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世上只有日升日落与利益永恒。」
——本笃一世。
「即便是阳光也不可能均匀地洒在每一个角落。任何试图牺牲他人利益的操弄者,总要做好自己被牺牲的觉悟。」
——本笃三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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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比于源远流长的条顿森林,“群山防线”完全是由里奥·萨默赛特的参谋们一手创造的概念。
这些寂寂无名、坐落于斯瓦迪亚境内的低矮山群,仰赖维基亚的侵略战争,才有了一点烟火气。
代号“301”的某高地,便是这“群山防线”中最外围、最不起眼的那几十分之一。
“伙头?伙头!”
“快过来!瞧瞧老子打到了什么?”
“今晚加餐了!”
猎户出身的征召射手巴托尼拎着两只山雉鸡,在阵地上大声吆喝着走来走去。
老伙夫翻了个白眼,伸手扯住了第三次路过自己的巴托尼,没好气道:
“行了、行了,所有人都知道你猎到两只山雉鸡了,快别他妈晃了,老子头都快被你晃晕了!”
周围顿时响起一片哄笑打趣声。
山林孤寂,哪怕丁点意外,都能带给此地守军难能可贵的新鲜感。
“嚎什么呢?别嚎了!”
卢卡镇民兵团第九大队的大队长巴尔从山后的小路绕了过来,制止了手下人的聊天打屁。
“都安静!听我说!”巴尔站在突起的石头上,操着一口卢卡镇的地方腔调,“中午有贵客要从这里经过。”
“巴托尼!莱尼斯!”巴尔点了两个人的名字,“你们两个到时候负责带路。”
“贵客们要到山对面去。”
巴尔说着冲斯瓦迪亚的方向抬了抬下巴——301高地临近前线,在天气好的时候,站在山顶甚至隐约可以瞧见斯瓦迪亚城镇里的居民活动。
一众民兵面面相觑,心里觉得有些不对劲,却又找不出合适的说辞。
还是队伍中年纪最小、一脸稚气未脱的小图拉姆怯生生地举起了手:
“头儿,上面给咱们的任务不是不允许任何人靠近么?”
巴尔瞪了一眼小图拉姆,眼底却没有半点凶狠——这孩子也是个可怜的,父亲重病,他只能顶了镇上某个富商家里的征兵名额、换了父亲的药钱——故作恶声恶气:
“巧了,这些贵客也是上头派来的。”
“不该问的别问,大家都是乡里乡亲的,管住自己的嘴巴和眼睛,对所有人都好,能明白么?!”
最后这句话,巴尔是对所有人说的。
虽说是一个大队的编制,可第九大队满打满算也就四十来号人,巴尔这番话,自是清晰无误地传到了所有人耳中。
迎着巴尔凶狠中带着威胁的视线,一众民兵皆是沉默着重重点头。
……
正午日头最毒辣的时候,躲在烽火台下纳凉的小图拉姆见着了大队长口中的那群“贵客”。
为首一人一身白袍,连须发也都是白色的。
单是站在那里,气质就让小图拉姆移不开眼了。
“娘嘞。”
身边的老伙夫压低了嗓音,连带着将小图拉姆好奇的头颅一起压低了下去:
“别抬头,这怕不是尊贵的法师老爷。”
“要是脏了法师老爷的眼睛,当心一道雷劈死你个小泥巴种。”
小图拉姆脑海中浮现出“白袍老爷爷”手里的那根“登山棍”,登时吓得不敢喘气、脸憋得通红。
先前凶相毕露的大队长巴尔此刻也是满脸堆笑,只是同样不敢与那白袍老人有任何视线上的接触,冲身旁的后勤官点头哈腰:
“老爷,您放心,巴托尼和莱尼斯是我们大队最好的猎人,这条路线他们已经巡逻半年多了,闭着眼睛都不能走错。”
“辛苦了,”后勤官抬着下巴,几乎是从鼻子里哼了一声,随即抛出一个沉甸甸的小布袋,“别废话了,我们赶时间。”
巴尔还要推辞,却被后勤官一个冰冷的眼神劝退,赶忙冲巴托尼和莱尼斯交待了几句,让开了身位。
那白袍法师和后勤官在七个身形矫健的护卫簇拥下,缓缓消失在了密林中。
一直到最后一个人影都消失不见,巴尔这才打开手里的布袋——映入眼帘的是一片白花花的盐粒。
巴尔的瞳孔瞬间缩紧,不可置信地伸手沾了一点送入口中,随即心虚又紧张地瞥了一眼不远处的阵地,见众人还在张望巴托尼等人远去的方向,心中挣扎片刻,还是解下了腰间的布袋……
“我多拿一点点,不过分吧。”
巴尔如是喃喃自语道。
……
另一边,穿梭在羊肠山路上的巴托尼不复先前的聒噪,安静得像是被拔了舌头。
只是偶尔会回过头去,眼看着那九人不紧不慢地跟着自己,并没有被落下的意思,也就放下心来,全神贯注地赶路。
这条通往斯瓦迪亚方向的小路人迹罕至,巴托尼当初也是顺着当地猎人留下的陷阱,才从灌木丛中找到了这条通道。
再后来顺藤摸瓜,才从几个俘虏口中得知、这条小路是附近的村民上山盗伐悄悄开辟出来的。
心中这般回忆着,巴托尼手中的开山刀左挥右劈,山林中一时只有草木折裂的噼啪声作响。
山林茂密,遮蔽阳光,人对时间的感知也被扰乱。
不知走了多久,莱尼斯突然偷偷地捣了巴托尼一肘子,嘴唇嗫嚅,以仅有两人能听见的乡音小声嘀咕道:
“有点不对劲。”
巴托尼全副心神都放在那群一看就得罪不起的“贵客”上,一时没明白莱尼斯的意思,低声呵斥道:
“闭嘴,什么人都是你我能议论的?”
