埃基蒂克前脚刚走,李维的身后便响起了一声有些耳熟的呼唤:
“又见面了,李维子爵。”
李维循声看去,只见丹尼尔·波特正冲自己伸出右手,上挑的眉梢透露着惊喜。
“也很高兴再见到你,丹尼尔先生。”
李维礼貌地握手寒暄,视线扫过丹尼尔身后的一众人等……
基本都是当初在日瓦丁军事学院打过交道的年轻学员。
此刻见了李维,言语间谈不上多亲切,却也没有那种皮笑肉不笑的敌视与疏离。
这倒是意料之外情理之中的重逢。
毕竟贵族的圈子就这么大,以李维的身份来说尤其如此。
若无白马营的渠道,这些王国青年贵族本该是李维了解东普罗路斯的社交主旋律。
劳勃·图雷斯特恰在此时找了过来。
只一眼,他便也看明白了当下的状况,笑呵呵地对所有人做出了邀请的手势:
“看来不用我多介绍了,大家一起来吧。”
……
在劳勃的带领下,一行人直奔作战会议室而去。
路上,丹尼尔·波特不忘对李维解释起了自己等人来东普罗路斯的目的:
“此次增兵后,中部战区一、二线的总兵力已近十万……特意增设两个作战参谋室,以备资源调度、军情咨询等事务。”
“我们就在作战参谋室里打打杂、抄写些文字机务。”
丹尼尔说得谦虚,语调里却人之常情地带上了一点憧憬和跃跃欲试。
这是他们走上王国军事舞台最重要的第一步。
李维点了点头,心中了然。
不管是镀金还是有真本事,这种位卑而权重的岗位,确实是大贵族的核心子嗣才有的培养待遇。
而掌握了第一手军务的丹尼尔等人,往往也能将中部战区的各种情报及时反馈给各自身后的家族。
不出意外的话,他们将会是东普罗路斯“最敏锐的眼睛”。
念及此,李维脸上也多了几分笑意,热络地接过了丹尼尔的话题。
比起埃基蒂克甚至是里奥这种老狐狸,那还是丹尼尔这种“小娃娃”可爱(好忽悠)得多。
两人闲谈间,走在前面的几人却突然驻足,交谈声也戛然而止。
李维好奇地转过视线,越过一众头顶,目光却与走廊拐角处的奎文·斯内克撞了个正着。
而奎文·斯内克的身边,也簇拥着另一群贵族。
双方在并不宽敞的走廊上不期而遇。
李维能感受到对面的许多视线在自己的脸上扫过,正如自己这边也有许多人将玩味的目光投向奎文·斯内克。
显然,两人之间的冲突,这三天里已经在贵族圈子发酵开来,为此刻的相遇带来诡异的沉默。
劳勃·图雷斯特眉头微蹙,旋即松开,率先迈开了脚步。
骑士靴底有节奏地叩击着青石地板,带着某种无形的压迫。
奎文身边的众人神情微变,踌躇了片刻,终于有人扛不住压力,选择退到墙边、让开了身位。
于是引发了连锁反应。
李维挑了挑眉,紧跟着迈开了腿。
两股人潮交错而过。
路过奎文·斯内克时,李维恶劣地掀起唇角,无声地做了个口型:
“免礼。”
奎文看懂了,脖子上瞬间炸出根根青筋,低垂的双手死死握拳,肩膀微微颤抖。
但他到底没能再像上一次那样冲动,木头似地任由李维擦肩而过……
一段小插曲,来得也快去得也快,并不太影响众人的心情。
说白了,能够出现在这里的年轻贵族,各个都有不惧奎文的底气。
倒是李维向劳勃的主动示好表达了对等的谢意与歉意。
“李维子爵不必挂怀,”劳勃轻轻摇头,语气平淡又带着一股理所当然的傲慢,“我本来就看不起奎文那种人。”
“仗着寻常人比斗不敢对他下死手的无赖懦夫一个罢了。”
李维忍不住赞同地拍了拍手,轻笑一声:
“很贴切的评价。”
……
做好登记手续,作战会议室沉重的包铁大门被全副武装的警卫缓缓推开。
首先映入李维眼帘的,便是一座巨大的沙盘。
和李维过往常见的沙盘不同,这座沙盘上重点标注了莱茵河以及东普罗路斯上下游的水系分布。
劳勃也不废话,径直抄起了桌边的棋子、讲起了中部战区目前的局势:
“东边,斯瓦迪亚名将约特尔·汉斯·克卢格已经在德瑞姆高地的外围站稳了脚跟。”
“不瞒李维子爵,此人和他手下的‘胜利长剑骑士团’相当能打,几次交手,除了里奥伯爵本人,其他维基亚将领都吃了闷亏。”
“情报显示、斯瓦迪亚在此地区集结的兵力在两万上下。”
丹尼尔·波特贴心地为李维取来相关战报——这些细节是彼时还在塔哒尔草原上吃沙子的李维无暇顾及的。
当中最吸引李维眼球的、莫过于约特尔其人收拢流民、开垦春耕的大方略,可谓是勘破了维基亚发起这场战争的本质。
有这么一号人物坐镇,除非斯瓦迪亚国内再起什么波折,否则里奥·萨默赛特接下来有得头疼了。
