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地医院,荆棘领驻地。
本着“没有结果就绝不散会”的基本原则,李维威逼利诱、双管齐下,暂时接管了各家商队在东普罗路斯的一切权限。
包括但不限于船只征用、仓库物资调拨、人事变动、账目往来清查等等。
总而言之,李维暂不追究汉弗莱等人的遭遇各家管事是否有知情不报的嫌疑,也不追究各家管事的手是否伸进了粮食倒卖……
顺便连补偿方案都安排到位了。
也希望在座的各位别给脸不要脸!
“诸位,”末了,李维平静的视线逐一扫过这群管事,敲了敲桌子,“这场战争的收益远阔、眼下不过万一,诸位可不要为了一点蝇头小利自误。”
“更不要被人当枪使、破坏了七加二贸易协议的信任基础。”
“诸位现在坐着的位置、手里攥着的金币,可有的是人眼红得要死!”
此言一出,众人的目光不由自主地瞥向客厅中央满面苦涩的汉弗莱等人,心中不免升起了一股兔死狐悲的危机感。
人只有在自己的屁股被捅时最警醒,至少自以为警醒。
见火候差不多了,李维起身,缓步上前,扶住汉弗莱等人的胳膊,眼神坚定:
“作为协议的首倡人,我、李维·谢尔弗,绝不姑息任何试图破坏协议的敌人。”
“接下来,我将与汉弗莱议员等无辜的受害者商量补偿方案,”李维的视线复又扫向厅内众管事,“各位若是有心,也可以留下来旁听。”
“具体的细节,也将在赔偿方案敲定后公之于众。”
管事们闻言,纷纷识趣地起身告辞,脚步匆匆——不是他们不想听,实在是膀胱已经到了极限。
……
脚步声远去,会客厅再度安静下来。
李维拉着神态拘谨的汉弗莱等人落座——这几个月的经历,几乎让这些小贵族丧失了大部分的精神气。
刚刚又当着众人的面重新回忆那段不堪的过往,更是加剧了心理的创伤。
心中叹息,李维努力收敛身上的气势,有条不紊地安抚道:
“几位议员先生,你们先前也已经看到了,这件事北境一定会追究到底。”
“这段时间,也请各位安心住在这里养伤——这也是为各位的安全考虑。”
“稍后我会让人给各位提供纸和笔,各位可以先给家里人报个平安。”
汉弗莱呆呆点头——获救之后,他的那点求生意志所带来的能屈能伸烟消云散,屈辱的记忆涌上心头、反复践踏着他的自尊——眼眶蓦然一红。
李维温和的嗓音还在继续:
“关于劫持发生时的经历、死亡以及失踪的人员名单、货物清单……到时候会有专门的人与各位对接。”
“各位如果有什么细节要补充,也可以到时候再……”
这点补偿对于荆棘领来说都是小钱,甚至都不需要李维掏钱——这些损失,萨默赛特和波特家族得给北境一个说法。
可惜李维未能听见埃基蒂克的“双份补偿理论”,否则高低要与这个“知己”把酒言欢。
……
等到侍从们将汉弗莱等人安顿下去,太阳已经落到了西边。
偌大的会客厅里,除了李维,便只剩下了杜邦与托比亚斯。
两位荆棘领的男爵悄然对视一眼,彼此都看到了对方眼底的复杂情绪。
以两人的身份,自然不会有多关注汉弗莱这种小虾米;特别是当对方已经完成了订单、回程与自己无关的情况下。
而幕后黑手显然也利用了这一点。
要不是荆棘领自己的粮仓看得紧——别的不说,哪怕被有心人栽赃,杜邦跟托比亚斯那都是裤裆染黄泥、有嘴说不清了。
如今只担一个“失察”的罪名,实乃不幸中的万幸。
一阵难堪的沉默,杜邦瞄了一眼李维的脸色,虚咳一声、主动开口道:
“少君大人,臣下有一点不明。”
“如果是冲着破坏贸易协议来的,对方完全可以只截货、不伤人——至少第一次应该如此为之,想来已经足以吓退大部分汉弗莱之流、不跟我们做第二次生意,又不至于把事情闹到如此难以挽回的地步。”
“事实上,对方专挑南方小商队与北境贸易的返程订单下手,就非常符合臣下的思路——用南北矛盾来做遮掩,截断这些小商队的资金,又不会一次得罪所有人、把事情做绝。”
李维揉了揉发肿发疼的喉咙,嗓音嘶哑,半是反驳半是替杜邦完善思路:
“凶手中如果有南方贵族,也可以解释杜邦男爵您的困惑。”
“确实如此,”杜邦早有腹案,“但无论如何、南方贵族才是贸易协议最大的受益人。”
