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普罗路斯港口,下游集镇。
船主们的吆喝声在码头回荡:
“葡萄酒!葡萄酒!送到四季商会的仓库!十八枚铜子!”
“皮革!皮革!直接送到休斯家的皮铺子!十五个铜板!”
“橄榄油!橄榄油!搬到‘海神号’上,二十五枚铜子!”
……
货物种类、目的地以及单价,清晰明了,全然没有船主和力工头领之间的勾心斗角、讨价还价。
如此奇特的景象顿时吸引了不少第一次来此考察的商队管事的目光。
几枚铜子砸下去,本地通·小杰克便也打开话匣子、指了指不远处公示板上刻着的草叉图案:
“这里是‘草叉佣兵团’控制的区域,在这里上下货就得遵守他们定下的规矩。”
“几位老爷若是不习惯,”小杰克又踮起脚指了指隔壁的栈道,“小的带您几位去那边看看?”
“那是中部行省龙头、四季商会的专用码头。”
说话间,领头的商队管事已然瞧见不远处一群身着短打、手持木棍的肌肉壮汉正快步朝码头方向走来,不由得心生好奇、拉着一众同僚走到树荫下:
“不急,再看看吧。”
管事想看看,为什么卖给四季商会的商品,偏偏要在这里的码头卸货。
……
往来的码头力工们显然都认出了草叉佣兵团的“执法队”,纷纷让开身位。
熙熙攘攘的人潮,顷刻间裂出一条通道,直至岸边、一伙正在卸运葡萄酒的力工面前。
正是先前吆喝着送到四季商会的货物!
见了执法队,船主肉眼可见地面色一僵,随即挤出一张笑脸,就要上前招呼。
“鹰眼”一手架开船主,连带着他袖子里鼓囊囊的钱袋一起;锐利的目光直直射向那群眼神躲闪的力工,语气沉痛:
“汤姆!过来!”
力工中,领头的粗壮汉子汤姆站了出来,头颅低垂,像是个犯错的孩子,低声应道:
“霍克队长。”
汤姆确实犯了错,可惜他已经不是孩子了;“鹰眼”深吸了一口气,扯开嗓门:
“是你自己说,还是我来揭露?”
“鹰眼”顿了一顿,眼神扫过船主,带着毫不掩饰的厌恶:
“你们搬运一桶葡萄酒,到底收了多少钱?!”
汤姆身形一颤,双膝跪地,就要去抓霍克的裤腿:
“是我拿的主意,跟底下的兄弟无关,求求您……”
这似是而非的话语顿时勾引起了更多人的好奇心,周遭但凡手头不忙的力工甚至是小商贩都伸长了脖子张望了过来。
“鹰眼”视线环绕一圈,心中冷笑,一脚踢开汤姆的手,冲着汤姆身后那群力工喊了一声:
“小瑞克!你来说!”
名为“小瑞克”的青年顶着众人各异的视线走了出来,赤裸的背部肌肉因为紧张不停的颤抖,嗓音也有些发飘,迈出的步伐却没有迟疑:
“十五、十五枚铜子……实际上只收十五铜子一桶……船主允诺以后就找我们长期合作……我觉得这样不对……”
“这是诬告!”船主的额头冒出冷汗,跳着脚打断了小瑞克,就要去抓“鹰眼”的手,“霍克队长,没有的事!这是诬陷!”
“嘘~”
四周顿时响起一片厌恶的嘘声。
就这么一副场面,不是傻子都能看出来是个什么情况了。
都是力工,这种恶意降价的行为,损害的可是所有力工的利益。
“这里不欢迎你们!滚出去!”
“滚出去!滚出去!”
不知是谁喊了第一声,驱逐的声浪逐渐升级,群情激奋的力工们更是将所有人都围在了中间。
“安静!都安静!大家听我说!”
“鹰眼”跳上酒桶,敲击着手中的木棍。
武力和过往的声望让周遭的躁动又平复了下来。
“首先,”“鹰眼”指着面色如雪的船主,“十八枚铜子一桶的工费,现场结账,外加百分之一货款的罚款,能做到么?”
船主自是一句屁话都不敢放,哆嗦着拿出怀里的钱袋。
“至于你们,”“鹰眼”又看向汤姆和以他为首的一众力工,“把这趟货送完,钱由我们支付。”
“然后你们的信用降等,三个月内不允许再接单价十铜子之上的单子。”
“当然,你们也可以选择直接离开我们的码头,另谋高就。”
“我们不走,我们不走,”此言一出,汤姆身后的众力工立马跪倒了一片,连声讨饶,“我们认罚!我们认罚!”
不远处的树荫下,商队管事见此一幕,忍不住挑起半截眉梢,随即掏出一枚银币递给了身边的小杰克。
小杰克自是机灵的,当即眉开眼笑地解释起来:
“草叉佣兵团控制的这片码头收的保护费最低、治安最好,甚至会出面调节不同力工团体之间的矛盾、帮助他们划分工作强度、与船主交涉定价……”
“而且如各位老爷所见,他们严格打击私自降价的行为。”
“如果有得选,力工们都愿意在这里讨生活。”
领头管事身边的一个少年闻言颇为不屑地撇了撇嘴,小声编排了一句:
“大不了换个码头就是了,做买卖的,还能被一群泥巴种拿捏了,也是废物得不行了。”
“他们不想干,有的是人干。”
领头的管事笑了笑,没有接话,目光扫过更远处人烟稀少的其他码头,以仅有自己能听见的音量喃喃自语道:
“战事停滞,确实没那么多人了。”
管事一时对这所谓草叉佣兵团背后的靠山产生了浓厚的兴趣。
或者说,非常像管事一位“旧相识”的手笔。
正思索间,管事便又听见那位“霍克队长”的嗓音响起。
“各位,”“鹰眼”敲击着脚底下的木桶,视线扫过围过来看热闹的众多力工,“我再强调一遍,咱们卖的是血汗钱!降价只会害了所有人!是所有力工的敌人!是叛徒!叛徒!”
“叛徒!叛徒!”
力工们嘶吼狂热而整齐,挥舞的拳头如莱茵河的浪花翻涌。
“都散了!散了!”“鹰眼”也是见好就收,示意队员们将人群驱散,“该干嘛干嘛去!”
一直在观察的商队管事一行也被驱离。
“冒昧打扰、劳烦您指个路,”领头的管事对着执法队员行了一礼,“去哪可以求见港口的守备官?”
……
直到最后一点人群散去,先前一直努力降低存在感的船主这才战战兢兢地找到“鹰眼”:
“霍克队长,罚款我也已经交了,您看是不是……”
“鹰眼”似笑非笑地打量着笑容虚伪的船主,视线随即看向他身后的驳船,吩咐道:
“把船拖过来,准备登船检查!”
船主的面色骤然一僵,再也维持不住先前的讨好与怯懦,眼梢多了几分真切的慌乱与阴狠:
“霍克队长?您这是什么意思?”
“不过是抽屉合同而已,我都认了,您还要怎么样?!”
“不怎么样,”“鹰眼”摇头,态度诚恳,“我怀疑你走私。”
大概是没料到“鹰眼”如此直白,船主先是一愣,随即冷笑一声,原先刻意压弯的腰背挺直,冲着身后的护卫招了招手:
“这是四季商会的驳船,你们无权检查!”
“鹰眼”淡定地掏出枪头、套在了短棍上,面带微笑:
“那你现在就可以去找港口守备埃基蒂克子爵申诉了,这船,我们检查定了!”
“草叉佣兵团!结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