李维不免有些幸灾乐祸。
劳勃的讲解还在继续,手中的舰船模型一一摆放:
“雨季之后,东普罗路斯下游、莱茵河在斯瓦迪亚境内的若干支流水位将会暴涨。”
“届时,皇家舰队会驶入其中,威胁斯瓦迪亚人从南方入侵的路线。”
“不过距离雨季还有两个多月,我们还有时间从容布局、清剿沿途水匪以及斯瓦迪亚反抗军在岸上的窝点。”
劳勃说着,起先一直盯着沙盘的双眸抬起、看向李维,意有所指:
“这件事大概会由以新兵为主的第七军团负责,不出意外的话,我也会参与此次军事行动。”
李维微微眯眼,不太确定劳勃是否在投石问路。
汉弗莱等人被劫掠,凶手难以查找身份,一部分原因在于东普罗路斯港口可能的内鬼遮掩,另一部分原因就是敌占区局势复杂,那些水匪找个人迹罕至的地方一藏,李维确实鞭长莫及。
碍于“黄金玛丽”号和图雷斯特家族的联系、奴隶贩子马利克与波特家族的交易……李维选择了闭嘴。
面对李维的沉默,劳勃脸上却也没有困惑或者失望等情绪,反倒是冲着李维友好地笑了笑,手指移向沙盘的北边:
“至于北边……我想、乔戈里·爱德华兹战败身死的消息各位应该都已经知道了,我就不赘述了。”
“库尔特人的入侵是我们当初推演时最大的意想不到,我们也无从判断他们是否、何时会与中部战区的我们发生冲突。”
劳勃此言引得丹尼尔等人纷纷点头附和——以他们的地位和当时所掌握的讯息,尚不足以提前研判库尔特人的动向。
劳勃说着让出身位,示意李维上前,口中称道:
“在座若论对库尔特人的了解,我想没人能比得上李维·谢尔弗子爵。”
“因此,接下来的时间,我想请李维子爵为我们指点迷津。”
李维心想你小子居然在这里等着我,视线不着痕迹地扫过丹尼尔等人,从他们的脸色不难推测出此事他们早有预谋,便也大方上前、正面回应了劳勃的试探:
“既然如此,那我就却之不恭了。”
此时的李维已经笃定了劳勃是带着埃基蒂克甚至是埃里克/里奥/西弗勒斯的某些指示而来。
甚至说不定就是要借着李维之口释放某些信号。
维基亚从来不止李维一个聪明人,也没有只许李维利用他人、他人不能利用李维的道理。
只要价码合适,李维倒也不介意这种形式的“合作共赢”。
收敛思绪,李维的视线扫过沙盘上的“群山防线”,组织着语言:
“在我看来……”
-----------------
“……兵分多路、大纵深地迂回包抄,是库尔特人最大的优势,也是他们最惯用的野战战术。”
“如果我是那位阿苏勒王子,我首先会在‘群山防线’方向施加压力,逼迫维基亚人或者斯瓦迪亚人调动他们的二线部队……”
认真的时光总是短暂的,就在李维向这些可能影响战略决策的年轻参谋们灌输库尔特人的作战风格时,会议室外响起了不合时宜的敲门声。
“请进。”
随着劳勃的回答落下,忙完应酬的埃基蒂克出现在了门外。
众人纷纷向新任的东普罗路斯地区守备见礼。
埃基蒂克摆了摆手,凑近沙盘,端详了片刻,视线紧接着扫过一众王国的未来,笑容和蔼、带着点歉意:
“打扰了,小伙子们,可能你们得另外再约一个时间了。”
“我已经为各位安排了宴会。”
此言一出,众人自是纷纷道谢,就要在劳勃的带领下识趣地离开。
“请李维子爵留步。”
埃基蒂克叫住了李维,含笑的眼神中别有深意。
李维自无不可,或者说早有预料,平静地与丹尼尔等人颔首作别。
……
大门缓缓关闭,隔绝了众人好奇的视线。
丹尼尔·波特与身边的好友凯里·图雷斯特对望一眼,彼此都读懂了对方的无力、苦涩以及野心。
无可否认,这一代的同龄人中,李维·谢尔弗比他们所有人站得都要高一点、或许不止一点。
各自家族的长辈、家主、父亲,都在私密性极强的家宴上点评过这位荆棘领的继承人,和诸如“七加二贸易协议”、“诺德求和”、“中部行省战事进展”等重要议题放在一起。
这种重视让一众年轻贵族感到无形的压力、无力又或者动力。
像是掺了艾草、话梅和蜂蜜的杜松金酒,五味俱全。
劳勃拍了拍两人的肩膀,脚步依旧如先前那般有条不紊:
“走,先去吃饭。”
男人们的默契就在这一瞬之间,丹尼尔耸了耸肩,脚步轻快地跟了上去。
……
作战会议室里,此刻便只剩下了相对而坐的李维与埃基蒂克。
埃基蒂克复又低头打量了一会儿尚未还原的沙盘,这才抬起头、半是打趣半是试探道:
“不知道这几个小家伙能不能入李维子爵的眼?”
