……
念头一闪,埃基蒂克冲管家吩咐道:
“劳勃在哪?叫他现在过来见我。”
“启禀老爷,”管家见缝插针、换了一套崭新的酒具,口中应答道,“少君今天一直就待在府里。”
……
一刻钟之后,在守备府猫了一天的劳勃便赶到了书房。
埃基蒂克品着红酒,没有急于切入正题,开口关心道:
“怎么,是哪里不舒服么?”
劳勃摇了摇头,笑容中透露着些无奈:
“这两天来找我求情的人太多了,只能躲个清净。”
埃基蒂克了然,嘴角勾起一抹讥讽:
“是找李维的还是找我的?”
“都有,”劳勃给自己倒了一杯葡萄酒,不紧不慢地开口,带着一股理所当然的冷静疏离,“不过无论从事态的严重性、我与他们的交情又或者我和李维的交情角度出发,他们都不够资格让我做这个中间人。”
“你能看明白这一点,很好,”埃基蒂克笑着与劳勃碰杯,语气却是森寒,“西弗勒斯伯爵不日即将抵达东普罗路斯,他们蹦跶不了多久了。”
“明天一早,”埃基蒂克向劳勃下达了命令,“你带第七军团的人去接管税所。”
“然后是四季商会在东普罗路斯的所有仓库。”
劳勃闻言眉头一竖,有些诧异地放下了手里的高脚杯,还未开口,就瞧见自家叔叔从抽屉里抽出一张带着玫瑰蜡印的信纸,努了努嘴:
“看看吧。”
“李维·谢尔弗那边,已经掌握了足够多的人证物证,从战场缴获的侵吞到利用商船走私避税的全流程。”
“四季商会在当中,难辞其咎。”
一番话说得劳勃心惊肉跳,忙不迭地接过信,屏息凝视。
半晌,劳勃方才回过神、吐出胸中那一口浊气,再看向埃基蒂克的目光里多了几分家族被算计的愤怒:
“所以,‘黄金玛丽’号的事,是四季商会找人干的?”
劳勃有此想法并不奇怪,毕竟四季商会就是这片地方最大的地头蛇,有能力、又有动机。
“这就是现在最麻烦的地方。”
埃基蒂克叹了口气,又从抽屉里掏出另外一沓信递了过去:
“这些商人、旁支瞒上欺下,谁也不知道到底背后有谁的授意。”
“就像是一座仓促拼凑起来的香槟塔,谁都以为能够神不知鬼不觉地抽走自己想要的那一杯……结果就是碎了一地。”
“目前我们只能确定三件事。”
埃基蒂克比划出三根手指:
“一是四季商会确实利用自身的影响力参与走私,并且借机引诱了那些‘七加二贸易协议’的小商队加入——当然那些利欲熏心的小商人也不无辜,这是谢尔弗容易被攻讦的地方。”
“二是卡德尔家族、布兰家族这几个与李维·谢尔弗明确发生过冲突的中部行省贵族,将此事扯到了北境的头上——他们的问题在于到底什么级别的人参与了此次谋划,以及到底是谁负责了具体的执行。”
此言一出,劳勃眼神微眯,第一时间想到的正是昔日四王子带头捐粮的“美谈”。
“三是你二妹特蕾娅和北境麦迪逊·拉斐尔之间的绯闻,让图雷斯特在这件事上有些被动——我们眼下还无从判断幕后之人是否利用了这一点绯闻。”
劳勃冷哼一声,心中不悦——他并不喜欢甚至可以说是厌恶麦迪逊那样张扬、鲁莽的作风。
“我与你说这些,只是为了安你的心;你既然已经看得明白,那倒也不必我再多提醒些什么了。”
似劳勃·图雷斯特这样的身份,最大的优势便在于无论基层的执行如何变形,他始终无需耗费精力去拨开重重迷雾;总有人会上赶着将最初的目的剖析在他的面前。
安抚性地点了点劳勃的手背,埃基蒂克复又强调了一句:
“你当下最主要的任务,就是趁着清洗东普罗路斯的屠刀将落未落之际,在第七军团笼络自己的羽翼。”
“如此等到第七军团向南增援时,你攫取军功的本钱也就越大。”
“在这件事上,我明面上是无法给予你太多帮助的,毕竟图雷斯特家族拿下第三军团已经是很多人的底线了。”
埃基蒂克此言称得上推心置腹。
真相是什么并不是第一重要的事,图雷斯特能够从所谓“真相”中获得什么,才是第一重要的。
「如此一来,也可以帮我缩小排查库尔特人下落的范围。」
埃基蒂克又在心中默默补充了一句。
等到第三军团与第七军团的嫌疑被逐渐排除后,库尔特使团的下落就不言自明了。
只是此事凶险非比寻常,图雷斯特家族并不想让自家少君牵涉过深。
劳勃自是不知道家族还有这番用意,捶胸应是,犹豫了片刻,又开口请求道:
“关于特蕾娅的事情,我能否找李维谈谈?”
