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特领,羊角村。
又是一个礼拜日的清晨。
在一次次被推倒又重建的轮回中,幸存的村民们终于放弃了修缮教堂的打算。
仅有的半壁被战火熏黑的教堂砖墙,承载了虔信者最后的倔强。
提里斯离开后,科尔顿临时接替了神甫一职,带领一众村民进行着简短的、仅仅半刻钟的晨祷。
不是没有人质疑过“仪式太过简单、没有诚心”。
但在某一次从布特雷方向(斯瓦迪亚人实控)的偷袭中——那天恰巧是个礼拜日——这群“艾拉最虔诚的信徒”因为长时间逗留在村中心的教堂,来不及撤退,最终死在了自己人的弓箭之下。
可见艾拉并不庇护脑子拎不清的人。
从那之后,就再也没人提出质疑了。
“铛~铛~铛~”
示警的锣鼓声自北边急促地响起。
玛尔塔反应最快,她一手抄起女儿安娜,一手抄起另外一个战争遗孤,拔腿就往南边跑,飞扬的裙摆在后头紧追不舍。
从过往的经验中,玛尔塔知道,由本笃教会的护卫、佣兵以及村子里的男丁组成的临时武装,只能做到拖延、为村民们争取逃亡的时间。
其余村民也是从最初的震惊中反应过来、纷纷跟上。
科尔顿翻身站上马背,眯眼眺望着布特雷方向涌现出的那一线黑芒,隐约觉得哪里有些不对劲。
同样留守的莫里茨恰在此时带着一众骑士、逆人流而上、来到了科尔顿身边。
“老规矩,咱们先凑过去看看。”
村长兼治安倌·莫里茨也是目露狐疑,但还是下达了命令。
“对了,留几个人,把他给带走。”
莫里茨指了指囚车里要死不活的贝尔特朗男爵。
……
等到莫里茨与科尔顿凑近了,才发现那黑芒果然不是布特雷小镇的守备军,更像逃难的斯瓦迪亚平民——至少表面上看是如此。
“你们是什么人?怎么会跑来这里?”
面对主动跪地的疑似难民们,莫里茨依旧警惕地保持着距离,手中长剑挥舞,大声呵斥。
为首的难民见了莫里茨一身教士打扮,当即流下了激动又委屈的热泪,开口时语调里更是带着满满的惊慌无措:
“这位神甫先生,草原人、草原人打过来啦!”
“还请您行行好……”
后面半句话已经无人有心再听,包括莫里茨在内、一众骑士惊疑的目光纷纷转向了“群山防线”的方向。
巍峨的山体轮廓一如昨日。
“来得这么快?”
终于是有骑士忍不住惊叹出声。
“防线那边怎么没有示警?”
又有细心的骑士提出了质疑。
“这些平民的话未必可信?”
“怎么不可信?你要是草原人,你会去啃那些石头?”
眼看手下的骑士又要吵起来,莫里茨一锤定音:
“别吵了!立刻派人去通知格列佛男爵这个消息。”
“少君那边,”莫里茨顿了一顿,审视的目光扫过一众斯瓦迪亚难民,“先把他们安顿下来。”
莫里茨的判断很简单——若是真的库尔特人从北边打来了,逃难的人只会源源不断地来到这里!