言谈之间,便是把李维抬到了与自己平等的地位——当然,李维本来也就是子爵,和他埃基蒂克的爵位一样。
这让埃基蒂克也不得不感慨哈弗茨·谢尔弗的魄力。
李维却不打算真地点评人物,同样一语双关地打趣道:
“要是东普罗路斯的贵族们都如劳勃他们一般赤诚,那咱们维基亚现在说不准已经打到帕拉汶了。”
头一次领教到李维言辞之锋的埃基蒂克有些明白家主埃里克为什么每次提到李维都是一副便秘的表情了。
他苦笑着摇了摇头,随即收敛起那点小心思,从怀中掏出了西弗勒斯·波特的亲笔信,递了过去,正色道:
“就我所了解到的情况,荆棘领的粮食,应该是没有受到损失的;那些蠹虫倒卖的粮食,是各地摊派的捐输。”
李维并不惊讶、以西弗勒斯的手段能查清这件事,脸不红心不跳地为自己的行为找补道:
“但有些家族、比如说卡德尔、他们的行为是在蓄意破坏‘七加二协议’的正常运行。”
“我理解。”
埃基蒂克此行的目的之一就是安抚住“发疯”的李维,当即表示认同,随即话锋一转:
“但如李维子爵先前所见,中部行省的战事并不像外界传闻中那般手到擒来……有些事情,并不适合在当下的东普罗路斯进行追究。”
李维并不接话,只是直勾勾地盯着埃基蒂克,静待下文(补偿)。
眼看李维这么一副不见兔子不撒鹰的模样,埃基蒂克叹了口气,强颜欢笑:
“当然,我赞同、李维子爵您需要一个更合适的身份、来保障‘七加二协议’在东普罗路斯的顺利施行。”
“比如说,港口的副守备官一职?”
“这也有利于您通过更合理的名义和利益分配来掌控各个商队。”
“你们连这个都查清楚了。”
李维讥讽一笑,态度却是松动了不少。
埃基蒂克见状也是趁热打铁:
“至于马利克……李维子爵您也知道了约特尔·汉斯·克卢格抢人的事——当初让他来东普罗路斯,为的就是引导人口迁徙。”
“至于后续因为他个人私欲造成的种种破坏,波特家族愿意给出三倍的赔偿,只求李维子爵能将此人交还给我们处置。”
“可以,”思忖片刻,李维点头应下,“但我要知道,到底是谁策划的这个行动?或者说的直白一点、那些被劫掠的物资,到底卖去了哪里?”
出乎李维预料的是,面对这个问题,埃基蒂克却是无奈地摊开双手:
“这也是我们打算追查的事。”
“我们目前得到的两份证词,指向了不同的结果——一份是梅林商会,一份是约特尔·汉斯·克卢格。”
李维一副“你他妈糊弄鬼”的表情,深吸了一口气,沉声问道:
“那好,我换一个问题,‘黄金玛丽’号上、被劫掠商队的幸存人员,又是谁下令收留的?”
闻言,埃基蒂克的眼神中流露出更深邃的迷茫,随即脸色大变,起身快步扯开大门,对门外的护卫嘶吼道:
“去把‘黄金玛丽’号的船长叫来!立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