“我不是这个意思,”莱尼斯握紧了手里的弓箭,喉头滚动,“你不觉得有点太安静了吗?”
巴托尼身形一顿,这才意识到、他好像很久没听见虫鸣鸟叫了。
“怎么了?为什么停下来了?!”
两人的异动立时引起了身后九人的警觉,后勤官眉头紧皱,质问声中已然带上了一点杀机。
白袍法师握紧了手里的法杖,七名护卫更是双手搭上了腰间。
“几位老爷,”巴托尼高举双手,战战兢兢地回过身,努力表现着自己的无害与专业性,“这个时节、这个时间,山林里不该没有松鸡的叫声——这是它们交配的季节。”
后勤官眼中的精光一闪而过,笑容却是温和,招手示意巴托尼和莱尼斯靠近一些:
“没事的,你们带你们的路,我们会保护你们两个的。”
这话说得巴托尼和莱尼斯那是半点不信,可眼下显然没有他们拒绝的余地,只能硬着头皮接着走下去。
……
就这么一路心惊胆战却又有惊无险地是,一直到一行人穿出山林,竟也没有什么突发事件。
望着山脚下的斯瓦迪亚村庄,巴托尼终于是将一颗心放回了肚子里。
那后勤官掏出一张地图模样的羊皮纸,与白袍法师写写画画着些什么。
巴托尼和莱尼斯识趣得紧,在护卫有意的监视下,蹲得远远地、只恨不得把耳朵也堵住。
半晌的功夫,那后勤官才施施然地向两人走来。
巴托尼和莱尼斯赶忙站起身,却见后勤官抛出一个小布袋,语调温和、带着点欣喜:
“到这里就可以了,你们回去吧。”
巴托尼抬头看了一眼橘红色的夕阳,脸色顷刻间一片雪白——两个人在山里走夜路,和送死有什么区别?
后勤官顺着巴托尼的视线望去,这才反应过来,歉意地拍了拍脑门:
“算了,你们两个留下来一起过一夜吧,明早再动身好了。”
这大悲大喜的剧烈转折,登时让巴托尼眼含热泪,拉着莱尼斯纳头就拜:
“多谢老爷仁慈!多谢老爷仁慈!”
……
“你这是什么意思?”
白袍法师瞥了一眼在营地外围殷勤地忙前忙后的巴托尼,雪白的胡须都因为过度用力而颤抖。
“收服人心的小手段而已。”
后勤官并不畏惧法师的怒火,慢悠悠地递过干粮,口中称道:
“别忘了,我们明面上的任务还是侦察地形、查缺补漏。”
“至于走私贸易什么的……”
后勤官抬眸,冷眼扫过法师腰间隐隐散发着元素波动的黑色绸袋,嘴角牵起一片讥诮:
“梅林商会当萨默赛特家族是什么?吃了亏就会咽下去的傻子么?”
“我们允许你们搞这些小动作,前提是将来这些土地、矿产、粮食都会是我们的。”
“但在那之前,请先做好自己的本职工作、以确保这个前提会实现,我们尊敬的法师大人。”
“否则,”后勤官仔细咀嚼着手中精灵饼干的美妙口感,“你不妨猜猜看,这些损失我们要找谁弥补?”