埃基蒂克闻言老脸一黑,刚刚喝进嘴里的红酒险些都呛了出来:
“胡闹!”
劳勃一看就知道自家叔叔误会了,赶忙解释道:
“我只是想找李维了解一下那个麦迪逊·拉斐尔,并没有把特蕾娅嫁与他的意思。”
“再就是接手税所和仓库后,我也需要借助中部行省商会以外的渠道来整合人力物力……谢尔弗就是不错的选择。”
埃基蒂克的面皮这才松缓了下去,点了点头:
“去吧,刚好我有个消息、你顺便转告李维·谢尔弗……”
说着,埃基蒂克便将库尔特人的最新动态以及羊角村的消息告知了一遍。
……
送走亲侄子,埃基蒂克尚来不及放松疲惫的大脑,门外便又传来了管家见缝插针的通禀声:
“老爷,斯塔特家族的朗德·斯塔特子爵与第聂伯家族的卢娜·第聂伯小姐送上了拜帖。”
望着管家手里的火漆信函,埃基蒂克眼中闪过片刻的困惑——迪瓦尔伯爵的女儿他倒是在宴会上见过几面,可“朗德·斯塔特子爵”是谁?他们两个又是怎么凑到一起的?
管家见状也是机警地送上提示:
“这位朗德·斯塔特荣誉子爵上个月刚与卢娜·第聂伯小姐订婚。”
“据说是靠近山区那一带相当有实力的药材商人,和教会关系不浅。”
“这一趟也是带了十几钩船的药材想要捐赠给军方。”
“十几船药材、捐赠”显然比“卢娜·第聂伯”的名字更能打动埃基蒂克;他理了理稍显凌乱的衣领,看了一眼天色,沉声道:
“那就安排一下午宴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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港口大营,第四军团驻地。
岗哨林立,巡逻马队卷起的烟尘日日不绝。
特别是在第三军团的大阅兵之后,连带着第四军营的火药味也浓郁了许多。
是物理意义上的火药味——第四军团的编制里,有东南各家供养的矮人火枪卫队五百人,专职拱卫第四军团的中军大营。
午饭时间,营地里一片飘香。
朱利叶斯·斯内克却没什么胃口,浅啜了一口平日里最爱的蛋酒,又不知是想起了什么,恨恨地将手中的骨瓷摔在地上,夺门而去。
一众侍者、纹章官并管家战战兢兢地应声跪地,唯有奎文·斯内克犹豫了片刻、起身追了上去。
……
听到身后被刻意放重的脚步声,朱利叶斯头也不回,只是冷声问道:
“可见到洛克·卡德尔和乔克·布兰了?”
奎文低下脑袋,嗓音干哑:
“洛克被伊纽曼提前带走了,形同软禁,乔克·布兰则躲在了马克西姆身边,寸步不离。”
“第七军团那里,哈维尔·沃尔夫军团长拒不见客。”
朱利叶斯似乎早就预料到了这个结果,无奈地闭上眼,半晌才缓缓开口道:
“去通知那群‘马贩子’,一个星期内,他们必须在北边闹出足够大的动静。”
“否则,等到西弗勒斯亲至,三方合围,谁也救不了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