“如果非要给南方人一个破坏贸易协议的动机,臣下愚钝、那只能是跟咱们荆棘领有很大的私仇了。”
托比亚斯摩挲着下巴,接过了话题:
“能够策划此事的人,身份地位必定非同小可。”
“倘若真如少君所言、这事是由四王子发起,那么接手之人……”
托比亚斯没有再说下去——但李维与杜邦都明白他的潜台词——转而说道:
“当中某些让我们觉得割裂的地方,也就解释得通了。”
说起来,四王子虽然被踹出了日瓦丁,但他留下的两条毒计,倒都被人摘了桃子、继续施行了下去——日瓦丁的纨绔被打包了不少送去了诺德,维基亚的贵族同样被敲诈了不少粮食。
这么看来,这位四王子殿下活脱脱“骂名我来背”的大冤种一枚。
「他真的、我哭死……」
李维忍不住扯了扯嘴角,随即收敛有些太过发散的思维,总结道:
“我们能想到的,那些被蒙在鼓里的南方贵族和中部行省贵族也能想得到。”
“我们现在要秉持、是把事情闹大、表达我们强硬的态度,剩下的事情,会有那些需要证明清白的人、想要收拾局势的人来与我们接触的。”
“剩下的,依旧按我们先前商量的去做……”
似是为了验证李维所说的话,杜邦的管家恰在此时敲响了门扉、手中还捏着一封邀请函,口中称道:
“两位老爷,少君大人,劳勃·图雷斯特先生正在门外求见,并邀请三位大人出席后日、由埃基蒂克子爵主持的阅兵典礼。”
李维率先站起身,冲着杜邦与托比亚斯故作得意地挑了挑眉:
“我说什么来着?”
“一起去看看、图雷斯特家族卖的什么药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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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头脑”站在走廊的立柱后,听见李维的脚步声,赶忙凑了过来,正要开口,却又瞥见了跟在李维身后的两位男爵,手忙脚乱地躬身行礼。
杜邦的眉头微蹙,对于一个平民行骑士礼有些不满,只是碍于李维当面不好说些什么;倒是托比亚斯脸上挂笑,颔首回礼。
“两位先过去吧,替我招待招待埃里克伯爵的长子,我稍后便来。”
见“没头脑”欲言又止的模样,李维主动打发走了杜邦与托比亚斯。
两人的身影消失在庭院外,“没头脑”单膝跪地,自责的语调从低垂的头颅下传出:
“少君大人,白天的时候,我不该骂那么大声的。”
在“没头脑”想来,若是没有自己那一声冲动的呵斥,少君就不会和蛇家那个小子起冲突,计划也就不会如此仓促。
李维低头盯着“没头脑”的大脑袋瓜子,愣了好一会儿,超负荷运转了一整天的大脑方才明白了“没头脑”的潜台词。
轻笑一声,李维在石制的台阶坐下,顺手拍了拍身边的空位:
“坐!”
“没头脑”不敢违令,小心坐下,因为自责而佝偻的脊背好似一颗熟透的大虾。
若是再算上涨红的脸,就显得更像了。
李维目不斜视、打量着院子里的景色——战地医院是东普罗路斯第一批由帐篷改建永久居所的营地,亭台楼阁、林景水色,一应俱全。
如此豪奢的配置少部分原因在于谢尔弗的超然地位,更多的则是要让在此地休养的贵族们住得舒适——而让谢尔弗“闭嘴”的最好方法、莫过于让荆棘领也成为既得利益者的一部分。
所以也就有了李维眼前这座颇具北境风情的庭院。
当然,这不是李维现在要同“没头脑”讲解的道理;思忖了片刻,李维斟酌着打破了沉默:
“海德,我记得在巴格里亚尔村公审期间,你就在克罗斯手底下工作了吧?”
若是以往,听到李维如此说话,“没头脑”肯定会觉得无比荣幸;但放在今天,这话怎么听怎么像是“临终前的关怀”。
“没头脑”按下心中的苦涩,低声应是:
“是,当时克罗斯队长带着步兵营的我们负责巴格里亚尔村的进出人员检查工作。”
“那你还记得当时发放的那本《村庄行为规范》的第八条是什么吗?”
李维偏头,迎上“没头脑”追忆的视线,不等他开口,自顾自回答道:
“是村庄内严禁纵马,必须牵马步行,马匹要戴好口嚼子与缰绳……”
“所以,”李维冲“没头脑”竖起大拇指,“你那一句‘没栓绳的野狗’骂得实在是太帅了!”