“加洛林人耗干自己的国祚扫清了这片大陆上几乎所有的兽人,”后勤官的视线转向远处并不巍峨的重重山峰,叹了口气,“却遭到了你们的背叛。”
“这样的‘傻子’,不会再有第二个了。”
“毕竟,从某种意义上说,”后勤官的目光回转,眼神玩味,“托你们的福,幸存的‘第二代贵族’都是那段不光彩历史最忠诚的见证者。”
那白袍法师脸色涨得红中泛紫,却愣是挤不出一句反驳的话来,只能干瘪瘪地刺了一句:
“你也配代表萨默赛特家族?一群吸血鬼,装什么大局在握、稳操胜券?”
人身攻击对人不对事,但实在好用——这回轮到后勤官拳头紧握、青筋暴起了。
……
第二天清晨,在第三十三次回头、确认自己没有被跟踪、被灭口后,巴托尼和莱尼斯终于是放缓了回程的步伐。
两人的注意力,也更多地转移到了另一个问题上。
“这袋盐,”巴托尼掂了掂手里的布袋,看向莱尼斯的目光带着几分闪烁的试探,“咱俩一人一半?”
莱尼斯沉默,山林间一时只剩下了脚步踩踏草丛的窸窣声。
“队长……和阵地上的大家……怎么办?”
半晌,莱尼斯从喉咙里幽幽挤出一句:
“他们应该会问起来的。”
莱尼斯不知道是要说服自己,还是在提醒巴托尼。
巴托尼闻言眸光晃动,抄起水壶猛灌了几口,却依旧化解不了心头的焦渴:
“那分一点出来?咱俩好歹辛苦跑了这一趟。”
又是一阵短暂的沉默,莱尼斯这才冷不丁地开口:
“你有空布袋么?”
巴托尼闻言先是一愣,随即一喜,心知这事成了,语调当即雀跃了起来:
“把咱俩的干粮凑一凑,应该能匀出个空袋子来。”
莱尼斯抿嘴,点头,轻声补充道:
“最好先找个地方埋起来,回头再……”
莱尼斯没有再说下去,巴托尼已经明白了他的意思,重重地拍了拍他的肩膀,笑出了一口大黄牙:
“老子先放泡水,你把粮袋先整出来。”
说着,巴托尼先将自己的干粮袋解了下来,以示诚意。
莱尼斯不再多言,接过粮袋,找了块相对平坦干燥的石头,动起手来。
巴托尼见状也是找了棵树,背对着莱尼斯,松开了自己裤腰带,嘴上不忘规划道:
“随军的商队那里卖不出什么好价,还容易被其他人发现。”
“等下次休假的时候,咱俩摸去羊角村看看——我听隔壁山头的同乡说、那里有北境来的商队活动,买卖价格比其他地方要公道一些。”
“你说说看,这种白花花的盐,到底得卖多少钱啊,老子这辈子都没见过……”
巴托尼的话语里满是憧憬,回应他的却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昨天那股熟悉的、令人颤栗的寂静似乎回归了这片山林。
“喂?莱尼斯?!”
巴托尼那点残余的尿意全被吓了回去,他顾不上系腰带,僵硬地转身:
“你别吓老子!”
却哪里还有莱尼斯的身影?
先前那石头所在,只剩下一堆干粮……以及一滩飞溅的红色液体点映其中。
巴托尼拔腿就要跑。
下一秒,天地倒转,意识消散前,巴托尼似乎看到了不久前才分别的、后勤官滴血的头颅。
……
“你怎么都杀了?起码留个活口。”
阿苏勒一脚踢开巴托尼的脑袋,眉头紧蹙,低声训斥。
在他的身前,灰色的“肉山”单膝跪地,獠牙开合间涎水与腰间那颗头颅的血水一起滴落,喷吐出生疏的库尔特语:
“意外……必须……抹除。”
阿苏勒冷哼一声,却也懒得再跟这些兽人掰扯,自顾自掏出先前缴获的那张羊皮地图,仔细辨别起来。
“301高地是吗?这倒是意外之喜。”
阿苏勒放下地图,比对着离得最近的那座山头,手臂前挥。
四周的兽人随即化作一道道灰影、消失在了密林间。
阿苏勒低头,瞥了一眼地上的干粮,捡起一块塞进嘴里,低笑一声:
“倒是比斯瓦迪亚人吃得好些。”
在阿苏勒的身后,一名猎户打扮的斯瓦迪亚人被几个可汗亲卫提溜着,面如死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