-----------------
东普罗路斯港口,维基亚第三军团驻地。
严格来说,这还是李维第一次以观众的身份见证一场阅兵仪式。
四面营门大开,第三军团的骑士们全副武装,自观礼台穿过。
当中还有几个李维在册封仪式上见过的熟面孔。
他们身着制式链甲,外套绣有家族纹章的罩袍,胯下的坐骑则是皇家林苑精心选育的混血种。
这种以草原母马与斯瓦迪亚平原种马杂交出的“卡巴金马”,以其耐力和山地适应性驰名东南前线。
但在广袤的斯瓦迪亚大平原,它的短途冲刺速度,就有些不够看了。
「过了德瑞姆的地界,里奥·萨默赛特估计很难再找到依靠山势伏击斯瓦迪亚骑兵的机会了。」
李维眸光微闪,浅抿了一口手边的茶水,视线接着扫向骑士们身后、维基亚最具标志性的射手方阵。
“射手”与“精锐”之间并没有必然联系。
普通的征召猎户,拉着不过三、四十磅的自制软猎弓,遇敌能对着天上随缘抛射几箭,就已经很对得起贵族老爷们开的微薄工资了。
只不过受地理条件(境内横亘两大山脉)和历史文化渊源(精灵故地)影响,维基亚确实射猎成风。
有广泛的群众基础,方才有精挑细选的底气。
而李维眼前这些拥有“正式编制”的军团射手,就是优中选优的精锐。
他们统一穿着无袖钉皮甲,头戴不影响视线的护鼻盔,浑身上下最值钱的莫过于那两把由柘木/檀木制作的长弓与战弓。
就连弓弦也是挑选特定品种的马鬃尾和牛蹄筋反复捶打、炮制而成,是与盐铁同级的战略管控物资。
当中的工艺原理与材料选择,足够艾莉丝·琼斯单独编写一本书了。
说起来,弓弦原料也是荆棘领对外出口的支柱之一;并且由于其易藏匿的特性,同时也是荆棘领重点打击的走私商品。
作为阵地杀伤的主力,独树一帜的远程部队也在维基亚催生了配套的兵种协同作战思想与战术。
这是维基亚将领隐形的财富。
反面例子就是如今可能已经投胎了的乔戈里·爱德华兹——斯瓦迪亚北境的大败有相当一部分责任要归咎于此人对多兵种协同作战的指挥能力不足。
当然,这项能力本身就是帅才和平庸将领的分水岭;乔戈里却被他的姓氏带到了不属于他的舞台,结果自然是惨淡退场。
至于步兵方阵,维基亚南方军团的职业步兵以特化了板甲开凿能力的长杆斧戟作为主武器,也称得上是一道独特的风景线。
从这些军士的武备以及所展现精神面貌,李维不难看出、格罗亚这次也算是下了血本了。
唯一让李维稍感意外的是、居然是图雷斯特家族将这支王牌军团握在了手中。
「也不知道埃里克私下里和西弗勒斯/里奥做了何等肮脏龌龊的交易?」
心思流转,李维瞥了一眼左手处、主座位置上面带微笑的埃基蒂克·图雷斯特,寻思着该何如向他试探“黄金玛丽”号的存在。
作为荆棘领的继承人、王国的实权子爵,李维在观礼台上的座位就在埃基蒂克的右手边,可谓是排面拉满。
此举也给这两天明里暗里鼓噪埃基蒂克去对付李维的某些人当头泼了一盆冷水。
那些层次要低上一级、坐在李维和埃基蒂克身后观礼的贵族们,更是从中品咂出了别样的意味。
……
阅兵仪式的第二部分并非常规的骑士演武。
那些离开驻地的骑兵们,卷着烟尘、径直消失在了地平线。
“我让他们去控制港口外围的各处交通要道以及制高点。”
顺着李维的视线看去,一直留意着李维动向的埃基蒂克主动出声解释道。
阅兵不是文艺汇演,背后的兵力调动、基层军官的服从性测试等等……才是重中之重。
“如李维子爵所见,第三军团没有您想要找的人,还请李维子爵放心。”
埃基蒂克嘴唇嗫嚅,以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小声补充了一句。
李维眼中闪过一点精光——他知道埃基蒂克所言“想要找的人”是指什么——微微颔首:
“我相信埃基蒂克先生。”
埃基蒂克闻言心里也是暗自松了口气,面部肌肉也肉眼可见地松弛了下来:
“在下愧不敢当——这是里奥伯爵、西弗勒斯伯爵与我的兄长埃里克的诚意。”
“我还有一些杂事需要先行处理,请李维子爵稍待。”
“关于近日来的一系列小误会、小摩擦,稍后我将以东普罗路斯守备的身份,与李维子爵您详谈,可否?”
李维思索了片刻,点头应允——里奥愿意配合自己干掉库尔特人,那确实是李维预想中最好的情况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