“没头脑”只觉得眼窝泛起一丝潮意,有些想笑,却又担心喉咙里挤出的是“娘们似的啜泣”,只能咬着牙、摆出一副比哭还难看的笑脸。
“你应该记住今天的愤怒与冲动,将来在荆棘领的城镇村庄,如果你遇到了格兰杰、琼斯甚至是谢尔弗们成为了奎文·斯内克那样的‘野狗’……”
李维顿了顿,用力拍打着“没头脑”的脊背,直将他的脊背打得笔直,舌尖轻吐:
“记得要抓住他、杀了他!”
“白马营正是为此而生。”
“到那时候,李维·谢尔弗依旧会站在你的身后。”
说罢,李维也不再去看“没头脑”的神情,站起身,摆了摆手:
“佣兵团既然已经暴露,你们也不必留手。”
“马利克的手下、港口的其他势力乃至于路匪们的眼线……这些不方便山地骑士团直接出动的,你给我通通逮起来。”
“提里斯他们几个也快到了——我会让他们协助你处理高端的法师和武者。”
“总之,你的任务就是给我狠狠地打草惊蛇!”
“没头脑”死命揉搓着自己的双目,最终还是只能无奈放弃;他低着头,任由泪水滚落,右拳重重锤击自己的胸膛:
“属下誓死完成任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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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怎么不去死!”
与此同时,波特领,首府姆尔特大区。
伴随着一声愤怒到极点的咆哮,被紧急召回的梅斯·波特刚刚踏进家族庄园,便被西弗勒斯一记窝心脚又踹了出去。
波特家主俊美优雅宛如精灵的面庞上,此刻却布满了比夜色还要深沉的阴郁,左手里攥着的那封(恩佐·波特)急信,因为过度用力皱成了一团。
梅斯·波特一把老骨头,硬挨了侄子西弗勒斯这一脚,面色顿时变得灰白,却不敢有半点异动,匍匐在地、连声讨饶。
那一身绸缎编制的红袍,沾满了黑褐色的泥土。
其余被召见的封臣与族老们,低眉耷眼、目不斜视、大气都不敢喘。
“我问你,”西弗勒斯指节死死顶住突突直跳的眉心,因为病痛折磨的语调里带上了森然的杀意,“马利克协助扣押荆棘领贸易伙伴的事,你到底参与了多少?”
主教大人像是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话,原本还颤颤巍巍的身形瞬间绷直,条件反射性地抬起头、口水都溅了出来:
“怎么可能?怎么会有这种事?”
梅斯的脸色顷刻间又灰败了几分,涕泗横流:
“家主大人、我的好侄子,你一定要信我!我闲得没事得罪谢尔弗干什么,守着……”
话音戛然而止,梅斯的哭嚎都因为心虚给憋了回去。
西弗勒斯一脸讥诮——多可笑啊,这人不觉得倒卖军粮、坑害家族利益、坑害中部行省的利益是多大的事,反倒是被“嗜杀成性”的谢尔弗吓破了胆子。
“那我换个问题,”西弗勒斯深吸一口气,“你们倒卖的军粮,去了哪里。”
梅斯浑浊的瞳孔滴溜溜地转,内心天人交战之际,便又听见头顶传来西弗勒斯幽幽一句:
“我不介意把你送给谢尔弗赔罪。”
主教大人眸光晃动,下意识地去看那些个族老——结果自然是无一人肯与他对视。
“我也不确定,家主大人,”梅斯拽住西弗勒斯的裤腿,死命哀求,“最后都是交由梅林商会统一打理了,我真不知道、真不知道啊!”
见西弗勒斯毫不松口,梅斯心中大急,半是胡诌半是平日里的揣测道:
“卖斯瓦迪亚北边去了!一定是!那里在打仗呢!肯定缺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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属于梅林商会的车队缓缓驶入格特领地界。
格列佛男爵亲自相迎,笑容满面地给了领头的管事一个大大的拥抱:
“一路辛苦。”
“不辛苦、不辛苦,也是收钱办事、顺便挣点运输费。”
管事摸着圆滚的肚皮,笑呵呵地打趣道。
“这边请,酒菜已经备好,”格列佛伸手作邀,“卸货的事,交给手底下的人就好。”
……
一片嘈杂声中,商队力工·苏莱曼扛起五袋粮食,低垂的视线四处扫荡,跟着大部队走向粮仓所在。
「这里,倒是适合李维·谢尔弗的埋骨地。」
苏莱曼嘴角微勾。